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不要遛我了

林知树有点想笑。

她盯着他。

她突然想起有一次他谎称手冷借她的手捂一下。那时他的诉求是明确的。

今天呢?今天的诉求是什么?

是拥抱?还是其他的?还是一句虚无的、没有锚点的、可以用其他借口解释过去的话?

“盛默。”

盛默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

林知树平静地道:“你提出在一起,提出分手,现在似乎又想做点什么。你想开始就可以开始, 想结束就可以结束。这个我认了, 因为同意在一起也是我做的决定, 从一开始我就考虑到了结局。”

“但分手后你隔一段时间来给我一点信号, 当我真的靠近你又会后悔。搞得我们朋友也做不成, 恋人也做不成。”

她认真地注视着他。

“我一直都很相信自己的判断,但你不断用矛盾的信号干扰我。这让我很混乱, 也让我很尴尬。”

如果她真的打开车门, 走过去给他一个熊抱, 会发生什么?她已经经历过类似的事了。前些天, 她答应了他“随便对我做点什么”的邀请, 但他后来显然后悔了。或者更早一点,她接受了在一起的提议, 后来他说她需要认清自己的心意。

每一次都是他用各种办法把她引诱过来,然后自己先退出去, 搞得她像纠缠不休拎不清的人。

反复推拉,反复让她落空, 却又向她抛出钩子, 要她主动咬钩。

“所以这次我也给你一个陷阱,让你咬钩,然后再退后给你看。这就是你之前做的事。”

盛默沉默着,他似乎有些混乱,垂着眼没有看她。

风从停车场的另一头吹过来,带着热气。

停车场角落里有一辆电动车的报警器不知道被什么触发了,“嘀嘀嘀”地响了几声, 又自己平息下来。

林知树看着他有点可怜。

她其实是个怕麻烦的人,也一向不喜欢长篇大论。但她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让她如鲠在喉的一件事。

“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我会喜欢你这个和周致完全不同的类型吗?我现在认为你和周致差不多,你只是用更精致的方式和他做同样的事。”

她顿了顿。

“我认为你需要认清自己的心意,不要遛我了。感冒就回去好好休息。”

在屿实岛他对她说的话,她终于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了。

可是她说出来的时候心里也没有多舒畅,反而有些闷闷的。

她说完,关上车窗,车窗缓缓升起,把车里的冷气和夕阳余晖都隔绝在外。

她把视线投向方向盘,不再看向他,免得看到他的表情——即使是戴着口罩的脸。

车尾灯混入傍晚的车流里,一点一点远去。

盛默站在原地。

停车场的闷热让他的感冒似乎加重了。

停车场里的大部分车显然是在大太阳下被晒了一天,引擎盖上蒸着热气,让他的后背一片潮黏,也带走了他身体里的水分。

地上有着他的影子,从他的脚下一直延伸到车轮下面,和汽车的影子融合在一起。

*

林知树打开了车载广播的电台。

电台正在播报天气预报,播音员说今夜局部地区有雷阵雨,注意防范。

随后电台切换了一段轻音乐,旋律简单轻快。

或许她的话说得有点重了。

她一气之下有可能把积累着的对周致的怨念向他一并发作了。

她其实分得清盛默不是周致,盛默至少在很多时候都是诚实的。她也分得清她对盛默的喜欢和对周致的拯救欲是两回事。可是她为什么没向周致发作,反而向盛默发作了?

她揉了揉额头。

她其实只需要说一句话就好了,把陷阱的目的告诉他就足够了,但她今天说了很多。

盛默感冒了,最近加班又多,被她骂了一通,能安全开车吗?算危险驾驶吗?

这个念头冒了出来。

林知树想起他刚才在停车场的样子,他的眼睛有些微微发红。

在火炉一样的停车场上又晒了一会儿,不会中暑了吧?

她的手放在方向盘上。

下个路口,车掉转了方向。

*

盛默开车去了江边。

是他平时夜跑那一段路的更上游,停车的时候他选了一个偏僻的位置,靠近江堤。

过了一会儿,江堤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江面上浮着碎光。

他没有下车。

天黑下来的时候,雷阵雨果然到来了。

密集的、急促的响声落在车窗和车顶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段一段的。

江堤上的路灯、对岸的车灯、远处楼宇的窗户,全都变成了在水里摇晃的色块。

那些光点在车窗玻璃上碎裂、流淌、聚在一起又散开,这些流动的抓不住令人晕眩的形状在他的视野里不断积聚。

*

雷阵雨已经开始下了。

雨刷刷出半圆形的视野,前面的车尾灯在雨幕里变成一团团模糊的红色。

林知树没在盛默所在的小区里找到他的车,她开始去其他地方找。

刚才那样说他现在又到处找人,她会很丢脸吗?应该不会吧。

最后她在江边停车场上看到了他的车,总算松了一口气。

林知树靠在驾驶座椅靠背上。

雷阵雨下了很久。雨势最大的时候,雷声从江面那头滚过来,车窗都跟着震了一下。

雨小了一些,对面那辆车终于发动了。车头灯亮起,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带出两道光线,慢慢倒车,驶离停车场。

等他的车开出去一段路,她也发动了车。

会很丢人吗?还好,不怎么丢人。她坦然接受了自己今天晚上的行径。

*

次日,林知树去了白山茶咖啡屋。

庄时曼正窝在那个老位置上,面前摊着平板和笔记本,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

“我特地没邀请你,”庄时曼的语气有点好笑,“怕你尴尬,结果你自己来了。”

