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61

抛家舍业,是为了个姑娘。

自从离开京州后, 攸宁从未跟人提起过自己的往事。

再一次讲起那野草般的青春,似乎已经是上一辈子的事了。

当她蜷缩在阴暗潮湿的柴房时,他破开摇摇欲坠的木门,将她抱出千沟万壑的深山;

当她小心翼翼地生活, 却终被人嫌弃时, 他不顾外界言语, 将她接进了安静的私宅;

在同一屋檐下的两年, 他供她读书、养她长大,他如父如兄般, 教她明事理、辨是非。

后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身边永远有人前赴后继, 拼命隐藏住肆意生长的荒唐念头。

李沐雨听后, 由衷地感慨道:“这不怪你, 年少时遇到的人太惊艳。”

这话还有后半句,出自《西西里的美丽传说》, “否则余生都无法安宁度过。”

“阿宁,我们不讲以前的事,现在的你还爱他吗?”

攸宁望着并不清晰的星空,想起那个炽热的夜晚, 她浑身战栗却无处可逃的欢愉, 如果换做别人还会是相同的感觉吗。

十六岁那场寂静无声的暗恋, 终于穿越漫长的光阴, 在那个晚上得到了他清晰而灼热的回应。

但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年,二十一岁的攸宁产生了退缩:“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无论她再怎样努力追赶, 他永远走在她的前面, 他们相差的十二载不会消失, 这是无法更改的定论。

攸宁的声音闷闷的:“有些事情很难接受, 但不得不承认,我是自卑的。”

她从前说过黄岑自卑,但其实真正自卑的人是她自己。

李沐雨微微怔了一下,随后揽住她的肩膀,力道温暖而扎实:“阿宁,在我的眼里,你是优秀到闪闪发光的存在。”

“我们认识了两年,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或许工作室早就撑不住了,我说不定真要回家继承家产了。”

攸宁破涕为笑,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下,这个海市独生女真让人艳羡。

最终是李沐雨先站了起来,声音温和却有力:“阿宁,每一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感情不是你追我赶的赛跑,我一定要追上你才能有结局。”

“如果非要打个比方,我觉得这更像是跳伞,你们从不同的高度、不同的时间跃下,经历的气流与风景也许完全不同,但最后却可以落向同一片大地。”

攸宁不由自主地鼓了鼓掌:“李沐雨,你现在好像一个诗人。”

“姐姐,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李沐雨挑了挑眉道。

这确是由衷的夸赞,有时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觉得自己的确该勇敢一些。

李沐雨伸出手:“时间不早了,你明天不是还得去公司吗?”

“嗯,宣传组有个会。”攸宁握住她的手起身。

这些日子开题、开会、开电脑,连轴转倒真有些吃不消了。

不过手机却十分安静,无论是感情上还是工作上,都显得她像在无病呻吟。

“接受了诗人的洗礼,今晚一定要睡个好觉哦。”



程厉的手中有数个发行项目,谢鸢原想争取让电影在元旦或春节上映,但因种种原因只得夹缝中求生存。

攸宁的顶头上司是项目经理乔姐,但直属于宣传组长韩玉的麾下,算是特意为宣传组请来的外包团队。

韩玉是从公司创始就在的老员工,却不耍脾气不摆架子,还教了她许多职场技能。

除了每周一五的项目会,每周三的组内会议她也要参加,需要结合舆论走向调整宣传方向。

但这次会议却与以往不同,临近发行首映礼的事提上了日程,原本定好的剧院临时毁约,再从旁人手里横刀夺爱显然不大可能。

“玉姐,你今天打扮这么好看,是准备约会去吗?”散会后有人讨趣问道。

韩玉撇了撇嘴道:“陪程总去应酬算约会吗?”

“虽然程总比姐夫脾气差了点,但气宇轩昂、一表人才,走在一起也算是种人生体验了。”

“要不然你替我去吧。”

“不行,我还得接孩子呢。”

“这福气我可不敢要。”

谁不知道程厉的助理是怎么走的,又直到现在还招不上,归根到底是不好伺候。

攸宁忽然想起程厉前几日的邀约:“玉姐,我今晚有时间,不如我替你去吧。”

她的话音落下,韩玉当即便给程厉去了电话。

程厉不出意外答应了下来,说会在七点到公司门口接她。

韩玉笑逐颜开,越发喜欢这小姑娘:“攸宁,我借你一条裙子吧?”

程厉今天下午才从京州赶回海市,因听说那人最近一直待在海市未走。

他开车抵达公司门口时,没有看见攸宁,皱了皱眉想要给她打电话,结果看见敲门的女人时一怔。

她身着香槟色鱼尾裙,布料顺着身形流淌,在腰间收束一折,又在丰盈的部位迤逦散开。

“抱歉,您等了很久吧?”

