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8

“带你去见一个人。”

攸宁回到小区的时候已是晚上九点半, 雨意渐无。

手机响了一下,是贺承泽在群聊中发了条消息,问他们是否安全到家。

这群是郭垚临时兴起建的,以向学长讨教为由, 将群名改成了学习小组, 并合情合理地加到了周望尘的好友。

攸宁用尽最后一点电量报了平安, 进门前先望了一眼庭院空荡荡的车库。

尽管门锁已经录入了她的指纹, 她还是习惯于输入密码。

玄关处感应灯亮起,攸宁蹲在地上换拖鞋, 发现鞋柜里多了一双被沾湿的男士皮鞋。

但屋内并没开灯,她以为是胥淮风今日回来过, 又临时出了门, 毕竟这是常有的事。

直至沿着岛台向里走, 于昏暗的光线下,看见了男人被青烟白雾笼罩, 眉眼不甚清晰,勾起了她不大美好的回忆。

“小舅。”攸宁先是喊了一声:“我听阿姨说你出差了,还以为不会回来了呢。”

胥淮风靠坐在沙发尾端,指间猩红明灭, 像是等待了许久。

“雨天路不好走?”他语气无恙。

这住处其实离学校不远, 走路仅需十五分钟, 八点下自习, 最迟八点半就能到家。

胥淮风再清楚不过,毕竟这也是他曾经的上学路。

攸宁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便如实交代道:“今天放学后, 我跟同学出去吃了顿饭。”

他倾身弹了弹半燃的烟支, 任它在缸中自由熄灭:“是去过生日了吗。”

攸宁怔了片刻, 丝毫没有意料到他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毕竟她从未讲起。

其实她今天主动邀请郭垚吃饭,是想和好朋友一起过生日的,但后来遇见了贺承泽和周望尘,主动说要请她们吃饭,便不想抢了文曲星的风头。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回答道:“嗯,所以回来的就晚了一些。”

胥淮风起身按下了开关,屋内变得明亮起来,这才注意到他发梢还带着些潮意。

“看来在新班级适应的很好?”

攸宁踱步坐到了他对面的沙发上:“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友善,最好的朋友也和我在一个班,这次月考我进步很大,第一次进了班级前十五呢。”

胥淮风唇角有了弧度,声音轻快许多:“不错,想要什么礼物吗?”

他颇为认同鼓励式教育,但觉得夸赞的话语终究浮于表面,不如真正的东西来得实在。

但这姑娘似乎并不想要什么。

“我和同学说好了,以后的周末要一起出去学习,可以吗?”

这原本只是她和郭垚的计划,但贺承泽听后主动加入了进来,说可以帮忙答疑解惑,周望尘这个一向混日子的人,也被他们的气氛感染,算是迷途知返了。

胥淮风自然是应了下来,不过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那能让我插个队,占用一下你这周末的时间吗?”

攸宁点了点头,按捺住心底的雀跃,问他明天要做什么。

“带你去见一个人。”



清早地面仍有些湿意,一抹抹新绿破土而出,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胡同口的早点铺子烟火腾腾,简易的桌椅撑在路边,客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大概都是附近的居民。

攸宁学着胥淮风的样子,将油条掰进豆腐脑里,吃得囫囵吞枣。

“等会儿见了面,你随我一起叫她安老师就好。”

胥淮风又招手要了一个糖饼,放到她的餐盘里:“我帮你把户口落在了她的名下,等以后你上了大学可以选择迁出来。”

糖饼外脆里韧,是同油条完全不同的风味,但她没能吃完,剩下的一半被胥淮风拿了过去,没有浪费。

小巷盘桓迂回,踩着砖缝苔痕向里走,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扇深褐色的门扉前。

胥淮风按下了门铃,屋内传出一道略低的女声:“是淮风到了吗?请稍等一下。”

其实在来的路上攸宁就有些紧张,大概是对老师有着天然的畏惧,但当屋门被推开后,她却发现这位老师同她想象中的样子截然相反。

安淑敏年近六旬,斑白的头发用棒针绾起,袖套上沾着些乌迹,厚重的镜片下眼睛却是格外明亮、和蔼。

“安老师,一点心意,还请您笑纳。”胥淮风来时备了礼物,是颜色各异的山羊绒毛线,算是送到了安淑敏的心坎儿上。

攸宁抱着一束向日葵,鞠了个躬:“安老师好,我是攸宁。”

良久,花才被接过去,头顶被人抚摸了一下。

“今年多大啦?”

