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女孩侧躺着,脸颊被压得微微鼓起一块软肉,两排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秦欢的鼻子生得很好,挺翘透气,睡觉时嘴唇微微嘟着,透着点不设防的天真和稚气。

皮肤白,却不是程清姿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冷白,而是一种健康细腻的暖白。睡着时安安静静,一旦笑起来,眉眼弯弯地冲人看过来,像朵在阳光下舒展开的、毛茸茸的蒲公英。

从前有段时间,程清姿觉得这张脸很讨厌。

因她总是带着没心没肺的笑,总是在岳雨桐身边晃悠,尤其和岳雨桐之间,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分享不完的秘密。

她们互相有敌意,彼此心知肚明。

那时的秦欢总是一副正义凛然、为民除害的样子。程清姿至今还记得,那人叉着腰,气势汹汹地质问自己:“你是不是女同性恋?你喜欢岳雨桐,是不是?”

真的很冒犯,她跟她很熟吗?

那会儿是夏天,林荫道里绿色和光斑在两人身后晃动,蝉鸣恼人。

程清姿不敢也从未对岳雨桐说出口的“喜欢”,在这个张牙舞爪的情敌面前,反而奇异地坦然:“对啊。”

秦欢顿时气得不轻,仿佛这句话是什么玷污了她高贵的朋友的污言秽语,脸都气青了,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你龌龊!你下流!”

明明气得要死,骂人竟然还如此文明。

程清姿其实并不把这人放在眼里,奈何她跳脚的样子实在有趣。她轻笑了一下,抬眸看向对方:“你呢,秦欢?你敢说……你就没有同样的心思吗?”

然后。

秦欢就瞪大了眼睛,先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好像程清姿真冤枉了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又惊又怒地落荒而逃。

程清姿看着那人百米冲刺的背影,有些惊讶,还觉得好笑。

都上门挑衅情敌了,竟然还天真地以为自己是在给好友出头?秦欢这人,未免也……太迟钝了些。

岳雨桐并不知道两人之间的龃龉,她们也无法向她明说,于是就这么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还算可以”的朋友假象。

秦欢出于岳雨桐的原因,也会偶尔照拂一下她。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张曾经让程清姿觉得讨厌的脸,开始慢慢变得顺眼,甚至生动起来。

客观来说,秦欢长得很好看,是那种明亮又耐看的好看。不然,华思文也不会跟抽风了一样,在知道她性向后就直接扑上来了。

客厅被落进来的阳光映得很亮。

贴在程清姿腿侧安然熟睡的那张脸格外安静,浮着一层细腻柔和的光泽。

程清姿看着,忽而伸出手。指尖在空中悬停片刻,像在犹豫触碰哪里才合适。

最终只是用指腹的侧面,在那排又长又密的睫毛上,极轻极快地扫了一下。

触感柔软,带着点细微的痒。

程清姿收回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上午时间转眼就过。

阳光变得更加刺眼,气温升得有些高了。

午后,躺在沙发上睡觉的人变成了程清姿,秦欢十分大方地把她那块毯子给程清姿盖。

程清姿的睡姿显然要比她文雅端庄许多,往沙发上一躺,眼罩一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跟睡美人似的。

秦欢在旁边玩了好一会儿手机,又溜进房间打了几局游戏,可惜战绩不佳。她转而想起还有几个快递放在驿站还没拿,轻手轻脚换了鞋,悄悄出门去了。

-

程清姿向来自律,午觉一般不会睡得太久。只是今天阳光太好,气氛太安宁,等她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睡了一个多小时。

叫醒她的是敲门声。

秦欢又没带钥匙?

