第8章 师姐

武安三十七年,秋。

雁门关外二十里,有座破庙。

说是庙,其实只剩半间屋子。屋顶塌了大半,神像早没了脑袋,歪倒在墙根,身上爬满了青苔。

黎负卿是追着一股外奴斥候到这里的。

那伙人溜得太快,钻进林子就不见了。她骑着马追了半个时辰,毛都没追着,反倒把自个儿累得够呛。

“操。”她骂了一声。

勒住马,四下看看。

日头快落了,天边烧成一片红。回关里还得一个时辰,不如先歇歇脚。

她翻身下马,往那座破庙走去。

——

庙里比外头还破。

地上全是碎瓦砾,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得比膝盖还高。风从塌了的屋顶灌进来,呜呜地响。

黎负卿往里走了两步。

忽然停下。

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

像是……喘气?

她顺着声音望过去。

墙根那儿,神像倒下的阴影里,蜷着一个人。

很小的一团。

黎负卿走过去。

蹲下。

是个女孩子。

十二三岁的样子,瘦得吓人,颧骨高高突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她蜷在那里,闭着眼,眉头紧皱着,胸口微微起伏。

像是病了。

黎负卿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烫得吓人。

她骂了一声。

又骂了一声。

然后她把那孩子抱起来。

那孩子轻得像一把干柴。

她抱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那孩子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

像荒原上的狼崽。

她望着黎负卿。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黎负卿低头看她。

“别说话。”她说。

那孩子便不说了。

她就那样望着黎负卿。

望着那个把她抱起来的、穿着甲胄的、说话粗声粗气的女人。

望着她。

一直望着。

直到又昏过去。

——

黎负卿把那孩子带回关里,扔给军医。

军医是个老头,姓周,跟了她三年,什么伤都治过,什么病都见过。他看了看那孩子,又看了看黎负卿。

“将军,这谁?”

黎负卿说。

“捡的。”

周老头愣了一下。

“捡的?”

黎负卿说。

“路上捡的。”

周老头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低头,去看那孩子。

——

那孩子烧了三天三夜。

黎负卿每天下值,都去军医帐里看一眼。

看一眼就走。

不说话。

第三天,那孩子醒了。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

然后她转过头。

看见坐在旁边、正啃着一张干饼的黎负卿。

黎负卿见她醒了,咽下嘴里的饼。

“醒了?”

那孩子望着她。

没有出声。

黎负卿说。

“饿不饿?”

那孩子还是没有出声。

黎负卿站起身。

走过去。

把那块啃了一半的干饼递到她面前。

“吃。”

那孩子望着那块饼。

望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接过饼。

低头咬了一口。

嚼得很慢。

黎负卿在她旁边坐下。

看着她吃。

等她吃完那块饼,黎负卿开口。

“叫什么?”

那孩子摇头。

黎负卿说。

“没有名字?”

那孩子点头。

黎负卿想了想。

“那你往后叫藜旭。”

那孩子抬起头。

望着她。

黎负卿说。

“藜,是蒺藜的藜。荒原上长的,踩不死,烧不尽,落在哪儿都能活。”

她顿了顿。

“旭,是旭日的旭。”

她望着那孩子。

“往后你得跟蒺藜一样,怎么都能活。”

那孩子望着她。

望着那双明亮的、说话粗声粗气的眼睛。

她忽然开口。

声音哑得像砂纸。

“你……是谁?”

黎负卿说。

“黎负卿。”

她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饼屑。

“护国大将军。”

她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又停下。

她回过头。

望着那孩子。

“往后你叫我师姐就行。”她说。

然后她掀开帘子,出去了。

藜旭坐在那里。

望着那扇晃动的帘子。

很久。

——

藜旭就这样留下来了。

她跟着黎负卿,从雁门关到北境大营,从北境大营到京城。

那一年,黎负卿二十二岁。

藜旭十三岁。

师姐二十二,师妹十三。

——

武安三十八年,春。

藜旭开始跟着黎负卿识字。

黎负卿教得毫无章法。

想起来就教两句,想不起来就扔给她一本书,说“自己看”。

藜旭就自己看。

看不懂的,她也不问。

她就一遍一遍地看。

看到能背下来。

有一回,黎负卿从外头回来,看见她坐在帐里,对着一本书发呆。

她走过去。

低头一看。

是《孙子兵法》。

她愣了一下。

“看得懂吗?”

藜旭摇头。

黎负卿在她旁边坐下。

“哪不懂?”

