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51

“就像当初你吻我一样。”

这万丈高楼拔地参天, 即便处在海市的市中心,也将街道车水马龙的喧嚣隔离在外。

贺承泽的酒量不济,没下饭桌便烂醉如泥,连走两步路都费力。

攸宁去酒店前台开了间房, 没用钱也没要身份证, 接过房卡后便扶人进了电梯。

她像是带了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直到进入房间后, 贺承泽再也忍不住,跑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起来。

等把今晚吃的饭吐干净后, 攸宁将人捞到了床上,烧热水沏了杯茶, 勉强喂了几口茶水。

酒桌上的两人活脱脱像个赌徒, 她实在看不下去, 才夺走了酒杯,不然非得喝出胃出血来。

贺承泽躺在床上, 嘴里呢喃着:“攸宁,其实我从高中开始就喜欢你了……”

他在说醉话,言语毫无逻辑,但让她心里一揪, 很不是滋味。

这让她想起自己年少时喝过的两次酒, 一次泄露心意, 一次撕开面具, 都没留下什么好记忆。

贺承泽嘟囔完便不停地喊热,扯领子、拽腰带、翻来覆去, 贴身的T恤渐渐被打湿。

他少年时期的身材很好, 但如今有些过于削瘦, 大抵是学业和家事操劳过度的原因。

攸宁端走茶杯, 回到床边,想要帮他脱衣服,至少今晚别睡得太难受。

“攸小姐,您早些休息,这边就交给我吧。”这时酒店经理敲了敲房门,礼貌地说道。

攸宁刚才要了两间标间,想着把人安顿下来再回去,不料酒店的服务这么周到,连宿醉都能照顾,比她要专业贴心许多。

她点头道谢:“那就麻烦您了。”

……

两间房不在同一层楼,酒店经理将她送至电梯。

攸宁的神思有些恍惚,并没注意按下的是高层套房的按钮,直至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半掩的房门。

不知哪里有风吹拂,将房门缓缓推开一条更宽的缝隙,冰凉舒适的感觉牵引着她的步伐。

套房的空间极为开阔,整面落地窗外灯火璀璨,像是打翻了一地的碎钻。

男人站在浮光掠影中,仅着一件白色衬衣,袖子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筋骨分明的手腕。

鞋底与地毯摩擦发出细微声响,胥淮风闻声侧身,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攸宁迅速反应过来,下意识后退半步:“对不起,我走错房间了。”

她看向门牌号,又扫了一眼房卡上的数字,果真是这间套房。

“你没有走错,”胥淮风眼神清明,看不出半点醉意,“是我在等你。”

攸宁先是顿了一下,想问他为什么要等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却觉得这不亚于自取其辱。

这样胶着的、对立的站位,在以往许多次对峙中出现过,每一次他都是居高临下的存在。

攸宁脊背微微挺起,一股莫名的倔强涌了上来:“你等我做什么,是想做家长管教我,怕我今晚会跟他睡在一起吗?”

她讨厌他在饭桌上摆出的那副大人架子,让她觉得她还是曾经那个唯唯诺诺的孩子。

胥淮风不疾不徐地道,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看来你对男人不是很了解,小酌可以怡情,但醉成他那个样子是硬不起来的。”

攸宁忽然觉得大脑一片混沌,这是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种话,至少是第一次对她讲。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胥淮风逐步朝她走来,有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们相处了半年,已经进行到了哪一步?”

他愈是靠近,她便愈发清晰地嗅到他呼吸间淡淡的酒气,与他表面的清醒形成微妙的反差。

“连被他搂住腰肢都显得那么不自在,”他的视线落在她微微绷紧的腰间,“应当还没有接吻过吧?”

攸宁眉心皱了皱,刚要开口却被接下来的话彻底堵了回去——

“就像当初你吻我一样。”

时隔多年,旧事重提,她心脏剧烈地蜷缩了一下,活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刺猬。

“胥淮风,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她加大了声量,想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强势些。

胥淮风停在了刚好能够平视的距离:“宁宁,你很聪明,我不信你不明白我来海市的意图。”

不仅是今晚的邀约,不仅是宴会的重逢,而是从他来海市的第一天起就抱着私心。

他原以为这三年的放纵,是他能给予的最大让步,直至亲眼看见她将手搭在另一个男人的臂弯,才发现自己远没有那么无私大度。

攸宁的声音有些撕裂,回应他曾经说过的话:“当初是你说我年纪太小、不经世事,混淆了亲情与爱情,现在我如你所愿,接触着新的人、新的事,去学着怎么爱一个人,这难道不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胥淮风凝视着她绯红的面颊,从未像此刻这般后悔,后悔曾经对她的管教太过严苛:“我的话就都是对的吗,我说什么你就要言听计从吗?那我让你跟贺承泽分手,回到京州回到我的身边,你也会这么做吗?”