她撑着沙发坐起身,顺手拿起手机,点开了可视门铃绑定的APP。

屏幕上门外站着的并不是秦欢,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生。

那女生又敲了敲门,见无人应答,有些疑惑地往后退了两步,抬头像是在确认门牌号,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核对了一下信息。再次上前,用力敲了敲门。

程清姿拉开门,突然的动静吧门外低头再次核对房门号的女生吓了一跳。

女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定了定神,朝程清姿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你好,我是今天下午约了来看房的。刚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所以直接上来了。”

程清姿闻言,愣了一下。

不过转瞬之间,她猜到了原委——大概是秦欢在二手平台上约的、来看房间的租客。

前天晚上大吵的时候,秦欢说,她要搬出去。

和华思文无关,就算没有华思文,她也要搬,因为程清姿是个“特别特别讨厌的人”。

原来,她是认真的。

程清姿原以为经过这两天的种种,秦欢已经改变了想法。原来并没有。一边可以若无其事地跟她调情、接吻,转头就能冷静地约人上门看房。

一码归一码,算得倒是清清楚楚。

程清姿视线微垂,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很沉。面上还是维持着礼貌,她看了看眼前额头还带着薄汗的女生,侧身将她迎了进来。

“我不是要转租的人,我是她的室友。她这会儿不在家,稍等,我给她打个电话。”

客厅里光线太亮,有些刺眼。程清姿一边拨着电话,一边走到阳台边,将厚重的遮光帘拉上了一半,让室内光线柔和下来。

女生有些拘谨地在沙发上坐着。

程清姿打了两通电话,都是漫长的忙音,最终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您稍后再拨——”。

手机被随手扔在沙发上。

程清姿又去阳台转了几圈,一回头,正想对那女生说“要不你们重新约个时间”,话还没出口,门忽然开了。

秦欢抱着快递边往里走边吐槽,“程清姿,你不知道现在的快递可过分了,放在快递驿站也就算了,居然还有的直接给我放在了快递柜,收费的!”

把快递放在玄关旁边,秦欢低头换鞋,继续吐槽,“超过四十八小时就收费!真恶心,我又没有让他给我放快递柜,我一定要投诉——”

走过玄关,先是看到了阳台前的程清姿,正目光冷冷地看着她,忽而又一笑。

秦欢一瞬间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莫名心慌起来。

程清姿咋了?

视线一晃,秦欢发现一旁沙发上还坐着个女生。

女生忙站起来,指了指手机,“你好,我是在手机上约了来看房子的。”

秦欢:“?”

“在咸鱼上约的,星期天下午两点。”

秦欢恍然大悟:“哦……”

完蛋。

前几天她挂上去的转租信息,也决定要搬出去,因此约了人周末看房。

她完完全全把这事忘了。

她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同时,下意识地回头朝程清姿刚才站的方向看去——

可程清姿已经不在原地了。

卧室的门也在她看过去的瞬间,“咚”地一声,重重关上了。

-

把人送到小区楼下,秦欢万分抱歉,把刚才买回来的奶茶分了一杯给女生,又执意给对方报销了过来的打车费。

女生倒也没太在意,摆摆手说没事,还说自己正好约了另一家要看,便告辞离开了。

秦欢快速转身上楼回家,站在程清姿紧闭的卧室门前,抬手敲了敲。

里头安静了几秒,才传来一道没什么情绪的、恹恹的声音:“……小点声,在睡觉。”

秦欢搭在门把上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收了回来,闷闷地“噢”了一声,转身坐回了客厅的沙发上。

她拿起手机,编辑了解释消息发给程清姿。

消息刚发出去,身边就传来“叮咚”一声新消息提示音。秦欢偏头一看,程清姿的手机正静静地躺在沙发角落里那条小毯子上。

根本没带进卧室。

看来是真的很困,连手机都忘了拿。秦欢只好在外面干坐着等,心里七上八下。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卧室门开了。

程清姿从里面走出来,头发睡得有点乱,她打着哈欠,径直朝沙发这边走来,目标明确地弯腰拿起自己的手机。

视线自始至终没有落在旁边目光灼灼的秦欢身上,程清姿拿起手机就准备转身回房。

忽然,腰被人从后面紧紧抱住了。

程清姿站着,秦欢坐在沙发上,膝盖分开夹住程清姿的腿。两只胳膊用力地环住程清姿的腰,秦欢的脸紧紧贴在她柔软的侧腰处,力道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执拗。

程清姿的身体僵了一下,挣脱不开,随即发出一声冷笑:“怎么,要打分别炮?”

