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壶中日月5

又是夜。

简云之挑起被子,吱呀——木床发出短促的挤压声。

轻手轻脚吹灭了蜡烛,屋内陷入短暂的黑暗。

盖好被子。吱呀——木床发出短促的挤压声。

半韶圆月从窗边探出,照得屋内朦胧。

望去,月圆如灯,月影清晰而见,仿佛近在咫尺。

他心中升起悚意,瞳孔紧缩,只觉得被什么东西一直盯着。

索性蒙头不去管,总归是暗了些,宝石没那么晃眼,让他意识清明几分。

他斜身而卧。吱呀——木床发出短促的挤压声。

压在身下的那只手臂,小拇指上扯着一截风筝线,另一端系在床尾,线在被下紧紧扯着。

刺痛提醒他,自己还清醒着,即便是睡熟了,若是有什么动静,他也必然能醒来。

他感觉到自己最近记忆磨损得厉害,发生的事情都像雾一样,并且每个夜晚都会断片。

他强迫自己清醒着,心脏闷闷地跳动越来越急。

眼皮却越来越沉,像是有双手强硬将他眼皮压下。

随着黑暗侵入。

对黑暗的渴望从渗透进四肢百骸的甜腻中爬出,虫足一般瘙痒肌肤,身体宛若蜜融化,融进酣睡的黑湖,化为一体。

这是神祗的召唤,也是信徒天然的渴望。

五色光芒羽织如网将他轮罩其中,周围繁华再无,木床成为一尾孤舟,神祗划裂虚空,降临。

四泄的邪气混合着纯净的神力磅礴如海,只是探出一角,整个小世界天旋地转,一切都在颤抖。

祂不该存在,更不该现身,祂的身体嘀嗒着血与黑混合的粘滞之力,一切被沾染的都会迅速腐朽衰败。

祂凝视着自己唯一的信徒,孱弱的、狡诈的,沾染着外人的气息。

不该可怜他,不该放过他。

祂要一切、一切的归属权。

祂要全然的、虔诚的信徒。

难言的颂文环绕四周,神意灌顶,凡躯难以承受神的意志,无知无识地剧烈颤抖着。

丝线绷得更紧了,全身诡异花纹闪出丝丝蓝光,颂文不断冲刷着仅存意识,所有反抗付之一炬……

这里很安全,这里是甜蜜的家,这里是最终的归途……

感谢神的指引,感谢神的馈赠,感谢神的给予……

信徒嘴角逐渐扬起,露出甜蜜的微笑,全然成为庞大不可名状之物的附属品。

小拇指勾着丝线不知何时脱落,消散在空气中。

吱呀——吱呀——吱呀——

单调重复的颂文缓缓急急。

*

接下来的日子开始变得模糊。

不是一下子模糊的,是慢慢的,像一幅山水庭院古画被水浸透,颜色一点一点向外洇开。

古松枯萎,飞鹤四散,庭院衰败,画中倚栏少年面目变得模糊,几乎只剩一抹水墨色晕影。

每日清晨,汤药准时端上来,白瓷碗,深褐色,热气袅袅。

他只有这时才短暂清醒,药里似有比软烂生活更重的瘾,让他极度渴求。

喝了心里就安定,安定得像一潭死水,什么涟漪都起不来。

甜蜜的,他甜蜜的家。

白日里他坐在廊下,光着脚,露出白皙的小腿晃着。

一切访客被谢绝到访,偌大的庭院,只剩他一人与众多奴仆。

今日换什么华裳做什么打扮,他无所谓。

看松枝,看白鹤,依靠在栏边翻着书,什么书他根本不在乎,反正总会出现在手边,若是见了闻所未闻的图案与文字,他便撕下来贴在床头,等待神祗启封。

他想要的器物随时在手边幻化,玉盘珍馐随时喂入口中,这些东西的去向和来处,他根本不在乎。

甜蜜的,他只要甜蜜降临。

每天早晨醒来,他记不清昨夜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体沉,心却魇足着,但他不在意,他只想等下一个夜晚快点来。

汤药的碗空了,他倚在贵妃椅中,软绵绵地问,今日的药怎么还没来。

喝了几碗汤药,他不知道,过了几日,他不知道。

就这样,一日,两日,三日,撕下的纸张堆满床铺,他起身,纸张扫落一地,折起的图案随风而启,心中痒意随起。

甜蜜的家,甜蜜的家……夜晚快快来临……

*

那一日,他照常晨起更衣。

青衣少女替他系腰带,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停得很轻,轻得像是他的错觉。

垂目懒懒地看着,腰带系到惯常的位置,却比往日紧了,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伸手,隔着衣裳,掌心贴上小腹,那里,有一个弧度。

很小,很轻,但确确实实地隆起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蜷缩在里面,轻轻地、悄悄地,在跳动。

