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自己的选择

殷无咎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没了,似乎是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拢,又松开了。

容九昭站在供桌旁边,看着青儿和老板,目光很柔,像那天在山顶上看夕阳时的眼神。

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浅。

韩庚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背对着大厅,面朝外面的路。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比刚才绷得更紧了。

林木声把帕子还给韩庚,帕子已经湿透了。

韩庚看了一眼,没接。

林木声只好自己揣回袖子里,吸了吸鼻子,声音嗡嗡的:“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虽然他只留下了故事的骨架,可笔下的人物却在这一刻长出了血肉,拥有了自己的悲欢。

老板的身体开始变淡,像一幅画被水泡久了,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的手,他的脸,还有他的围裙,都在变淡,变得透明。

变得像一张被阳光晒透了的纸,风一吹就碎了。

青儿也渐渐消失。

她的嫁衣、凤冠、笑容,都在消散,与晨雾被太阳蒸干一样,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空气中。

她伸出手,这一次,她的手碰到了老板的脸。

纸扎人的手指在老板的脸颊上停了一瞬,然后,像雪花落在手心里一样,化了。

大厅里的纸扎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变淡。

各种姿势都有,它们维持着生前的最后一个动作,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然后颜色开始褪,轮廓开始模糊,最后化成一片片白色的纸灰,消失不见。

客栈也在消失,一点一点地,从这个世界被抹去。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金黄色的晨光。

阳光穿过正在消失的墙壁和屋顶,落在他们身上,暖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林木声站在阳光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顾惜朝站在原地,看着青儿和老板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抓到。

死亡,竟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事情。

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味。

陆清衍站在他旁边,白衣被风吹动,猎猎作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不说话,却让人安心。

殷无咎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顾惜朝身边,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走了,别发呆了。”

容九昭从供桌那边走过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朵不知从哪摘的小野花,白色的,小小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他把花别在顾惜朝的衣领上,退后一步看了看,笑了一下:“好看。”

顾惜朝低头看了看那朵花,又抬头看了看容九昭,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说谢谢太奇怪了。

最后什么都没说,把花别好,转身跟着大家往前走。

韩庚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看似在赶路,细看是在逃避什么。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抛。

顾惜朝接住了,是一块干粮,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将军让我带给你的。”韩庚的话从前面飘过来,干不拉几,像他这个人一样,“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顾惜朝看了看手里那块干粮,又看了看韩庚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

他咬了一口,硬得差点把牙崩了,但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林木声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干粮:“顾兄,分我一半呗。”

“不给。”

“小气。”

“霍骁给我带的,又不是给你的。”

“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谁跟他好了。”

林木声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没再追问。

几个人穿过正在消失的客栈,走到了外面的路上。

晨光铺满了整条山路,散发着金灿灿的光,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层碎金子。

远处是连绵的山峦,一层叠一层,最远的那层已经隐没在晨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息,还有昨晚那场荒唐的婚礼残留的最后一丝纸灰的味道。

陆清衍站在最前面,展开一张地图,目光在上面扫了一圈,手指落在一个位置上。

“青石镇,”他说,声音清冷如常,“往北,翻过那座山就是。”

殷无咎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挑了挑眉:“就是老板说的那个被混沌妖兽占了的地方?”

“嗯。”

容九昭站在旁边,看着北边那座山的轮廓,目光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庚已经握紧了刀柄,目光也落在那个方向,肌肉绷着,随时准备冲出去应战。

顾惜朝也看着那个方向。

山很青,天很蓝,云很白,看起来和普通的山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那座山的后面,有混沌妖兽,有未知的危险,有他们这一路走来一直在寻找的根源。

林木声站在他旁边,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咽了口唾沫:“顾兄,你说那里面……不会又有纸扎人吧?”

“不知道。”

“那会不会又有那种四脚怪?”

“不知道。”

“那会不会——”

“林兄。”

“嗯?”

“闭嘴。”

林木声闭嘴了,但只闭了三秒。

“顾兄,我就是有点紧张。”

顾惜朝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那半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他。

林木声接过去,咬了一口,硬得龇牙咧嘴,但没吐,嚼了嚼咽下去了。

队伍沿着山路往前走,朝着北边,向着青石镇的方向。

顾惜朝走在中间,前面是韩庚和陆清衍,旁边是殷无咎和容九昭,后面是林木声和沈寂。

沈寂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悄无声息地走在最后面。

他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水壶,递到林木声面前。

林木声接过来,垂着眼睛,小声说了句“谢谢”,喝了一小口,又还回去。

沈寂没说话,把水壶塞回包袱里,继续走路。

顾惜朝回头看了林木声一眼,放慢脚步,和他并排走。

林木声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只给两个人听:

“顾兄,你说我一个路人甲,为什么也被安排了一场苦情戏?”

“这都是你的选择。”顾惜朝看了他一眼,“你写的大纲现在由你本人来走完整。如果你没穿进来,说不定这个路人甲和沈寂也扯不上关系。”

林木声不说话了。

因为顾惜朝说的很对,他们怎么能将期许放在书中角色身上。

没有人再说话。

顾惜朝走着走着,忽然伸手摸了摸衣领上那朵小野花。

花瓣已经有点蔫了,边缘微微卷起来,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淡淡的米黄。

但他没有摘下来,就那么别着,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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