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壶中日月7

交替错落的大红蜡烛一根一根被点燃,环绕四周,烛光跳动,将整个内室染成深红,像是浸在血里。

地板上,符文用朱砂一笔一划描绘而出,线条繁复,相互交缠,从四面向中心汇聚。

简云之被侍女引到此处,庭院深深,他从未知还有这样的地方,像是祠堂,厚重古朴。

术士挥墨落下最后一笔,见他来,微微低头行礼:“少爷既然来了,便请入阵吧。”

侍女取下外袍,与其他点灯的侍女一同知趣地退下。

简云之刚刚沐浴过,此时只着轻薄里衣,头发未束,及腰搭在胸前,墨色如瀑。

他走进朱砂绘制的阵法中。

术士从袖中拿出一圈红线,颜色鲜艳欲滴,泛着荧光,应当不是俗物。

靠近,红线从他手腕缠起,沿着手臂,绕过肩头,经过胸口,最终落在小腹,系成一个结。

未干涸的朱砂起笔,在他身体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墨印,笔锋一转,又填了几笔。

冰凉触感激起一阵战栗。

简云之按照指示卧躺于阵内,手指不安地紧扣在地板上,细长指节泛白。

他从未见过所谓的邪祟,不知生得什么可怖模样。

术士在阵外低声吟诵,声音单调而重复,这是另一种节奏,像是在敲门,一下,一下,笃笃笃。

简云之蜷缩在阵中心,膝盖抵着地板,朱砂的气味呛进鼻腔,烛光的热意从四面逼近,烤得皮肤发烫。

痛从小腹中隐秘地升起。

不是皮肉的痛,是从小腹深处漫出来的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攥住,用力拽,往外扯,生生撕裂的感觉顺着血管一路蔓延,蔓延到四肢末梢,蔓延到每一根发丝。

他低下头,看着小腹,原本朱砂画的红线宛如融于身体,在他小腹处缠绕,似是紧紧攥住了那肉块。

肉块的弧度在跳动,一下,一下,配合着体内那颗心跳的节律,仿佛同频,越跳越快,越跳越乱。

肉块似是感应到威胁,垂死挣扎,疯狂吞噬营养。

吞噬他的力气。

吞噬他的热度。

吞噬他越来越稀薄的神智。

恍惚间,他看见那道红线在虚空中延伸,似是通往了遥远的彼方。

看不清、看不懂,红线在膨胀,似是血管一般□□着什么。

随着生命力几近消逝,他似乎看到体内的肉块越来越膨胀,像是要将他的灵魂都挤压输送过去。

不对。

这个念头从某个地方冒出来,细小,却清晰,像一根针扎进棉花里。

不对,不对,不对——

他咬住嘴唇,血腥味瞬间蔓延在舌尖,剧烈的疼痛反而让他的意识猛地清明了一分。

他睁开泪眼朦胧的眼角,望向术士。

术士的吟诵声没有停,斗笠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嘴角带着一丝他之前没有察觉到的弧度。

不是专注,是等待。

简云之盯着那抹弧度,胸腔里某个东西轰然坍塌。

这根本不是在除胎,他感觉到肉块被催熟,几乎要离开他的母体……

这术士和邪祟是同伙!

*

凝聚着最后一丝力气,简云之从贴身里衣中掏出偷偷备好的玉簪,直直插入自己的小腹。

瞬间,被吞噬的气力回到四肢百骸之中。

同时剧烈的痛楚袭来简云之几余昏死,咬着嘴唇摇摇晃晃站起身:“你在骗我。”

术士见这突变,没有恼怒与不解,只是抱起木剑,向他靠近,边走边叹息:“少爷这又是何苦,我断然不会害你。”

简云之吃痛,一手握着玉簪,不断后退:“别过来,不然我直接将这怪物剖出来,让你前功尽弃。”

术士停下脚步,神态平静,似是接受了他的威胁:“看来我太心急,让你害怕了。”

简云之赤脚踩在符文上,红线从手腕脱落,垂在地板上。

他顺势抬起手,打翻了最近的一排红烛。

烛火倒地,燎上符文的边缘,纸灰飞起,一卷,一卷,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中挣脱。

整个阵法随之燃烧起来,形成火圈。

若是烧死在这里,应当也是不错的归宿,简云之低头看着已经肿胀起的小腹,一滴泪滑落。

自己怎么会是这样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样子,除不了这孽胎,他宁愿去死!

