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8

“但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攸宁望着掌心的钥匙, 一时说不出话来。

胥淮风适时提醒道:“不请我去家里做个客?”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钥匙插进门锁,沉重的锁链脱落在地。

木门吱呀作响,一切似乎同从前一样, 甚至当初被一扫而空的家具都物归原位了。

“这房还有些手续问题没办清, 你成年后我会以赠予的名义过户给你。”

攸宁抿住嘴, 觉得太多的感谢无以言表:“我会还给你的, 等我考上大学,会赚钱还给你的。”

她说这话时异样倔强, 让人不能推却。

胥淮风颔首说好,随在她的身后进了门。

老屋狭小到一览无余, 空气弥漫着陈木与泥土的气味, 内部没有做隔断, 一望尽收眼底。

堂屋、内室、灶间、柴房,攸宁逐个介绍了一下, 拢共也没有几间房。

“你平时睡在哪里?”胥淮风问道。

攸宁从内室退了出来,指了指堂屋角落的木床:“阿嬷病了以后,我就睡在外面了,夜里照看还方便些。”

胥淮风摸了摸床板, 发现很硬, 且紧邻的墙面裂了道缝, 凉风悄悄钻了进来。

窗户的玻璃上贴着窗花, 不知是哪年的浆糊已泛黄。

他看向外面光秃秃的树:“这棵是什么树?”

“桑树。”

攸宁走了出去,像抚摸宝贝似的抚摸树干:“春天的时候桑叶能泡茶喝, 夏天结的果酸酸甜甜的, 秋天桑根皮能入药止咳。”

胥淮风靠近了些, 发现灰褐的枝条上已鼓起微小的芽苞。

“对了!冬天也有好东西呢!”

说罢攸宁蹲了下来, 三下五除二刨出了一个坛子,胥淮风俯身去接,发现分量不轻。

“这是葚子酒,是从前阿嬷做的。”但是她没能挺到那年的冬天。

胥淮风垂眸,看见攸宁眼神失落,像是沉浸在回忆里。

他有一瞬间觉得,这把钥匙是不是送的不大合时机。

就在这时,木门又是吱呀一声,有人打破了这片平静。

“是攸姑娘回来了吗?”

来的人是隔壁家阿婆,在听见动静后闻声而来。

看见果真是两年未见的攸宁,不禁有些触动,眼泪在眼眶中打圈儿。

攸宁咧嘴笑了笑:“阿婆,今天是除夕,可千万别流泪。”

老人家对时间的流逝格外敏感,总有种物是人非的伤感,缓了缓才注意到攸宁身后的男人。

“阿婆好。”这回他随了她的称呼。

攸宁主动道:“他叫胥淮风。”

“我知道,是当初把你接回京州的人吧。”

阿婆看得出男人非富即贵:“你们吃了饭没,要不去我家吃顿热乎饭。”

老屋年久失修,这十里八乡也没有落脚的地方。

攸宁看向胥淮风,他则应允了下来,反正也不急着赶路。



乡下的房子都相差无几,但阿婆家多了些烟火气。

阿公听闻阿婆介绍,赶忙上前递烟:“千万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啊。”

这烟与胥淮风平时抽的不同,粗糙且刺喉,他努力维持正常表情,但还是没忍住呛了出来。

周身三人笑得前仰后合,笑声传到了屋内。

“阿妹!”

攸宁转身瞧见熟悉的身影:“美娜姐!”

女孩儿抱成一团,阿公拉了拉凝眸的胥淮风:“咱们去屋里吧,让这俩娃娃叙叙旧。”

美娜是阿公阿婆的孙女,比攸宁大上两岁,两人自幼一同长大。

“前年我听阿婆讲你去了京州,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攸宁记得她那时在乡里读高三:“那你呢,现在还在念书吗?”

美娜点了点头:“我已经读大二了,学的是旅游管理。”

她们坐在一起叙旧,感觉时光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两人骑一辆自行车去乡里上学的年纪。

美娜朝堂屋望了一眼,隐约觉得男人有些眼熟:“那位和你一起来的先生是谁?”

“我应当叫他小舅,”攸宁抿嘴挤出笑容,“但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阿婆很快就做好了饭。

几人一齐坐下,圆桌有些拥挤,倒是热闹非凡。

男人们坐在一起便非要聊一聊当今局势,就连攸宁都听见了一些耳熟的名字,但胥淮风只是笑笑不语:“我对这方面不是很了解。”

阿婆拿勺敲了敲锅:“孩子们还在这坐着,都胡说八道什么呢。”

对门嫂嫂送来了一盘芋头扣肉,攸宁作为回礼舀了一大碗葚子酒。

“这北方来的男人又高又壮确实好看哦!”

攸宁没见过胥淮风害臊的模样,以为是他无从下口,夹了一片到他碗里:“这都是家常菜,可能看起来很普通,但味道是很好的,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惯。”

她的声音几近耳语,却还是被女人们听了进去。

“攸姑娘,这男人可不能惯着,越惯越嘴越刁的。”

话毕,男人们反倒七嘴八舌争论了起来。

攸宁偷偷瞥了一眼胥淮风,却发现他也正在看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然而她刚想要出声澄清,胥淮风便夹起芋头送进了口中,咀嚼了片刻:“宁宁经常提起她的家乡菜好吃,这一回尝到果不其然,嫂嫂真是好手艺。”

这一句夸得嫂嫂心花怒放,女人们接二连三地把菜端了上来。

在遭到男人们的醋意前,胥淮风接到了一个电话,适时离开了席间。

攸宁倒了两杯葚子酒,分给了美娜一杯。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美娜突然道:“阿妹,我想起来了,我是见过这位先生的。”

攸宁捧着杯子,果酒入口,酸甜清香。

“去年攸阿嬷的子女惹了事,好像被人告了诈骗,要赔上一笔不少的钱呢。”

这事闹得人尽皆知,都说是不孝子自作自受。

攸宁问了一下时间,发现正是去年的寒假:“然后呢?”

