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棋子

晨光透过落地窗, 落在林至简的身上。

她站在窗前,烟已经燃到尽头,她按灭烟蒂, 转身看向床上。赵玄同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正侧躺着看她,眼神幽深。

“站那儿想什么?”他开口。

“想你这五年,还睡过谁。”

赵玄同挑眉, 没生气, 反而笑了:“吃醋?”

林至简没回答,只是走到床边,弯腰捡起地上的工装裤, 动作利落。

她顺手把他的衣服扔了过去。

“穿衣服, 走人。”她下达了逐客令。

赵玄同坐起身,被子滑落, 露出上半身。他伸手, 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 却恰好让她无法挣脱。

“林至简。”他盯着她的眼睛。

林至简低头看他, 逆光里, 他的脸半明半暗。

“我只和你睡过。”他望着她, 嘴角紧绷着, 说着认真又深情的话,“过去和未来,我这个人都只属于你。”

林至简并没有真想过他过去睡过谁,只是想着那块平安扣。

但他竟然认真了。

他和她之间总是这样,充斥着无数个矛盾瞬间,那些真与假, 她也逐渐分不清。许多时刻,她都选择放弃去分清,跟着感觉走。

可能前一秒,还沉浸于他的真心,下一秒,又回归理性。

林至简没有给予回答,眼里带着质疑。他只是松开手,靠回床头,从床头柜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在他脸前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表情,也遮住了他眼里低落的情绪。

她去理甸那五年,他哪有什么心思在情欲上。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不管用什么方法也要接住她。

就像小时候,一次次从后抱住差点儿落地的她。

他从不觉得那是负担。

人可以说谎骗人,但下意识地举动不会。

每一次护她,都是他在无数日夜里预演过多次的结果,他用尽一切,去设想她会遇到危险,再快别人一步接住她。

她恨他也好,厌恶也罢,但不该是现在这样质疑他的真心。他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委屈,久久的化不开。

他闷坐在床头快速地抽完了烟。

之后,他穿好衣服,站起身,赤脚踩过地毯走到她身后。他没碰她,只是停在一拳的距离,刚好能闻到她发丝间熟悉的味道。

“一夜情还是长期合作?”林至简没回头,带着刚醒时的慵懒,却每个字都像刀子,“赵老板,给个准话。”

赵玄同伸手,从她指间接过那支快要烧完的烟,他将烟蒂按灭在窗台的理石上。

“你觉得呢?”他反问。

实际上没出口的话是:你把我当什么了?

林至简转过身,锁骨上那枚平安扣泛着温润的光,衬得那几道新鲜的吻痕愈发触目惊心。她眼底没有刚承欢后的柔软,只有一如既往的冷。

“我觉得?”她轻笑,笑意未达眼底,“我觉得赵老板昨晚是睡爽了,现在开始盘算,这步棋走得值不值。”

赵玄同盯着她,下颌线绷紧。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用力,捏得她骨头生疼。

“林至简,”他深深皱眉,低声里带着翻滚的怒意,“你他妈有没有心?”

林至简怔了一瞬。

“昨晚你在我身下抖的时候,”赵玄同逼近一步,逼得她后背抵上冰凉的落地窗,“你咬着我的肩膀喊我名字的时候,你最后抱着我说‘别走’的时候,那也是演戏?”

林至简的嘴唇抿紧,最后只留下句,“随你怎么想。”

这次终于换赵玄同吃瘪了。

他一直都知道林至简记仇,睚眦必报。想来上次电话里吵架,他留下那句“随你怎么想”把她气得不轻。

赵玄同松开她的手腕,退后半步。

“行,算你狠。”他抬手,拇指擦过她锁骨上那道最深吻痕,力道很轻,“但......林至简,这次我认栽。”

林至简没动,只是看着他。

窗外的晨光渐亮,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这个角度,她忽然在他眉眼间看见了十七岁那个少年的影子。那时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眼里满是无奈,又满是纵容。

赵玄同收回手,声音沉下来,“不过我赵玄同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昨晚的事,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讨什么?”林至简挑眉,“讨债还是讨情?”

