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岳雨桐“哦”了一声,拿起手机看了下。

见不是课题组和导师发来的消息,她松了一口气,但是……

岳雨桐下意识看了对面的程清姿一眼。

程清姿垂下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澄澈,映出女人低垂眉眼。水面轻轻一晃,倒影里那双眼睛的弧度,似乎也跟着弯了弯。

她笑了笑,抬眸看向岳雨桐:“不回吗?”

岳雨桐表情有点为难。

想了想,还是决定如实告知:“是秦欢发来的消息。”

她吸了一口气,再度扮演起久违的和事佬角色,“你看,你们也冷战这么久了,她现在也来鹭围了,而且你还帮忙给她内推,反正以后在公司也会见面,不如……”

不如握手言和。

茶杯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程清姿的视线落向空中某处,声音很淡:“她是这么想的?”

岳雨桐哽了一下,解释道:“她还不知道……帮她内推的朋友是你。”

而且……

岳雨桐没有说出口的是,秦欢那边的情绪,似乎比程清姿这边要强烈得多,是绝不可能主动求和的。

尽管岳雨桐不明白,一件小事两人怎么就吵成那样了。

锅底咕嘟咕嘟沸腾着,岳雨桐抬手示意服务员过来加汤。

程清姿明了岳雨桐的未尽之言,淡淡垂眸:“再说吧。”

话音落下,岳雨桐放在桌上的手机又震动了几下。

真是急啊。

程清姿冷冷勾了下唇角。忽而抬眼,朝岳雨桐道:

“对了,一会儿去我那里吧。”

-

秦欢吃完饭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看了眼时间,决定去洗个澡。洗完澡,换上睡衣对着镜子吹头发,头发吹得半干,她放下吹风机,对着镜子臭美了一会儿,开始擦水乳。

忽而听到门外传来动静,秦欢心道应该是程清姿回来了,她没太在意,继续对着镜子擦护肤品,卫生间灯光不错,洗完澡皮肤状态很好,秦欢没忍住对着镜子臭美。

忽然“嗡”一声,卫生间的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面打开。

秦欢猛地扭头,只见程清姿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了进来,秦欢蹙眉道:“我还在用——”

对方忽而几步上前,一手撑在她耳侧的镜子上,另一只手快速捂住了她的嘴。

体温微凉,贴在她才洗完澡滚烫的皮肤上。

秦欢被这突如其来的贴近惊得浑身一紧,刚要炸毛,一股带着体温的酒气已先一步缠了上来。

“别说话。”

带着微醺酒气的呼吸拂过耳畔,秦欢太阳xue突突直跳,身体不由自主地顺着那压低的气音安静下来,小声问:“你干嘛?”

程清姿声音贴着她耳廓,丝丝麻麻的,“我上个厕所。”

秦欢:?

莫名其妙,上个厕所捂她嘴干嘛?

垂眸,视线落在程清姿骨节分明的手上。

秦欢很不爽。

——她跟程清姿很熟吗?就这样直接上手!

而且程清姿要上厕所她肯定要出去啊!

猛地推开程清姿捂着自己嘴的手,秦欢扭头往外走,还没走两步,手腕再次被程清姿握住。

秦欢回头,疑惑地看着似乎在发酒疯的程清姿。

程清姿望着她,却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卫生间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渗人。

秦欢直觉她不怀好意。

下一秒,程清姿朝门外偏了偏头,轻轻挑了下眉。

秦欢不明所以。

但就在一两秒的犹豫后,她听到了卫生间门外传来一道温和熟悉的女声:“清姿,你室友呢?”

秦欢浑身一僵。

这是……岳雨桐的声音。

:“求求我。”

岳雨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程清姿,对方神色淡定,甚至有几分明显的戏谑,那双水雾似的眼睛定定望着秦欢,似在欣赏她的惶然。

秦欢的确在惶然。

岳雨桐晚上到程清姿这里来……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们两人的关系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

这是合租房,没有单独给岳雨桐的房间,岳雨桐要在这里留宿,必定要和程清姿一起睡。

秦欢咬着唇,胸口的气一时顺不下去,张着唇吐息,呼吸声炸耳。

想了想觉得不对。

对于岳雨桐来说,和女生同床共枕或许没什么大不了的,岳雨桐就和秦欢同床共枕过——可那是秦欢友情还没变质的时候!

