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7

他出现之前,他出现之后。

最终攸宁将那幅画扔进了垃圾桶里, 于夜中一个无人看见的角落。

贺承泽陪她一同拱手祝寿,吟了首长寿诗,倒也被夸了句好孩子。

趁着众人欣赏松鹤延年图时,攸宁默不作声地退了出来, 并未发现欲要跟随的贺承泽被贺亭午挡回。

这顿饭她吃得囫囵吞枣, 明明有许多山珍海味, 进了嘴里却如同嚼蜡。

来时绕了许多横七竖八的路, 走时仅一条直来直去的阳关道。

她想给郭垚打个电话,问一问家里还有没有泡面, 但却一直在占线中,估计是正在煲电话粥。

庭院檐廊并不长, 格窗攀援了绿枝, 走路时有风, 被叶缘蹭到时皮肤发痒。

离开那个灯火通明的地方,微光照亮的羊肠小道更让人舒适。

可似乎不仅她一人这样觉得。

在路尽头胥淮风背倚车旁, 手中烟支燃了一半,从指缝悠悠腾起,同他一样向来不急不缓。

攸宁沉沉吸了口气,终抬腿走了过去, 站到他的面前。

“对不起, 我要来的话, 应当提前跟你说一声的。”

她还是不肯叫他小舅, 却与之前的不肯不尽相同。

胥淮风颔首询问:“那怎么走的时候也不跟我说一声。”

这一次寿宴未叫她参加,他不喜她与胥家的人见面是一说, 对那群不着调的小辈厌烦是另一说。

这回算是攸宁理亏, 不经意间垂下了头, 听见他道:“志愿填报好了吗?”

“已经提交了。”

胥淮风含了口烟, 缓缓吐出:“按照翟六的建议填的?”

看小姑娘点了点头,他才放下心来,打开车门道:“今天一起回家吧。”

这算是向她发出了邀请,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回家住了,自从那一夜后。

然而攸宁不为所动:“郭垚还在等我回去呢。”

又是相似的理由,只不过上次是拿安淑敏当做借口。

那回他能以学习为由降住她,这回她是自由身,也就没有理由能留下她了。

“你稍等一下。”

胥淮风从车中拿出一包纸袋,里面盛着碘伏和创可贴,是他让刘秘刚从附近药店买的。

伤口不深,恐也留疤。

可尚未等他打开碘伏,攸宁便撕开一张创可贴,俯身贴在了半干的伤口上。

她来时怀中沉甸甸的,离开时两手空空:“谢谢,那我就先走了。”

胥淮风望着她远去,形单影只,背影愈渐模糊,迟迟未将烟掐灭。

不由得想起贺亭午的那句话。

那一晚她抓住他胸襟,嘴唇娇嫩似水,轻覆嵌合的那刻,是他没有阻拦的想法。



志愿填报结束后,高中阶段算是正式结束了。

郭垚看见攸宁总是发呆,以为是狂欢之后的空虚,便拉着她去自己的小学、初中同学聚会,交交朋友,解解闷儿。

这些人都是自来熟,话儿多、活儿多、哏儿多,像是郭垚的翻板。

但攸宁始终无法融入,对他们口中那个变化多端的时代毫无感知,诸如手机由按键变成触屏、电视一点点变薄、消失在街头的网吧。

她的生活仅有一场巨变,是在他出现之前,及他出现之后。

一切都像是加速运转般,从迟钝模糊变得敏捷清晰,眩晕感来得后知后觉。

因此攸宁仅在话题边缘游走,在无数段单口喜剧中,适时送上微笑和掌声。

“哥们我去年干了件大事儿!”

“说来听听?”

“我趁着最后一天偷偷把志愿改了。”

说话的男生叫阿雷,是郭垚幼儿园的同学,长得细皮嫩肉,讲话口若悬河。

有人问,然后呢,那当然是好事成双,开学连军训都免了。

郭垚看攸宁没笑,以为是没听懂:“被他爸打的拄了三个月拐。”

离近才发现她是看手机入神,一张照片快被看出了个窟窿。

好巧不巧阿雷也凑了过来:“你画的?这也忒牛了吧!”

“不是,我没这么厉害,只懂一点皮毛。”攸宁如实道。

没见过这样死板诚实的孩子,场面有些尴尬,阿雷哈哈笑了两声,又开启了新一轮的话题。

其实郭垚好几次问攸宁是不是有心事,但都被她以各种缘由搪塞了过去,这才带她来外面散心,转移注意力。

那边阿雷伙同提议:“要不咱们蹦迪去吧?”

都是些爱玩的,几乎一呼百应。

发觉攸宁仍在看手机,郭垚主动劝解道:“阿宁,我们也去吧。”

其实郭垚也没去过那种地方:“我觉得换个新的环境,体验一下不同的事物,说不定会更轻松愉悦一些。”

当时她走不出失恋的情绪,又被困在学校的围墙里,攸宁便陪她谈天说地,很快就找回了状态。

“抱歉阿垚,我一会儿还有事情要做。”

“又是去学画画吗?”

