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回到客房的阮时卿独自在那里,垂眸凝视着自己的右手。

手指修长匀称,骨节分明,皮肤光洁如玉。

这双手,干净,端正,寻不出一丝瑕疵。

可他的眼神却渐渐沉了下去。

静坐良久,他伸出左手,指尖沿着右手虎口边缘极轻地摸索。

须臾,指腹挑起一层薄如蝉翼的皮膜。

那是一张精心特制的假皮。

色泽、纹理与他手部其他地方的皮肤几乎一模一样。

连最细微的掌纹、汗毛孔都仿制得惟妙惟肖。

它以一种特殊的药膏粘合,紧密地覆在真实的皮肤上,天衣无缝。

即便是近在咫尺的凝视,也难以识破。

这是“无名”的杰作。

他用残忍的手段,剥下犯人身上的皮研制出来的。

假皮被缓缓揭下。

底下,赫然是两排深陷的齿印。

伤口边缘仍泛着暗红,皮肉微微外翻,是新伤。

阮时卿的呼吸滞了一瞬。

这不是他做的。

可脑海中的记忆却十分的清晰。

氤氲的温泉水汽,月光下白得晃眼的背脊,掌心下温软滑腻的触感,虎口被狠狠咬穿时骤然的痛意,还有......舔过她肩头血珠时,舌尖那股灼烧般的悸动。

是无名。

那个藏在他骨血深处的、阴冷偏执又残忍的另一重人格。

可记忆是共享的。

他记得无名将人按在怀里时,手臂勒紧那截腰肢的力道。

更记得无名心底翻涌的占有欲。

那不是他的欲望。

却又真实地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阮时卿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道齿痕。

那发自内心的羞耻感让他忍不住厌恶自己。

他自幼读圣贤书,恪守礼教。

莫说触碰女子肌肤,便是与非亲女子独处一室,也会主动避嫌,守礼自持。

可昨夜,无名不仅窥见那女子赤身裸体,甚至......做出了那般堪称亵渎的举动。

哪怕做这一切的是无名,可这具身体是他的,记忆也是他的。

“荒唐......”

他低喃出声,声音干涩,有种失控的无力感。

简泊远派出的人明察暗访数日,始终未寻到右手带齿痕的可疑之人。

此事暂且悬而未决。

与此同时,简府五小姐简清婉的心思,却悄然落在了客居的阮时卿身上。

五小姐是简泊远一个早已失宠的沈姨娘生的。

她今年刚及笄。

听说府上住了阮姨娘的表亲,心里有了小心思。

阮姨娘得宠,她那位三姐姐在府上,可是连嫡母都不放在眼里。

而她母亲不得宠,在嫡母和阮姨娘之间,她只能想方设法地讨好双方。

简清婉在简府也如她母亲一般,像个透明人。

她的婚事嫡母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的亲生母亲也没有能力帮她挑一个家世好的夫君。

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初闻府中住了位阮姨娘的远亲时,她也只当是个打秋风的破落户。

可后来隐约听得父亲对那位阮公子颇为礼遇,她便留了意。

当听说此人连个落脚处都无,比当年一贫如洗的大姐夫尚且不如,她心里那点念头又冷了下去。

嫁个穷书生,难道要步大姐姐的后尘,守着一个几十年不中的秀才苦熬一辈子?

她原想着,且等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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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那阮时卿春闱能中个秀才,也算有了前程。

她就去父亲跟前求一求。

可这念头,在她偶然于前院瞥见阮时卿的侧影时,轰然崩塌。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身形颀长挺拔。

仅是远远一眼,便让简清婉失了神。

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

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突突急跳起来。

她呆呆望着那背影消失在廊角。

直到丫鬟低声提醒,才恍然回神。

“方才......那位公子是?”

“回五小姐,是客居东院的阮时卿阮公子。”

阮时卿。

原来是他。

简清婉攥紧袖口,指尖微微发颤。

心头那点关于“贫寒”“前途”的计较,在这一刻溃散无踪。

她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只剩下那人清隽的侧影,温润的气质,和走过时飘来的那一缕淡淡墨香。

她想嫁给他。

哪怕他如今一无所有,哪怕前路未卜。

可单是那般品貌,便足以让所有姐妹的夫婿黯然失色。

她甚至能想象出日后回门时的光景。

她挽着这般出色的夫君步入厅堂,诸位姐妹眼中难以掩饰的艳羡......

脸颊愈发滚烫。

简清婉垂下头,唇角却悄悄弯起一抹羞涩又雀跃的弧度。

自那日惊鸿一瞥后,阮时卿清俊如竹的身影便在简清婉心头扎了根,再也挥之不去。

一连几日,她都有些魂不守舍,变着法子想要“偶遇”那位寄居在客院的表公子。

可那阮时卿,除了那日她远远瞧见的一次,几乎足不出户,整日只在客院厢房中闭门读书。

她没找到机会靠近搭话。

这让简清婉心头有些失落与挫败。

她正苦于没办法接近那阮公子。

今日一早,

安插在客院负责留意阮时卿动静的小丫鬟急匆匆跑来禀报。

“五小姐,阮公子他出门了,朝着府外去的。”

简清婉眼睛一亮,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霍然起身:“可知他去往何处?”

“奴婢不敢跟太近,只瞧见他出了府门,往东市的方向去了。”

“快,替我更衣,要那套新做的藕荷色衣裙。”

她语速飞快地吩咐,脸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我们也去东市逛逛。”

今日东市格外喧嚣。

一年一度文人学子间的斗文会,在最大的茶楼举行。

临阳县众多文人墨客、闲散子弟,乃至不少大户人家的女眷也乘着马车前来。

春欢也在其中。

是阮昔特意让她来的。

杜城死了快一年,丧期将过,女儿总不能一直守寡。

阮昔耳提面命,让她趁着这“斗文会”的机会,好好相看相看临阳县乃至附近州县来的年轻才俊。

若有合眼缘、家世尚可、前程有望的,便先留意着,日后徐徐图之。

春欢坐在二楼视野最好的一处雅间外廊,半倚着栏杆。

目光冷冷扫过楼下大厅里那些激昂陈词、高谈阔论的学子。

眉峰微蹙,眼底的兴致不高。

“不过如此。”

她低声嗤道,声音里满是索然无味。

这些人里没一个她看得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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