林知树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事过来打听。”

盛肖莹在吧台后和其他咖啡师聊着天。

林知树走过去,她不怎么擅长这种事,她看着咖啡师拉花,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那……”

“我知道,你要打听状况。我会的,你放心!”盛肖莹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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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树:“……”

林知树:“我可以帮韩睿杨补习数学。”

这是她能想到的不会显得唐突的交换条件。她知道盛肖莹一直在为韩睿杨那糟糕的数学发愁。

盛肖莹摆摆手笑道:“过一段时间吧,等你自己的事了结再说。”

林知树走后,盛肖莹慢悠悠走到庄时曼那边。

庄时曼抬起调侃道:“一个拿你当情报站,另一个也拿你当情报站,你可忙坏了。”

盛肖莹笑着摇了摇头:“吃瓜吃到饱,嗐,天生这个体质。希望这俩早点把话说开,然后两位一起给韩睿杨猛猛补习数学。”

庄时曼笑得直拍桌子:“哈哈哈别被韩睿杨听到这个可怕的混合双打数学补习计划。”

*

接下来的一周,林知树每天都会去白山茶咖啡屋。

她和庄时曼新挖掘的那家“安全据点”咖啡馆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被废弃了。

盛肖莹尽职尽责地汇报:“昨天盛默去上班了,最近他们公司加班真的加到飞起,估计要准备IPO进程了,更加。”

林知树在心里记下:哦,感冒好了。

晚上到了那个时间,林知树就带上观鸟望远镜去滨江路。

江对岸就是盛默每天夜跑的路线。

不过这些天,她都没有见到他过来夜跑,大约是因为加班加到抽不出身来。

周四,盛肖莹带来了新的消息。

“别的我不知道,家里现在有点乱,爷爷那个老宅要拆了,巨额拆迁款。”

盛默的爷爷有四个儿子四个女儿,平时还算和睦团结,但到了这个时候涉及钱的问题,到底是生出了些矛盾。

周五,盛肖莹在林知树面前坐了一会儿。

“盛默他爸妈,平时也不怎么联系他的,这种时候非要他回去。”

“这么闹心的事还要他去掺和,我也是不懂了。”

“明天我也要回去。”

周六,盛肖莹是傍晚才回到店里的。

“盛飞辰那个混蛋,”她看起来火气很大,“趁这个机会专门煽风点火。”

“那家伙不是之前被捉奸离婚吗?他就记仇,抓着和他有过过节的,拼命挑刺,当年怎么怎么的,两张嘴皮子上下翻飞就是一个新谣言。”

盛肖莹喝了口水。

“吵得我喉咙都哑了。”

当天晚上,林知树照常去江边。

她其实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还去,大约是因为某人最近实在有些倒霉。工作,家里,自己,各种事都堆在一起。

倒霉熊早就停播了,但怎么还会有倒霉熊真人版的?她去确认一下倒霉熊是不是还健康地活着而已。

夏天的夜晚,江面上有时候会有夜航的小船经过。

林知树把车停在滨江路,等了一会儿。

今天她倒是见到了盛默。

从望远镜的视野里看过去,他穿着夜跑的装备,但他并没有跑,只是慢慢走着。

他的步子很慢,一开始她以为他是在做跑前热身,但他走了一段路以后,还是没有开始跑。

她把车往前面开了一段路,继续跟着他。

盛默走了一会儿,停下来。

他靠在江边的栏杆上,看向江对面。

林知树吓了一跳,以为是被发现了,到处找洞躲起来,然后才反应过来:对方不是千里眼,看不到她。

于是她继续她的狙击手事业,她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

镜头里,盛默的脸被江面反射上来的灯光照亮了一点,她能看清他的轮廓,甚至他有些空荡的发怔的表情。

他在看什么?

林知树突然开始好奇。

她顺着他的视线,找到了自己这一岸的路边。

这一段滨江路上,大约有五盏路灯坏了,中间空出了一段黑暗的路,两端的路灯还亮着,把这段黑暗的空缺衬托得格外明显。

盛默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知树放下望远镜。

她去了一家便利店,买了几串彩灯,回到那段路。

这段滨江路平时人就不多,这个时间点更加冷清。

她把车停在路边,把那些彩灯缠绕在栏杆上。

她按下开关。

*

盛默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

他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夜跑了,这种连轴转的生活让他失去了秩序感。

今天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正常的双休,却被要求回家,听了一天的吵架。

那些声音像呕吐物一样来来回回地在他身边缠绕。

他的感冒似乎一直没好,那种晕眩的闷热的感觉一直存在着,让他无法思考。

盛默看向江对面。

那里有一段路灯坏了,漆黑的,突兀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里,仿佛那是为他安排的缺口,让他的目光能在那个黑洞里无尽地坠落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盛默有些累了,他想回去了。

就在这时,在原本黑暗的那一段路灯底下,亮起一点微弱的、细碎的光芒,模模糊糊地隔着江面传了过来。

那点微淡的光照过来,虽然隔了距离,但他的眼睛似乎仍被刺得有些发疼。

附近道路上有救护车来往的声音,警笛声由远及近。

盛默突然想做点什么。

他拿起手机,拨了电话。

电话那头,她接通了,但没有说话。

他听到了电话那头她的呼吸声。

他想说点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两人呼吸的频率逐渐重合在一起,轻轻的,像夜风一样。

“呜——”

电话那头和电话这头,两边救护车的警笛声错落着,慢慢地远去。

盛默的手攥紧了手机。

作者有话说:迟了迟了,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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