心中发了狠,便也不顾及其他,一排,一排,将所有的红烛悉数打翻,所有的符纸爆燃。

而他站在火焰中闭上眼睛,感受火焰的吞噬。

整个府邸在那一瞬间发出一声巨响,不是房梁倒塌的声音,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碎裂,像是骨骼,像是根基,像是一个精心构筑的幻象被人从内部捅破。

惨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尖锐,绵长,一声叠着一声,最后化成一片嘈杂的、无意义的噪音,随着那些碎裂声一同消散。

术士在烟雾中抬起头,斗笠下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道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复杂的,沉的,简云之来不及看清,那道身影已经随着浓烟消散,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繁华落尽。

朱红院门,画栋雕梁,古松白鹤,层层院落——一切,都消散了。

*

他站在一条河里。

河水是血色的,混浊而浓稠,脚踝以下浸在其中,温热,腥气扑鼻。

河面上漂浮着腐肉,碎骨,白森森的残骸随着水流缓缓移动,无声无息。

一轮血月悬在头顶,将整片天空都染成深红。

简云之慢慢抬起头。

腹中的红线正是指着此处,线的那端是白骨堆砌的高台上,距离遥远而气场又迫近。

高台之上坐着一人,撑臂倚在白骨做的王座上,眉骨高耸,狐眼狭长半沉着,薄唇紧抿,如寒剑倚立杀场,不怒自威。

其着一身黑色锦袍,通身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势,像是这片血色河山本就是他的领地,而他只是在这里片刻休憩。

那身体,一半清晰,一半被黑气侵蚀。

黑气沿着他的颈侧蔓延,钻进皮肤下的血管,将每一条血管都涨得饱胀,隐隐透过皮肤渗出来,像是墨水注进了玉里,触目惊心,却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残忍的美。

他的手背上,血管一根一根隆起,膨胀,黑气在其中流动,缓慢而有力,像是某种东西正在他体内生长,将他从内部慢慢占据。

简云之站在血河里,看着他。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震动。

似是被闯入者惊动,血地之主沉静眼睫抬起,没有温度的眸子落下。

强大的气势压得简云之腿发软,只觉得又陷入血河几尺。

简云之嘴唇嗫喏,只着里衣的身体忍不住抖,不知自己为何会来此地,这里是地狱……还是那邪祟的生地……

血地之主开口了,声音很冷,像是从某个没有温度的地方传来:“为何不愿待在那繁美宫殿,一定要来这肮脏之地。”

不是疑问,是质问。

简云之站在原地,胸口却越来越热,像是有什么在破土而出,生出无畏之感。

什么繁美宫殿,不过是镜花水月,糊弄他的幻境罢了。

他素来不喜欢假的东西。

但为了不激怒那上位者,他垂手而立,身姿单薄,声色戚戚道:“我现在身怀孽胎,又干净到哪里去呢。”

血地之主似是没料到这个答案,他手指轻挥,简云之只觉小腹一阵阵痛,跌落在血河中。

肉块凭空消失,他的小腹迅速消下,恢复光滑细腻的初态。

简云之惊讶抬眼望去,只见那男人手中正捏着一团血肉,神情平静道:“这不是孽胎,是我的心脏。”

简云之听不懂话了,眼睛迷茫地眨着。

男人又说:“现在气息奄奄,想必是没用了。”说罢掌心未拢,微弱跳动的肉块化作灰烟。

简云之鼻子一酸,只觉得重要的东西一并消散。

“你体质特殊,本该为我温养心脏,却图存异心将其毁了。”血地之主目光又落在他身上,似是天道法则,不掺杂一丝情感。

“你说,我该如何罚你?”

简云之被一阵威压所迫,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努力撑着胳膊,不自觉望向对方。

黑气仍在蔓延吞噬着血地之主的身体,在血管中横冲直撞,他看见那轻描淡写搭在白骨上的手,青筋怒起。

那白骨之上的影子,孤寂,遥远……

一定很痛吧。

“我不知道……是心脏。”

“我以为……是邪祟留下的孽胎。”

他的声音飘渺细微,晶莹泪珠滴落血河之中,激起阵阵涟漪。

血地之主沉默了片刻,那道冰冷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细微地动了一下,随即被压了回去。

“可是怕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简云之摇了摇头,他抬手抖落睫毛的泪花,这突如其来的安慰,让他心中越来越热,他觉得自己应当是见过此人的。

因为越是望着那身影,他越是想要靠近。

简直如飞蛾扑火,想要靠近那灼热的火源,哪怕粉身碎骨。

这是神明的指引。

于是,他踏出一步,血水在脚边漾开,腐肉随之漂远。

再一步。

再一步。

河水越来越深,漫过膝盖,漫过腰腹,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撑着,河底的白骨硌着脚心,他不在意,只是往前走,眼睛一直看着对岸那道身影。

走到河中心,脚下忽然凝固,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河底生出来,将他定住,动弹不得。