藜旭指了指其中一行。

黎负卿看了一眼。

她想了想。

“这个啊,”她说,“就是说,打仗的时候,要会骗人。”

藜旭望着她。

黎负卿说。

“你想让别人以为你往东,你就得先往东走两步,然后忽然往西跑。”

她顿了顿。

“别人被你骗了,你就赢了。”

藜旭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说得理所当然的脸。

她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轻。

但黎负卿看见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行了,”她站起身,“慢慢看吧。”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她回过头。

“藜旭。”

藜旭抬起头。

黎负卿说。

“你笑的时候,好看。”

然后她出去了。

藜旭坐在那里。

望着那扇晃动的帘子。

她的耳尖红了。

很久。

——

武安三十九年,冬。

藜旭十六岁了。

她已经能帮黎负卿做很多事。

整理舆图。

清点辎重。

处理战后那些乱七八糟的文书。

营里的人都知道,黎将军身边有个小丫头,不爱说话,做事极妥帖,什么事交给她都能办好。

有人问她是谁。

知道的说,那是黎将军的师妹。

不知道的就说,是黎将军捡回来的那个。

藜旭不在意别人怎么说。

她只是做事。

——

那年冬天,北境有战事。

黎负卿带兵出关,走了七天。

藜旭留在营里。

她每天该做什么做什么。

整理舆图。

清点辎重。

处理文书。

但她每天都会去营门口站一会儿。

站在风里。

望着关外的方向。

站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转身回去。

第七天,黎负卿回来了。

她骑着马,远远地就看见营门口站着一个人。

走近了,看清是藜旭。

她勒住马。

低头看她。

“站这儿干什么?”

藜旭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黎负卿。

望着她满身的尘土。

望着她被朔风吹乱的头发。

望着她肩上那道新添的伤口——血已经把甲胄染红了一片。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走过去。

伸出手。

牵住黎负卿的马缰。

“回帐。”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黎负卿低头望着她。

望着她牵马的样子。

望着她抿紧的唇角。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行。”她说。

——

那天夜里,藜旭替黎负卿处理伤口。

她做得很慢。

很轻。

每一下都很小心。

黎负卿坐在那儿,任她摆弄。

忽然开口。

“藜旭。”

藜旭应她。

“嗯。”

黎负卿说。

“你这手法,跟谁学的?”

藜旭顿了顿。

“看周爷爷做过。”她说。

黎负卿哦了一声。

她又说。

“看一遍就会了?”

藜旭点头。

黎负卿望着她。

望着她低头认真包扎的模样。

她忽然笑了。

“行啊,”她说,“比你师姐强。”

藜旭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包扎。

但她的耳尖红了。

——

武安四十年,夏。

藜旭十七岁了。

她已经能在黎负卿不在的时候,替她处理营里那些杂事。

有老兵不服。

觉得一个小丫头凭什么对他们指手画脚。

藜旭不争。

她只是把事办好。

办得妥妥帖帖。

办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那些老兵慢慢就不说话了。

——

那年秋天,黎负卿带她去了一趟京城。

藜旭第一次看见那么高的城墙,那么宽的街道,那么多人。

她跟在黎负卿身后半步。

不说话。

只是看。

走到一处街角,她忽然停下。

黎负卿回过头。

“怎么了?”

藜旭望着前方。

街角蹲着一个小女孩。

五六岁的样子。

很瘦。

头发乱糟糟的。

她蹲在那里,望着来来往往的人。

没有人看她。

藜旭望着她。

望了很久。

黎负卿站在她身后。

也望着那个小女孩。

她忽然开口。

“藜旭。”

藜旭回过头。

黎负卿说。

“想过去?”

藜旭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那个小女孩。

很久。

她摇头。

“走吧。”她说。

她转身。

继续往前走。

黎负卿望着她的背影。

望了一会儿。

然后她跟上去。

——

那天夜里,藜旭睡不着。

她躺在榻上,望着帐顶。

想起白天那个小女孩。

想起她蹲在街角的模样。

想起她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时,那双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自己在那座破庙里醒来。

想起有人蹲在她面前。

想起有人说“你往后叫藜旭”。

想起那人说“往后你叫我师姐就行”。

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被子里。

很久。

——

武安四十三年,春。

藜旭二十岁了。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瘦得只剩眼睛的小丫头了。

她长高了。

眉眼长开了。

做事比从前更妥帖。

营里的人不再叫她“那个小丫头”。

他们叫她“藜姑娘”。

但她还是那样。

不爱说话。

跟在黎负卿身后半步。

替她处理那些她不愿意多看一眼的战后残局。

替她磨剑。

替她整理舆图。

替她清点辎重。

替她——

看着她。

看她带兵出关。

看她满身尘土回来。

看她肩上添一道又一道的伤口。

看她坐在帐里,对着一盏灯,不知在想什么。

藜旭不说。

她只是看着。

——

武安四十六年,冬。

营里来了个新兵。

白头发。

很高,很瘦。

不爱说话。

藜旭在校场边看见他。

他站在人群里,握着长枪目光灼灼得望着前方。

练得很认真。

藜旭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了。

去给师姐磨剑。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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