如今程清姿明明就对发小抱有不寻常的心思……

秦欢吸了一口气,看着程清姿咬牙道:“你什么意思?”

怕客厅里的岳雨桐发现,她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

程清姿没理秦欢,只是对着门外大声道:“可能是出去吃夜宵了,过会儿再回。”

她松开秦欢手腕,转身,对着洗漱台挤了一泵洗手液,对着水龙头冲洗。

秦欢感觉脑子嗡嗡疼,她伸手把门关紧,反锁,扭头气冲冲走到程清姿跟前。

“你把雨桐骗回来,想干什么?”声音依旧很低,咬牙切齿,“程清姿,你卑鄙无耻下流!明知道她没有那样的心思,你还……”

这种程度的指责对程清姿来说无关痛痒,她自顾自拿毛巾擦手,好似没有听到秦欢的话,弓身对着洗漱台前的镜子,抬手把头发压到耳后去。

秦欢要气到冒烟。

她以为程清姿这人只是性格有点冷,起码人品还是有,没想到真有这样龌龊的想法并且付诸实践,还是专挑她在的时候——

“你故意的。”她受不了程清姿冷暴力似的无视她,抬手抓住程清姿手腕,“把人带回来,怎么着,想宣誓主权是吧?”

程清姿侧身,视线垂下去,落在秦欢那只皮肤微红的手上。

“是想宣誓主权,可惜某人不配合。”

女人脸上是无关痛痒的冷淡表情,导致说出来的话欠揍程度加倍,秦欢冷笑一声,“我有病我才配合你。”

既然程清姿本性暴露了,她没必要顾念着两人过去那一两分情谊,她要跟岳雨桐摊牌,让岳雨桐知道她的发小是个这么恶劣下流的人。

转身要往外走,又被程清姿抬手拦住,秦欢声音一点不收:“让开!”

程清姿几步挡住她去路,好心提醒:“你最好小声一点。”

“我要告诉她,你喜欢她,你今晚还打算……”喉咙滚了滚,秦欢道,“叫她知道你是个这么无耻的人。”

如果两人真是两厢情愿只是还未捅破,秦欢做这个小丑也心甘情愿,但凡岳雨桐有一分不愿,秦欢决不能叫程清姿得逞。

“我今晚打算怎么了?雨桐来拿个东西怎么就成我骗她了?我骗她什么?”

望着秦欢愣住的表情,程清姿偏了下头,她盯着秦欢变化莫测的表情,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笑了下,往前逼近一步,“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秦欢:“我……”

别开视线,转移话题,“雨桐是来拿东西的?她今晚不住在这儿?”

“鹭围大学离这里又不远,她为什么住在这儿?而且她明早还要去实验室。”

秦欢:……

心虚了一下。

余光瞥见程清姿微微勾起的眼尾,秦欢恍然大悟,理直气壮起来:“你故意的!”

报复她吃饭的时候一直给岳雨桐发消息,抢占了她的时间。

“我故意什么?故意让你骂了我一百遍无耻龌龊下流?”

程清姿才洗了手,柠檬香的洗手液气息淡淡散开。她身上也染了一点,一步步朝秦欢靠近的时候,那股清淡的香气也跟了过来。

秦欢到底理亏,声音低了下去:“……我给你道歉行了吧。”

程清姿冷哼一声。

不过转瞬,秦欢就找到了逻辑不通的地方:“那你干什么不许我出去?”

难不成程清姿真是个暴露狂,上厕所也要个人在旁边看着?

——咦惹,恶心!

大约是那点嫌弃的表情一时没藏住,程清姿的脸色顿时就不对了。冷还是惯常的冷,眼底却多了几分沉沉的阴翳。

秦欢结巴起来:“我……我没有在心里骂你!”

哼哼,骂的就是你,哪个正经人全裸蒙眼自|慰,而且还不关门啊?

“秦欢。”

程清姿又连名带姓地叫她,秦欢背脊不自觉地一僵,随后程清姿的声音不紧不慢飘了过来,带着点看好戏的凉意:

“你也不想让雨桐知道……我们俩现在同居吧?”

秦欢脑子宕机了一下。

哈?