血地之主站了起来,黑气飘起,遮住头顶的血月,气势凌人。

白骨在脚下寸寸碎裂,他从高台走下来,走到血河边缘,俯视着被定在河中央的人,目光重新变得冰冷,冷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不过是一介凡夫,竟妄想渡河接近神地。”

对方的目光落在他的动作上,沉默了一瞬,随即,黑气从他周身猛地涌出,河面掀起浪涌,一道无形的力道猛地掐上简云之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悬在半空。

“没有用的信徒,便去死吧。”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碎,轻得像是一句话说出口之前在喉咙里攥了很久,最后还是冷漠吐出。

简云之瞬时被掐得喘不过气,眼前越来越模糊,但身体的疼痛却不及大脑的疼痛。

似乎有什么东西与记忆重叠,轰然打开疯狂地涌入大脑。

眼前景象突变,他似乎置身在旅馆中,视线朦胧中看见一张脸,漫不经心的笑着,手臂却在他的脖颈中慢慢收紧。

霎那间,越来越多的记忆像是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闪过。

破旧的客车,颠簸的山路,一道身影从车门走进来,衣着繁复,气压强势,那双狐眼低垂,漫不经心地撞进他的眼睛——他记得那种感觉,脊背发凉,心跳失序,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吉他包里消失。

他怕过他。

怕得手心出汗,怕得在山路上算计每一条逃跑的路线。

然后是恨。

他记得那些被欺骗的瞬间,那些被看穿却无处遁形的狼狈,那些被他一次次轻描淡写拆解掉所有防线的时刻——他恨过他,恨得咬牙,恨得想把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从记忆里抠掉,恨自己怎么偏偏遇见这样一个人。

然后,是别的东西。

是他的气味,洗衣粉混着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冷冽,贴得太近时透进鼻腔,让他心跳快了半拍。

是某个雨中,手指与手指交叠的瞬间,他被牵着奔跑,脸颊绯红,却没有松手。

是初吻,仓促的,慌乱的,嘴唇相触的一瞬间他僵住了,然后他感觉到对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那个颤抖,那个藏在所有强硬与压迫之下的、细小的颤抖,让他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他。

从头到尾,都是他。

他不停地离去,而他不停地寻找。

简云之笑了,在濒死之际,他释然地笑了。

终于,他找到了……

*

一瞬间,所有压迫的气力消散,他被摔落在地。

血地之主无言,盯着他的眼睛却充满不解与疑惑,他抬起双手,似是不懂自己为何无法下手。

简云之站在血河里,泪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他看着对岸那道已不成人形的身影,看着那些黑气在他皮肤下翻涌,看着他用尽全力维持着的那点清醒。

这一次,换他靠近。

他迈出第一步。

黑色的丝线从对方周身涌出,朝他蔓延,似是警告他的动作。

他迈出第二步。

那些丝线触上他的手腕,缠上他的手臂,却没有收紧。

他迈出第三步。

丝线像是在确认他是真实的,像是忍不住,越缠越紧,越缠越深,将他从指尖到肩头都绕满了,却没有一分的阻拦之意。

血地之主深深凝视着自己的分身,却没有收回。

简云之低头看着那些缠绕在自己身上的黑色丝线,手指轻触,感觉到它们细微的颤动,是愉悦是兴奋。

他轻轻笑了,继续往前走,每一步走得极艰难,小腿越陷越深。

简云之抬起手,覆上胸前一道丝线:“能帮我去你主人那里吗?”

那股力道微微一松,转而将他紧紧包围,生出牵引之力。

简云之就势往前,踏过血水,踏过白骨,一步一步,顶着那道不断涌出的黑气,走到白骨之下,仰起头。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简云之能看清那张脸上每一道被黑气侵蚀的痕迹,能看见那双狐眼里压着的、翻涌的、被死死压制住却无论如何都藏不住的所有情绪。

他觉得,也许一切没那么糟糕。

他踮起脚,亲上那双冰冷的嘴唇。

冷的,像是一具雕像,像是冬天的河面,静然冷肃。

简云之声音有些哑:“好想你。”

“好想你。”

他不住依恋所念之人的气息,眼泪不住滑落,想要再靠近、再靠近,直到密不可分。

理智让他后退一步,他轻声说:“让我见见你好吗?”

“无论是什么样子,我都想见你。”

“我想要你真正的答案。”

这里也不过是幻境,真正的郍一川并不在这里。

对方没有说话,黑气在他周身翻涌,像是愤怒,又像是某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在挣扎。

简云之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很疼,却很平静。

空间开始碎裂,从四周的边缘开始,一道一道裂缝延伸,血色的河面,血月,白骨高台,一切都在碎裂声中瓦解,化成碎片,飞散,消失。

最后消失的,是那道凝滞的黑影,抖动着,不甘地消散。

【📢作者有话说】

云云终于清醒啦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