攸宁点了点头,这些天她总去安淑敏家,已经学到了紫藤花,算是写意花鸟的最后一课。

但她天赋不佳,再努力也是照葫芦画瓢,缺少神韵。

安淑敏看得出她毛手毛脚,建议她调整心态:“你心思不纯,又急功近利,休息一段时间再练吧。”

偏偏攸宁风雨无阻,一日不差地来画室报道,有时候能从早呆到晚。

郭垚以为她是对画画痴迷,但其实安淑敏说的没错,她的确别有用心。

松鹤延年图的笔触太过熟悉,同堂屋墙上所挂的如出一辙。

直至陶之遥的出现,印证了她心中所想。

“之遥来得正好,帮我点拨点拨这丫头,离开窍总是差一点。”

陶之遥一身鹅黄色长裙,明眸皓齿:“您不是说退休了嘛,怎么又开始带学生了。”

师生谈笑了许久,安淑敏才想起介绍。

攸宁放下羊毫笔,用衣服蹭了蹭手,还未开口便听到:“我认得你,叫攸宁对吧,你唱歌的声音很好听。”

她曾预想过,她或许会认识自己,却没料到是因杨峥婚礼上的那首歌。



紫云垂露,春风拂槛,墨色氤氲。

毛笔在陶之遥手中似是有了生命,而攸宁将最后一罐曙红用到底,都未模仿出半点神韵。

安淑敏表面心平气和,安慰她不要着急,心里却不信邪,当即去买新颜料,颇有不成功便成仁的架势。

最终如攸宁所愿,获得了与陶之遥独处的时间。

可她的心思也早已昭然若揭:“为什么要找我?”

陶之遥正在裁新的宣纸,似乎并不在意她要做什么:“胥淮风、安淑敏、贺亭午很多人都能解答你的疑惑,为什么你会选择来找我。”

愿意相信一个仅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攸宁未画紫藤,着了些墨色:“因为你的姑姑是胥兆平的妻子,因为你和胥淮风自幼相识,因为你知道周华婉是谁。”

她是当下能找到的,与这件事交织最为密切的人。

陶之遥笑了笑,大抵是觉得幼稚:“就因为这个?那胥澄明和胥怜月应当比我更清楚。”

“可是你会成为胥淮风的未婚妻。”

攸宁落笔画下枝叶和藤蔓:“所以你不会骗我。”

陶家知晓并介意她的存在,陶之遥若如实告诉她真相,便相当于掐断了她的妄想。

陶之遥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没想到胥淮风真的为了一己私欲而隐瞒她。

“你是周华婉的女儿对吗?”

“对,虽然我姓攸,但我是周华婉的女儿。”

此时此刻,攸宁无比确认自己的身份,她渴望成为独立的个体,获得追寻自由的勇气。

陶之遥懂得,这也是她向往过的东西:“你知道胥怜月嫁给周仕东的那年多大吗。”

“是十七岁。”

……

胥兆平虽为长子,但非正妻所生,无法触碰家族生意,直到与陶家结缘后,一路青云直上。

当时胥家看重三子胥延平,也就是胥淮风的父亲,家族半数生意均由他经手打理。

可终究是一家人,两边少不了接触,也就面子上过得去,胥兆平在底下不知干了多少腌臜事。

胥延平心慈,将几个效益不错的产业让了出来,也算是顾及手足之情,但胥兆平是喂不饱的,因他想要的却是整个胥家。

和周家联姻则是各取所需,一个想要干脏活的手套,一个想要保家业的票子,两家长辈便私定下了婚约。

但那胥澄明是个花花公子哥,早就大名远扬,周华婉亦情有所属,为与心上人在一起,不惜断绝了父女关系。

所以那时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十七岁的胥怜月完成这场联姻。

致使周华婉身亡的车祸的确是一场意外,周家为顾及胥家的面子和胥怜月的情绪,将女儿的遗腹子送到远方寄养。

再后来胥兆平终于爬上高位,将自己做的龌龊事诬陷于胥延平,自己落了个刚正不阿的名声,手足兄弟却受迫害自尽,后来胥延平的妻子不到一年便郁郁而终。

父母去世后,胥淮风被接到胥老爷子膝下,待若亲子,抚养教导。

老人家吃斋念佛,听信因果报应,便在寺庙中供奉了周华婉夫妇的牌位,盼逝者早入轮回,得以洗清家门罪孽,直至临终日日烧香念佛诵经。

……

“丫头,曙红买回来了。”

安淑敏回来时,画室只剩下了攸宁一人,宣纸上藤蔓枝叶皆备,独空出紫藤花的位置。

她洗清毛笔上的余墨:“师姐有事先走了。”

安淑敏出一匙曙红,混以粉白、三青调制淡紫:“之遥的脾气和你还相投吧?”

攸宁沾了一些颜料,正要下笔之时听见:

“她从前是华婉的跟屁虫,看着是个性子独的,却粘华婉粘的不得了呢。”

往日场景好似重现,小小一间画室热闹非凡。

笔锋落下处,花朵四五一簇,疏密有致,再以藤黄点写花蕊,垂悬朦胧自有妙境。

安淑敏感慨不已,这浓淡之间,非止紫藤。

攸宁转过身来,深深鞠了一躬:“感谢您这一年来的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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