“十……十七了。”

“那可是个大姑娘了。”

同独门独户的四合院不同,胡同里的宅子充满了生活气息。

一进门便是庭院,小菜园被篱笆圈了起来,木桌被支在中央,小猫正躺在上面懒洋洋地玩弄着毛线球。

攸宁凑过去想要看一看,小猫却炸毛朝她呲了一下,吓了她一跳。

安淑敏训斥了一番,但小猫置若罔闻,反而跳下了桌子,扬着尾巴走到胥淮风腿间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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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先进去坐一会儿吧,我去拿下东西,很快就过来。”安淑敏道。

堂屋同庭院之间仅有一道推拉门,一进屋攸宁便被墙上的画作吸引,娇而不艳的腊梅跃然纸上,好似能嗅到暗香涌动。

胥淮风走到她的身边停下:“安老师曾经在美院任教,主攻写意花鸟画、山水画,在京州是数一数二的大家。”

安淑敏是土生土长的京州人,生于书画世家,一生未婚未育,退休后沉迷上了编织,倒也过得安闲自在。

“你是她的学生吗?”

胥淮风垂眸,看见她的目光已经移至到另一幅画上:“我学艺不精,只习了习字,画画还是欠着火候。”

这话虽然谦虚,但并不算假,他年幼时被老爷子送来陶冶情操,才知道自己有轻微的色弱。

年纪小到底执拗,被同门调侃过几句便不肯画画了,就专心习字当磨练心性。

所以这幅福禄图是他同人合作的,是送给安老师五十生辰的礼物,仅有诗文是他所题。

攸宁凑近瞧了瞧,的确看到上面有两个落款印章。



安淑敏回来的时候拎着一个老式手提箱。

胥淮风上前帮忙,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抬到了桌子上,用袖口拭掉上面的浮尘。

安淑敏摘下了眼镜:“淮风,你能帮我去烧壶热水吗?”

不知为何,攸宁莫名有些害怕,总觉得这个四四方方的箱子像一个黑洞,会将她吞噬。

“宁宁,我在外面等着你。”

胥淮风离开时拍了拍她的肩膀,力度很轻,却像是注入了某种力量。

屋内只剩下了二人。

安淑敏没有催促,良久攸宁鼓起勇气去摸这箱子,发现一面的角落刻着一个小小的婉字。

她隐约猜到了什么:“这是我母亲的东西吗?”

安淑敏点了点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华婉从五岁开始就跟着我学画,我刚才看见你还真觉得像是做梦。”

尘封多年的箱子被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几张照片,首页泛黄的相纸上女孩的脸蹭满了墨汁。

那时的周老太太还很年轻,坐在一旁雍容华贵,倒显得这场景更加滑稽了。

“这是她第一次画画,笨手笨脚的,差点吃了藤黄,好在我眼疾手快。”

随着年龄变大,女孩五官舒展了许多,皮肤白皙,纤细高挑。

被一沓相纸压在下面的是几张画作,均在各种比赛中斩获嘉奖,其中一副淡雅的墨菊图,令当年初出茅庐的少女名声鹊起。

“在我带的学生里,华婉不算是有天赋的,却是最努力的,也是我最得意的弟子。”

周华婉几乎每隔三两天就会往她这儿跑一趟,次次都带来许多习作,一个月比旁人半年来的次数还多。

安淑敏也曾说过她没有天赋,恐怕走不了这条路,但事实证明自己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她就是凭着这股倔劲儿闯出来了一条路。

画作之下是她从各地寄来的明信片,字迹清秀娟丽,粉色信纸藏满青春心事,说她遇见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伴侣。

“你父母是在大学读书时认识的,后来华婉带他来看过我一次,就坐在你现在的位置上。”

男孩出身贫寒,在那个年代苦读成才属实不易,为人腼腆善良,话不多总是笑呵呵的。

安淑敏敛目,记忆仍停留在那个午后,年轻的情侣牵着手离开。

哪知这一别便是永别。

世家子女的婚事往往由不得己,周华婉与父亲争执到最后,以断绝关系相逼也没有妥协,乃至最终二人仅有夫妻之实,却无夫妻之名。

直到那场意外发生,周父以所谓的顾全大局为由仍不相认,是周母将女儿的遗孤托付给攸阿嬷抚养,才有了后来的事。

攸宁安静地听完了全部,觉得周华婉不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真实的、鲜活的、明亮的人。

是带她来到人世的母亲,也是未曾相识的朋友。

……

胥淮风一直坐在庭院里,出门第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他听见风铃声后抬眸,瞧见小姑娘拎着手提箱走了过来,鼻头红彤彤的,但眼睛和嘴巴都是弯弯的。

“小舅,我见到了。”

原来周华婉才是他要带她见的人。

他不想让她被旁人的言语困扰,便带她来找寻最真实的周华婉。

尽管攸宁的话没头没尾,胥淮风却明白她在说什么:“昨天没能陪你过生日,不知道这个礼物你喜不喜欢。”

攸宁重重地点头:“喜欢,很喜欢,非常喜欢。”

她觉得身上轻了许多,少了畏惧和彷徨,也觉得身上重了许多,多了些沉甸甸的爱意。

雨后阳光正好,春风和煦,小猫在木桌上翻了个肚皮,冲着她摇了摇尾巴。

胥淮风带着她的手,放到了小猫圆滚滚的肚子上。

“看吧,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样软乎乎暖和和毛茸茸的触感,都是攸宁对春日印象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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