“啊?”秦欢被她这直白刻薄的话震住了,“程清姿你胡说八道什么!你——!”

“那是什么?”程清姿的声音依旧冷冷的,没什么起伏,“怎么,不想搬了?”

秦欢把她往后带了带,抱得更紧,脸埋在她腰间闷闷地说:“这房子挺好的。”

“好在什么地方?”程清姿的声音带着讥诮,“好在你方便睡我?”

秦欢忍无可忍,抬起头,声音也带上了火气:“程清姿,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程清姿吸了一口气,“放手。”

“不放。”非但不放,秦欢还抱得更紧了些,甚至将程清姿的身体扳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

重新将脸颊贴在程清姿平坦柔软的小腹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你要是说讨厌我,让我走,我就放手,我立刻搬出去,不让你看着心烦。”

“……我不讨厌你。”程清姿觉得她在倒打一耙,“那天是你说的讨厌我。”

秦欢:“我说对不起了。”

“那你也是这样想过。”程清姿不依不饶。

秦欢从她小腹处抬起头,视线沿着身体的曲线向上,只看见程清姿仰着的下巴,“因为你总是……耍我,还亲我。你想想,家里有个随时随地可能想亲你的上司,不觉得可怕吗?”

“现在呢?”程清姿终于垂下眼眸,目光与她相对,眸色幽深,“为什么又不觉得可怕了?”

这样仰着头看人实在有点累,秦欢又不肯把人松开,只好重新低下头,脸颊更深地埋入那柔软温热,鼻息间全是程清姿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

她刻意压低了嗓音:“因为我们的关系……可以不只是上下级。”

不只是上下级,就可以做很多事,包括亲吻。程清姿那些刻意为之的撩拨也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程清姿没有应声。秦欢以为声音太小她没听清,心一横,又稍微提高音量,清晰地说了一遍:“程清姿,我说,我们的关系,可以不只是上下级。”

“那你想要我们是什么关系?”

秦欢刚要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后知后觉程清姿问话的语气,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带刺的冷硬。

随即反应过来,程清姿这人在钓她开口说喜欢。

诡计多端得很。

秦欢脑子一转,“你是上司,听你的。”

耶!学会反钓了!秦欢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

可惜,程清姿没有反应。

罢了罢了,也没指望程清姿一天就能开口说喜欢。

秦欢抱着她,开始说正事:“今天看房的事,是好几天前约的,真的是好几天前的事了,我完全给忘了。从我……从前天晚上开始,我就没想搬出去了。我真是忘记取消预约了,不是故意的。”

她抬手指了指茶几上仅剩的那杯奶茶,语气真诚:“你看,我本来买了两杯回来的,但是让人家白跑一趟,心里过意不去,就给人家一杯当赔罪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我没想搬走。”

怀里的人依旧不出声,只是身体似乎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了。

秦欢抱着她,轻轻地、讨好地晃了晃,脸颊在她柔软的小腹上蹭来蹭去,“程清姿~程清姿……你说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头顶才传来一声淡淡的:“知道了。”

秦欢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不生气了?”

“没生气。”

“那你刚才——”

“在睡觉。”

秦欢“噢”了一声,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抱着程清姿的腰晃了晃,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仰脸看程清姿:“你……不想我走,是不是?”

“别蹭了,”程清姿伸手,按住秦欢在她腰间不安分乱动的手,“热。”

-

转眼到了周一。

接个水的功夫,秦欢一扭头,就在茶水间迎面撞上了华思文。

那人笑盈盈地倚着旁边的桌子,老狐狸似的,笑盈盈朝她打招呼:“早上好啊,欢欢。”

秦欢对程清姿关于华思文的警告还心有余悸,此刻迎面撞上,只能尽力稳住表情,扯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早上好,华主管。”

华思文单刀直入,语气轻快,“搬家的事,真不考虑一下了?”

果然。

秦欢脸上的假笑纹丝不动:“不考虑了华主管,我现在住的地方挺好的,暂时没有搬家的打算。”

“是吗?”华思文挑眉,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是没有打算,还是‘室友’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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