攸宁平时都是学生打扮,再不济就是少年老成,韩玉心血来潮在公司妆造室帮她打扮了一番。

程厉仅瞥了一眼她精致的妆容:“确实等了很久,你再不上车就来不及了。”

攸宁立即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后听到:“你会开车还是会喝酒?”

“都会一点点。”

“那就是都不会了。”

程厉呵笑了一声:“你是怎么想通的,来陪我参加酒会?”

因为接受了诗人的洗礼——她肯定不会这样讲。

攸宁坐得端正了些:“我想尝试再向前迈一步。”

她想再勇敢一点,想要更自洽一些。

程厉以为她是想要趁此机会结识人脉,从扶手箱中拿出厚厚一沓文件夹递给她。

“开不了车,就帮我挡酒,递合同时积极一点,不要有畏畏缩缩的学生样儿。”

要求不算多,标准却很高,想来上一位助理便是这样离职的吧。



这场酒会在业界的分量不小,表面是交友叙旧,实际是户明争暗斗,谁都想开拓渠道、维护关系。

这年头就算是部不入流的烂片,也得走后门争取院线排片量,不至于让自己赔个底朝天。

程厉这次来不仅带了一个项目,准备多管齐下、见缝插针。

“等会儿少说多做,有机会我会介绍你的。”

这话倒是在为她着想,里面的人鱼龙混杂,说不清谁存了黑心。

攸宁明白程厉的意思,入场后便寸步不离地跟着他,递纸笔、应和、挡酒。

程厉的气质比平日收敛了许多,同几个影院经理侃侃而谈,让攸宁递了不少次纸笔。

“程总,好久不见了,”男人皮肤黝黑,被称为孙导,“这么漂亮的姑娘,做助理可惜了啊。”

攸宁不经意皱了皱眉,程厉则上前一步笑道:“我听说您干女儿导的戏,在江市的影展上获了大奖,真是恭喜您二位了。”

她还记得李沐雨说过的“三级片”,“有幸”看过导演亲自出镜的网传版本。

孙导喝得两颊已有些泛红:“我听说你们也有个片子,准备排在元旦后到年前的档期,那倒是和我们撞了时间。”

程厉笑了笑道:“虽然您是前辈,我也不会相让的。”

其实今日的酒会,大家均是为了拿下海市最大单体影院而来,想要利用商圈的影响力带动二次传播。

孙导抿了一口酒,指了指角落松软的沙发:“小雪已经在跟胥总谈档期了,兴许能拿下首映礼也说不定。”

攸宁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见男人衣冠楚楚,半倚靠枕,架腿而坐,身旁临坐的女人一袭低领红裙,露出颤巍巍的胸脯和白花花的大腿。

她眸色不经意凛了凛,机械性地听从程厉调令,眼角却频频扫视那边。

胥淮风似乎没有看见她,又或许觉得身边佳人更值得今宵吧。

女人谈笑正欢,不知不觉坐得更近了些,纤纤玉手托起高脚杯,欲拒还迎好生妩媚。

当攸宁再次忍不住望向那边时,胥淮风亦抬眸擒住了她的目光。

她的胳膊无意颤抖了一下,帮程厉挡酒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孙导的酒杯。

“小程啊,你这助理得管教,这么冒冒失失的可不行。”

攸宁道歉后要了一杯新酒,孙导却不肯饶人,将酒杯推来让她陪喝。

程厉试图阻拦道:“孙导,她还是个学生,刚入职没多久,不会喝这种洋酒。”

“什么叫不会喝,嘴一张一闭,能咽下去就叫会喝。”

攸宁知道,程厉在这沧海里,也仅是小小一粟,不想让他为难。

正在她伸手去拿的时候,胥淮风的手却提前接过了酒杯:“久仰孙导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年富力强。”

程厉趁机将攸宁带至自己的身旁,攸宁的目光则停留在他身后的小雪身上。

孙导以为是干女儿办事得力,自然喜笑颜开道:“胥先生,这次打算在海市待多久呀?”

胥淮风晃了晃酒杯:“这次没有具体计划,大抵会在海市长住。”

他话音落下,周围听见的人皆是一怔。

孙导只当他在说笑:“您在京州家大业大,这回来肯定是有公务在身的吧?”

有钱之人固然处处可为家,但身在权位者,往往不会轻易移居。

胥淮风饮下半杯酒,淡淡接话:“我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比起事业公务什么的,倒是觉得人生大事更要紧。”

这话说得含蓄,却也十分清晰。

他抛家舍业来海市,是为了一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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