“程清姿你有病吧?什么叫同居呀?我们这叫合租,不叫同居!你不要乱……”

她气得音量拔高,话音未落,自己先猛地刹住了。

——声音太大了。

慌忙抬手捂住了嘴。

“清姿?”脚步声在往卫生间靠近,岳雨桐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来,“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秦欢慌张看向卫生间玻璃门,忽地想到了什么,身体猛地往墙边贴。

门反锁着,岳雨桐进不来,但这破门似乎会透出影子,要是透出两个人的影子那就不好解释了。

“清姿?”

那声音又近了,是秦欢十分熟悉的音色,她像只壁虎似的贴在墙上,眼珠慌乱滚着,视线最后落回了程清姿身上。

她眨眼示意:说话呀,程清姿!

程清姿并未领会她的眼神,似是觉得她这姿势十分好笑,唇角浅浅勾着,笑意并不明显,那笑意很淡,依然没什么温度。

背后是冰冷的瓷砖,门外逼近的脚步声却越来越清晰。秦欢喉咙发紧,完全猜不透程清姿到底想干什么。

程清姿说得没错,秦欢确实不想让岳雨桐知道自己和程清姿合租。

两个针锋相对的情敌转头住到了一起,听起来像什么话……而且她根本不想和程清姿合租的,现在这是没招了!

她的脸还要不要了。

秦欢也不想岳雨桐误会自己和程清姿之间有什么,或者误会她们和好了,关系密切。

她本以为程清姿也是这么想的,程清姿理应也这么想。可眼下……这人到底在盘算什么?

所有疑惑,在程清姿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落向她、嘴唇无声翕动的那一刻,找到了答案。

“求求我。”

程清姿眉梢轻轻下压,脸上是一种近乎有恃无恐的、不该出现在她这张冷淡面容上的、近乎张扬的笑意。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秦欢从口型里读懂了。

瞬间怒从心头起:程清姿这个混蛋!

一时间被气懵了,恶向胆边生,她学着程清姿的样子动了动嘴唇,目光变得十分轻佻:“只有你求我的份……”

她不像程清姿只是比嘴型,而是出了一点气声,确保程清姿能听清楚。

轻佻打量的视线刻意地,慢条斯理沿着程清姿的腰线往上,一寸寸描摹过衬衫下起伏的轮廓,最终落在程清姿脸上。

和程清姿冷冷的目光对上。

空气骤然凝固。

秦欢确信,若非岳雨桐在门外,下一秒程清姿就要和她来一场自由搏击了。

:程清姿确实有一副好嗓子。

咚、咚、咚。

敲门声及时出现,打破一触即发的世界大战氛围,秦欢莫名松了口气,一想到门外是岳雨桐,那口气又吸了回去。

“清姿?”岳雨桐问,“我刚刚听到里面有动静,你没事吧,你是在打电话吗?”

秦欢贴在墙上,垂着头。

冲动褪去,秦欢后悔嘴快了,余光半分都不敢落在程清姿身上。

那……对程清姿来说是个耻辱吧。

毋庸置疑。

不然程清姿怎么会这么恨她。

可是秦欢也委屈,又不是她故意的,明明一开始是程清姿……怎么说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错。

眼眶蒙上了一层水雾,熏得秦欢脑子疼。

她吸了吸气,心道,开门吧,就这样吧。

把所有一切都和岳雨桐说,连那件事也一起摊开。

程清姿要觉得这事影响她对岳雨桐的真心,玷污她对岳雨桐的情谊,秦欢可以当证人——情敌充当证人,够有分量了吧。

免得程清姿天天在她这里找不痛快。

她直起身,后背从湿冷的墙壁上挪开,正准备去开门。

程清姿却比她先一步出了声:

“我没事,刚刚打了个电话,客户那边想要一份表格,那客户无赖,跟她吵了一架。”

“噢噢,好。”岳雨桐松了口气,低头看了下手表,“你别坐太久啊,容易长痔疮。”

程清姿瞥了眼僵在墙边的秦欢,温声应道:“知道了。”

她抬手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啦啦响起,又在几秒后被关停。程清姿径直越过一动不动的秦欢,拉开门,走了出去。

秦欢躲在卫生间里,程清姿出卫生间的时候没关灯,秦欢反应过来后立马关了。

她在昏暗里听岳雨桐和程清姿聊天。

岳雨桐确实是来取东西,这会儿拿了东西,她们正往外走,秦欢听到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半分钟后,客厅里再没有任何动静,秦欢才做贼似的猫着身子出来。浑身泄了气似的,她瘫躺在沙发上,身体拉得长长的,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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