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他就是灾难

顾惜朝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直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的脑子里。

混沌之力的源头,是异世之魂。

异世之魂,是他。

他穿进这本书的那天,混沌之力就跟着他来了。

那些妖兽,那些死亡,那些被献祭的人——都是因为他。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灾难。

他不敢回头看其他人的表情。

房间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带着侥幸的心理,微微侧头,余光不经意瞥见,容九昭因情绪波动太大,而露出的九尾狐真身。

这让他的心更凉了,猛地低下头来,忽的想吐。

胃里翻涌着,酸液涌到喉咙口,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了。

他捂着嘴,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眼泪从眼眶里掉出来,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害怕,也许是绝望,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他停不下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擦掉了又掉,怎么都擦不干净。

他害怕。

他从小就怕死。

在孤儿院的时候怕饿死,怕冻死,怕生病了没人管被拖死。

长大了怕穷死,怕累死,怕哪天猝死在出租屋里没人知道,烂了臭了才被人发现。

穿进这本书里更怕,怕被挖灵根,怕被弄瞎眼,怕被打断腿,怕被一箭穿心。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但他最怕的,是死得没有意义。

他拼命修炼,拼命刷好感,拼命帮男主们做事——他以为这样就能改变结局,以为这样就能活下来,以为这样就能证明自己不是书里写的那种反派。

可现在墙上的字告诉他,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灾难。

他做的那些事——杀妖兽、清剿混沌、帮男主们处理被感染的东西——全都没有意义。

因为只要他活着,混沌之力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妖兽就会源源不断地出现,死亡就会源源不断地发生。

他以为自己是在弥补,其实他只是在填补自己挖出来的坑,填了这边,那边又塌了,永远填不满。

难道这几个月做的事都白做了吗?

他想起那些被他杀死的妖兽,想起那些被他救下的人,想起陆清衍握着他手腕时掌心的温度,想起殷无咎说“魔族的事没有你重要”时那副欠揍的表情,想起容九昭在他衣领上别花时指尖的触感,想起霍骁递给他水壶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像一本被人快速翻动的画册,每一页都那么清晰,每一页都那么真实,每一页都让他觉得——

也许他可以留下来,也许他可以有一个家,也许他可以不用再一个人了。

可现在墙上的字告诉他,那些都是假的。

不是因为男主们的感情是假的,而是因为他根本不配。

他不配被喜欢,不配被保护,不配被当成什么重要的人。

因为他是混沌之力的源头,他是所有人的仇人,他是这个世界灾难的根源。

他拼命弥补了这么久,拼命改变了这么久,拼命想让自己变成一个有用的人——可到头来,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改变不了自己是混沌之力源头的事实,改变不了妖族因为他而灭亡的事实,改变不了那些因为他而死的人再也回不来的事实。

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种绝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漫到胸口,一点一点地往上涨,他挣不脱,逃不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淹没。

水凉到骨头缝里,凉到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冻住了,从里到外,从心到肺,从手指到脚趾,全都冻住了,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他还是不敢抬头。

他不敢看他们的表情。

陆清衍会怎么看他?那个说“我会打破规则,冲破束缚,护着你”的人,知道他就是混沌之力的源头之后,还会说同样的话吗?

还是会拔出剑,用那种清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原来是你”。

殷无咎呢?他会怎么看他?

那个说“不用担心,有我在”的人,知道他就是妖族灭亡的根源,是所有人的灾难后,还会用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跟他说话吗?

还是会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然后转身离开,连一句“再见”都懒得说。

还有容九昭,那个带他去看花海,在他衣领上别花、说“小惜朝,疼不疼呀”的人,知道他就是杀死他族人的凶手之后——顾惜朝不敢往下想了。

他想起容九昭带他去看的那片花海,那些花在夕阳下像被打翻的调色盘,铺满了整个山坡。

容九昭站在花海中间,逆着光,朝他伸出手,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那个画面太美了,美到不像是真的,美到像是他做的一个梦。

现在梦醒了,花谢了,人也该散了。

霍骁会怎么看他?那个话少得可怜,只会用行动表达关心的人,知道他就是混沌之力的源头之后,会像对待敌人一样,拔出刀,用那种硬邦邦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

“你该死了”。

他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

他伸手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个小小的瓷瓶。

还魂丹。

他本来想留着,想找个合适的时机用——也许是被男主们追杀的时候,也许是走投无路的时候,也许是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

现在,就是那个时机。

他做好了被男主们杀死的准备。

如果他们要杀他,他不会躲。

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因为他觉得这是自己欠他们的。

尤其是容九昭——他欠容九昭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虽然他不是真正的反派……

“真感人啊。”苏婉清打断了他,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我都快被感动了。”

顾惜朝抬起头,看见苏婉清朝他走过来。

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却没有动作,她要慢慢享受这个过程。

她的目光落在顾惜朝脸上,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深到变形,深到那张曾经温婉可人的脸变得陌生而扭曲。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苏婉清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像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东西,“从清虚宗被赶出来的那一天起,我就在等。每一天,每一夜,我都在想——怎么让你死。”

顾惜朝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感觉到心脏的跳动变得缓慢,血液的流动变得迟滞,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那种身体一点点失去控制的感觉,还是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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