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办喜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四周安静得不像话,连脚步声都被那层软软的东西吸收了,踩下去没有声音,抬起来也没有声音。

顾惜朝觉得自己像在真空中走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没有实感,整个世界只剩下一团黑和两个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人。

忽然,前方亮起了光。

不是他们手上的光,是远处散发着的光,泛着蓝白色,像月光。

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透过来,穿过那层浓稠的黑,像一根根细细的丝线,把前方的轮廓勾勒出来。

顾惜朝眯着眼睛往前看,隐约看见了一道门。

是一个木门,朱红色的,上面贴着白色的囍字。

门半开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蓝白色的,冷得让人后背发凉。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唱戏。

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头顶,脚下,墙壁里和空气,像是整个空间都在震动,每一粒灰尘都在跟着那个声音颤抖。

“郎君一去不回头,妾身独守空楼头。花开花落三春过,不见归帆只见秋——”

调子很慢,戏腔带着怨恨与思念。

声音很细,细得像一根针,从耳朵里扎进去,顺着血管往心里钻。

歌词不复杂,就是一个女人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男人,等了三年又三年,等到花都谢了,等到头发都白了,等到变成了一个纸扎人,还在这里等。

顾惜朝打了个寒颤。

韩庚的脚步也慢了下来,正在判断方向。

那个声音从各个方向同时传来,分不清远近,分不清来源。

就像是在巨大的房间里,有人在四面墙壁上同时放了十几个喇叭,每个喇叭都在唱同一段戏,但音量不一样,音调也不一样。

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在哭,有的在笑。

“前面。”韩庚指了指那扇朱红色的门,迈步走过去。

顾惜朝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那层软软的东西,无声无息地往前走。

越靠近那扇门,唱戏的声音越大,越清晰,那个女人的声音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调子忽高忽低,高的时候像要把屋顶掀翻,低的时候像在喉咙里打转,怎么都吐不出来。

韩庚伸手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比上面那个大厅还要大。

正中间摆着一口棺材,是大红色的,漆面光亮,能照出人影。

棺材头上绑着一朵大红花,是用真丝做的,在蓝白色的光下泛着幽幽的暗红色。

棺材盖严严实实地盖着,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棺材前面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香炉、烛台、水果、糕点,还有一面铜镜和一把梳子。

铜镜擦得很亮,能照出人的脸,但镜面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把人的脸劈成两半。

梳子是木头的,齿很密,上面缠着几根长长的头发,黑色的,在无风的空气里轻轻飘动,像是有生命。

供桌前面站着一个女人。

红色的嫁衣,裙摆拖在地上,铺开好大一摊,像一朵开在地上的花。

头上戴着凤冠,金色的,垂下来的流苏遮住了半张脸。

她低着头,看着供桌上的东西,嘴里还在哼着刚才那支曲子,声音比刚才轻了,轻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顾惜朝和韩庚同时停下了脚步。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客栈老板的女儿。

青儿。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那双眼睛变了。

瞳孔变成了白色,整个眼球像两颗剥了壳的鸡蛋,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前方。

她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在白色的瞳孔映衬下,让人后背发凉。

她还在哼着曲子,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抬起手,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笔尖蘸着墨,墨汁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她的嫁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黑色。

“新郎去哪了?”她唱着,声音忽然拔高,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新郎去哪了——妾身等得好苦啊——”

她把毛笔举到眼前,笔尖对准了自己的左眼。

顾惜朝瞳孔一缩,本能地想喊“别”——

笔尖已经落下了,点在白色的眼球上,墨汁从笔尖渗出来,在眼球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她转动笔尖,那个黑点慢慢变大,变成了一颗黑色的瞳孔。

左眼有了瞳孔。

她换了一只手,用同样的动作点了右眼。

两颗黑色的瞳孔出现在那双白色的眼球上,她眨了眨眼,瞳孔转动了一下,看向顾惜朝和韩庚的方向。

地面开始震动。

从脚下深处传来的,一下,两下,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墙壁开始开裂,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石灰簌簌地往下掉。

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跑!”韩庚一把拽住顾惜朝的胳膊,拉着他往回跑。

两人冲过石门,冲上台阶,冲过那条黑漆漆的通道,从地板上的缺口爬上去。

顾惜朝的手刚搭上地板边缘,就听见上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不是很多人的声音,说话声、笑声、脚步声、碗碟碰撞声,像是一个热闹的集市,又像是一场盛大的宴席。

他爬上去,愣住了。

走廊变了。

烛火全亮了,每隔三步就有一盏,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如白昼。

墙壁上贴着白色的囍字,密密麻麻,从这头贴到那头,像墙上长满了白色的疮。

门框上挂着白色的灯笼,灯笼上画着红色的花纹,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那些虚掩的门全开了。

每个房间里都有人——不,不是人,是纸扎人。

它们从房间里走出来,有的端着托盘,有的抱着花瓶,有的拿着扫帚,有的提着水壶,在走廊上来来去去,忙忙碌碌,像一群在准备宴席的仆人。

它们的脸上都画着五官,眼睛都是空白的,没有瞳孔,但它们的动作和活人一模一样,走路带风,说话带笑,连端茶倒水的手势都标准得像练过千百遍。

一个纸扎人从顾惜朝身边走过,托盘上放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酒是真的,顾惜朝闻到了酒香。

另一个纸扎人抱着一个花瓶从他面前经过,花瓶里插着几枝梅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还有一个纸扎人蹲在走廊拐角处,用抹布擦地板,擦得可认真了。

顾惜朝站在走廊中间,被来来往往的纸扎人撞了好几下肩膀,每一次被撞,他都能感觉到那个纸扎人的身体是硬的,像纸板一样,让人没办法忽略它只是一个纸扎人。

“韩庚。”他压低声音。

“嗯。”

“它们好像……在办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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