“有人重金从他们手里买了些老物件,填上了那笔赔款,不久后就看见这个先生带了几辆车,把老屋的家具拉了回来。”

……

胥淮风的确不大会应对这种场合,七嘴八舌、百无禁忌。

但这并不让人觉得冒犯或唐突,反而有一种热闹的生活气息。

电话是胥澄明打来的,他原本没有想接,可对面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

直到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胥淮风才接听电话:“大哥有事找我?”

“你什么时候过来,老爷子已经在催了。”

“我现在不在京州。”

胥澄明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眼横眉竖目的父亲:“陶家的人特意从津海过来吃年夜饭,老爷子提前一个月就在张罗了,你现在说你不在京州,成何体统。”

胥淮风站在灰墙夹峙的窄缝里:“大伯母的娘家人来,自然是享天伦之乐的,我一个外人就不去叨扰了。”

话音落下,胥兆平低声吩咐道:“罢了,叫陶二不要等了,我们用餐吧。”

电话掐断时,巷子起了些凉风,衬得一墙之隔处的说笑声更喧嚣。

酒足饭饱后男人们散伙,女人们闲唠,几个豆丁大的孩子满院子跑。

胥淮风掀起门帘,走回圆桌,看见攸宁正趴在桌沿上,脸颊绯红,眼神朦胧。

美娜解释道:“她刚才喝了几杯葚子酒,有点上头,你带她去屋里歇歇吧。”

这果酒口感酸甜,但度数不低。

胥淮风俯身将人背了起来,她身子软的像水,皮肤炽热,脑袋耷拉在他的肩上,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直到将她放在床上,仍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胥淮风一时哭笑不得:“宁宁,我去接点水,给你解解酒。”

“不要!”攸宁望着他,久久不肯眨眼:“胥淮风。”

“嗯,是我。”

“其实,我有句话一直不敢跟你讲……”



次日,攸宁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她捂着隐隐作痛的头,大脑飞速运转,但终究是徒劳。

美娜端了杯热茶进来:“他去镇子上给车加油了,让你留下来吃午饭。”

攸宁道谢接过茶,问起昨晚发生了什么,得知自己喝醉后拽着胥淮风不撒手。

“那后来呢?”

“他直到等你睡着了才去隔壁歇下。”

攸宁吃完午饭,胥淮风恰好回来,看他神色如常便放下了心,大抵没做更出格的事。

两人同村民告别后,便踏上了回程的路。

抵达京州时已是初二,阿姨还未到岗,胥淮风白日在外,夜晚归家,给了攸宁一种事态平稳的错觉。

他们像寻常家庭一样,维持着相似的生活节奏,在她眼里是最亲昵的表现。

学校初七开学,为动员高三冲刺,各班组织了一场家长会。

这一次,攸宁主动通知了胥淮风。

家长会当天,大人接过了孩子的位置,有人欢喜有人愁。

许是人多的缘故,攸宁当天没有见到胥淮风,电话联系后得知两人刚好走岔。

“精英五班,三排四列,桌上有我的名字,还准备了笔和本子。”

在确认胥淮风找到座位后,攸宁才挂掉了电话。

她背着书包离开教学楼,刚好遇见从立教楼出来的郭垚。

虽仅半月未见,也是分外想念。

郭垚挥了挥手中的登记表:“阿宁,我准备转班啦。”

高三下半学期不会再重新分班,但可根据个人表现,在老师家长同意后进行调动。

攸宁知道她上个学期的成绩很不错:“恭喜呀,以后我们又在一个班了。”

“不是啦,我准备还调回原来的班级。”

攸宁接过登记表,看见班级调动那一栏,写着的的确是重点三班。

“你父母同意了吗?”她问道。

郭垚点点头:“其实比起去精英班,还是重点班更适合我,最后几个月与其去跟神仙打架,不如稳扎稳打调整好心态。”

……

同郭垚道别后,攸宁先行回了家。

路上遇见超市在卖元宵,顺手买了几袋带回去。

等作业写的差不多,看了一眼时间正好,便系上围裙煮元宵。

听见开门声时,元宵刚好出锅,她盛了两碗到餐桌上,去玄关迎胥淮风。

他将外套挂至衣架,手中拎着学校发的文件袋,换好拖鞋,随她一起进了餐厅。

“晚饭我做了些元宵,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馅的,就各样都放了几个。”

攸宁很珍惜一起吃晚饭的机会,像是叽叽喳喳的鸟,在他面前说个没完。

直到注意他未动汤勺,她才问道:“是不是我话太多,吵到你了?”

胥淮风这才吃了一口元宵,咀嚼咽下后,将一旁的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这是今天家长会发的资料,你自己看一看吧。”

攸宁察觉到他语气不对,拿来打开文件夹,倒出里面厚厚一沓成绩单。

这是上个学期所有考试以及这个学期开学考试的成绩和排名。

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步,这违背了他们的约定。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