话音落下,静谧了许久,连风都吹不动凝滞的空气。

良久,攸宁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不会的。”

浓稠的、压抑的、复杂的情感,伴随着她的眼泪汹涌而出。

“我实在是跟您不般配!光是站在一起,就足以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被当做勾引您的情人……”她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这实在让我觉得恶心透顶!”

他们的名字第一次并排,是在高中的试卷上;最后一次并排,却是在大学的绯闻里。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们之间相隔甚远,这是无法改变的现实。

攸宁已经放弃擦拭泪水,任由它啪嗒啪嗒掉落在地,渗透进干燥洁净的地毯里。

她眼前一片朦胧,仅能靠光影的明暗感知他的靠近。

攸宁以为胥淮风一定会生气,毕竟这件事归根结底与他毫无干系,就像其实他也是胥兆平争权夺利的受害者一样。

当温热的指腹拭去眼眶的湿润时,他的面容也变得清晰起来,清冽的气息掺杂着酒精的味道。

“你在哭什么,真正恶心的人是我。”

攸宁的眸中划过一丝茫然,不敢正眼瞧他的神色,而是低眸注视着轮廓分明的喉结。

胥淮风缓缓收回手,自嘲般地哂笑道:“想要插足外甥女感情的小舅,普天之下我大概是头一个。”

言至于此已逾越太多,许多对话超出了预期,不适合再深究下去。

攸宁木讷地站在原地,看到他的身影倒映在落地窗上,外面是灯火通明,里面是形影相吊。

胥淮风落下袖口,声音略哑,有着无须言说的疲惫。

“我有点累了,你也该休息了,明天我会送你们回去。”

他离开时带上了房门,径直进入了楼梯间,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

猩红的火苗在昏暗中亮起,他将烟凑到嘴边,指腹无意蹭过唇角,沾染上一丝尚未完全干涸的、来自她眼角的濡湿。

带了点苦涩的咸意。



攸宁原以为自己会失眠一整宿,却不料很快便安然入睡,而且一觉无梦。

等贺承泽休整好已经到了中午,服务生送来了些青菜粥,说是天还没亮就已经熬上了。

或许是宿醉的缘故,贺承泽有些精神不济,攸宁也无心交谈,饭后走出酒店看到了昨日的银色轿车。

两人均迟疑了片刻,终究是她先拉开了车门,见车内仅有刘秘一人。

“先生临时有事处理,今天早起就回了京州,让我来接送你们。”

昨日胥淮风喝得只多不少,却一早就踏上了舟车劳顿的行程。

刘秘笑脸相迎道:“贺二少,您是今天下午回江市吧,我已经帮您拿了行李,直接送您去车站行吗?”

虽然用了询问的语气,但不等回答便开上了去车站的路。

即便贺承泽现在酒醒了不少,也碍于第三人在场,难叙昨晚未言尽的话语。

直至下车时,攸宁想要送行,他才提起那日聚餐的事:“我们已经商量好了,等你们到了江市我会去接站,衣食住行都不用担心。”

影展开幕式定在了八月初,这个月底便需要提前出发。

攸宁抿了抿嘴,想要说些什么,贺承泽却转身进了站,远远地朝她摆了摆手。

再一次上路,车内仅剩下了二人。

这场景像极了她第一次出远门,胥淮风也是乘飞机先行,刘秘载着她从岭南到京州。

只不过那时她年纪尚小,对未知世界充满好奇,试探性地问东问西。

现在她仍对京州一无所知,却不想或者说不敢再问了。

在抵达学校前,刘秘先开口道:“先生走之前已经料理好了学校的事,您要是还能看见流言蜚语,可以把网址和链接发给我。”

攸宁无意将指尖掐出了血丝,立即放入口中吮吸了一下,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先生知道您不愿把事情闹大,若是再发澄清贴少不了猜测讨论。”所以即便调查到原帖的ip地址和黄岑的电脑重合,胥淮风依然选择了冷处理。

“造谣者已经得到了处分,因心理问题主动办理了休学,但先生让她留了一封道歉信,想着您万一需要公开澄清可以用得上。”

他这是做好了两全的准备,将选择权交到了她手里。

最终车子停至校门对过的路旁,攸宁下车时接过一张被封得严密的信封。

其实刘秘有许多话想说,但被特意交代过不要多言,只好由衷地感慨道:“这些年先生过得也很不容易,我倒是希望他对自己能像对您一样上心。”

攸宁看着车子离去,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至一阵凉风吹拂,她才捧起他亲手粘上的信封。

撕开封条后拿出黄岑的道歉信,扫视一眼便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正当她犹豫要如何处理这信封时,忽然捏到鼓鼓囊囊的一角,里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

她将信封口朝下,稍稍倾斜,只听一声细微的声响,素净的铂金戒圈滑落出来,不偏不倚地掉进了掌心。

这是他从前戴的那枚戒圈,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

【作者有话说】

期末比较忙,也有点卡文,先不定时了写完就更[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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