仿佛另一颗心脏。

诡异的触感激起他额头薄汗,他双手贴上小腹,那处真的跳动着,不是错觉。

宛如洞湖之冰开了一道缝,细碎的碎裂声在他身体内响起,意识在摇荡,密不透风的甜蜜,灌进凉风。

这不是他的身体,这不是他的器官……

少女垂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腰带重新往外松了一寸,系好,动作一如既往地轻柔娴熟。

披上外衫,宽大衣摆遮住了那抹诡异的弧度。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松针簌簌的声音,和白鹤偶尔的一声长鸣。

简云之张了张嘴,又咽下。

喝了药,坐在廊下,掌心贴着小腹,感受着那个细微的、陌生的律动,眉头越皱越深。

不对。

他不知道哪里不对,只是身体里某个东西在用力告诉他,不对,不对,不对。

他终于在惴惴不安中开口,嗓音沙哑:“我头晕,叫大夫来看看。”

*

金线丝线照常穿过屏风,缠上手腕,三圈,不紧不松。

“少爷近日面色红润,想必已无忧思。”屏风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再服用几日汤药,就可以停药。”

简云之低着头,看着缠在手腕上的金线,手指微微收紧:“大夫,我身上可有什么异样?”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医者淡笑:“少爷是指哪一方面?您的身体康健无恙,可是又有什么顾虑?”

简云之抬起头,直直看向屏风上那道模糊的人影。

窗外风动花落,桃花仍然繁盛,白鹤长鸣,偏厅里却安静得像是一口枯井。

他慢慢地,将掌心贴上小腹,隔着衣裳,那个弧度清晰而真实,那块不属于他的东西,在剧烈跳动着。

怎么会没有异样,怎么可能没有异样。

“上次少爷要的香料,我已做成香囊,少爷佩戴身上,可以安神助眠。”医者开口。

传唤侍女,端来瓷盘,除了香囊,还有一盘已剥皮的柚子,果肉莹白,清香随之漫开,钻进鼻腔,是那道熟悉的、微苦的暖意。

“若少爷不嫌弃,柚肉清火,也可食用一些。”医者收了金线,声音不急不缓,似是带着亲昵的笑意。

简云之看着那盘柚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屏风。

那道人影还坐在那里,安静,沉稳,像是从来不会动摇。

他装作食用,拿起一瓣柚肉,然后轻手轻脚站起来,朝屏风走过去。

一步,两步——就快近了,就快能看见医者的真面目。

屏风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又这么不乖,真顽皮。”

那声音并不像之前一般温润,低嗓裹着寒意,似乎蕴藏着什么风暴。

简云之脚步猛然顿住,被大夫发现了。

他看见屏风的边缘,一角白衣一闪而过,来不及多想,猛地伸手,将整块屏风从侧方推翻。

他今天一定要见那大夫的真容!

哗——木架砸在地板上,绢布被撕裂,一片狼藉。

而屏风之后,空无一人。

*

正逢侍女端着药碗从门口进来,她见状愣了一下,随即安静地低头,轻声道:“少爷,该喝药了——”

简云之转过身。

那只白瓷碗,深褐色的药液,热气袅袅,和每一日一模一样。

滚着气泡,发出甜腻的诱惑,他瞳孔紧缩,唾液不停分泌,只想让药流入胃腔,让思绪完全安定。

他恍惚伸出手,胸腔里某个地方猛地收紧,收紧,再收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憋了很久,久到快要炸开。

手抬起来了。

不对,不对!胸腔中的裂缝越裂越大。

他挥起衣袖,碗飞出去了。

哐——瓷碗碎裂,药液泼在倒塌的屏风上,深褐色的液体顺着绢布蔓延,画布被浸透,气味浓烈刺鼻,呛得人眼眶发酸。

这根本不是治病的药,是毒药!

侍女立马跪下来,身形颤抖,她低声喊着:“少爷莫要生气,小人再去端一碗来。”

简云之捂着脑袋,太阳穴像是有人在里面用力敲,一下,一下,一下,敲得他视线发花,嘴角渗出一丝腥甜,是血的味道。

“我不要喝药!你们都出去!”

这一切都不正常!

所有人都在瞒他。

所有人都在骗他。

这一切都不正常!

他想要逃,一群侍女鱼贯而入堵在四周,每人手中都端着一碗汤药,跪拜而喊:“请少爷喝药。”

“请少爷喝药。”

“请少爷喝药。”

声音此起彼伏环绕四周,宛如旋转的诅咒。

简云之本就头疼欲裂,此时更是觉得天旋地转,几余昏死。

无助地跪倒在地,嘴角被咬出鲜血。

一双双手攀附上他的身体,牢牢地控制着他,掰开颌骨,药滑入喉咙。

简云之呜咽着睁大眼睛,任由污浊的药液从嘴角流下,流进华衫中。

意识再次消散,归于黑暗。

【📢作者有话说】

谁是庸医。完全不会治病的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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