“都要。”

他说得理所当然,然后转身走向浴室。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侧过头,露出半边冷硬的侧脸:“你让人送套衣服上来,尺码你知道。”

门关上,水声响起。

林至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磨砂玻璃门后模糊的身影,嘴角不知何时竟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很快压下去,拿起手机拨通了前台。

·

下午,林至简去了趟央光的三号仓库。

林至简找到角落里那块莫湾基雷打石,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表皮还沾着上次切开后没清理干净的石粉。

阿伦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工具箱:“林姐,要现在切吗?”

“不切。”林至简戴上手套,走到工作台前,“再看看。”

上次也只是开了个窗,这次她打开强光手电,从不同角度照射那块石头。

再怎么看也只能佩服地说一句,造假的手法太高明了。

林至简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小型的电动雕刻刀,沿着上次切开的小窗边缘,一点一点扩大切面。石粉簌簌落下,填充物暴露得越来越多。

还是那种灰像石膏混合了石粉的材质,而在填充物的深处,暗红色的线状痕迹蜿蜒曲折,像凝固的血。

林至简眯起眼睛,将手电的光调到最亮,贴着切面照进去。

光线穿透填充物,在深处隐约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人为刻上去的东西。

她心跳漏了一拍。

“阿伦,把强光手电给我。”

阿伦递过另一支更亮的手电。林至简接过来,两手同时打光,从不同角度照射那个位置。

这一次,她看清了。

在填充物的深处,紧贴着石头原本的内核表面,有一串刻上去的数字。字体很小,用的是那种老式的机械雕刻工艺,不是现代激光打标。

她凑得更近,眼睛几乎贴上切面,一个一个辨认那些数字:

M-07-1958。

和公盘上那块黑乌砂的编号一模一样。

1958。

那是父亲林文渊出生的年份。

林至简的手开始发抖,仿佛手里握着的就是那沉重的真相。

“林姐?”阿伦察觉到她的异常,“怎么了?”

林至简没回答,只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工具箱里拿出手机,对着那串编码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她放下工具,退后几步,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说不定那串编码,就是证据。

编码里的1958,是父亲的出生年份。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是父亲刻的。

他在告诉她,这块石头,是林家的东西。

“阿伦。”林至简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去把仓库所有门都锁上,任何人不准进来。”

阿伦一愣:“林姐,您要……”

“我要切开它。”林至简说,“全部切开。”

·

墁德勒。

素琳坐在茶室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花茶。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芭蕉叶被午后的热风吹得哗啦作响。

她没心情看眼前的风景。她的视线落在面前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上。盒子不大敞开着,里面垫着黑色天鹅绒,上面静静躺着一片翡翠切片。

切片形状不规则,边缘还保留着原石皮壳上那一小部分带血蟒的黑乌砂。但切片的主体,是浓郁到宛如鲜血凝固般的红。

帝王红,玻璃种。

是顶级的血翡。

切片种水极老,质地纯净得没有一丝棉絮,颜色均匀得像是人工染上去的,但素琳知道,这不是染色。

这是天然形成的,万中无一的血翡。

盒子里没有留下卡片,但送盒子来的人说了,是赵玄同赵老板送给夫人的“一点心意”。

素琳伸手,将切片举到窗前对着光细看。

她深深皱起眉,眼里闪过一丝差异。她记得这切片边缘的原石皮壳。十年前,她就站在林文渊对面,他看这块石头的皮壳时,眼神里放出的光就说明了这石头不一般。

如今,赵玄同越过吴吞给她送来这片血翡切片,什么意思?

他手里怎么会有那块血翡?

素琳放下切片,盖上盒子。她端起那杯冷掉的茶,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她却笑了,带着自嘲意味。

她想起没多久之前,是她让人给赵玄同递了吴吞要对温柏青动手的消息。

这切片算是作为报答?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号码让她神色一变,那串数字她太熟悉了。

她按下接听,没说话。

“素琳。”吴登温的声音低沉,带着理甸北部特有的口音,“东西收到了?”

素琳:“收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留下一句,“他怎么拿到那块血翡的?”

“我不知道。”

“敏乌死了,线索断了。”

素琳知道敏乌是谁,那个跟了吴登温很多年的仓库主管。

“我库那块真东西怎么就到他手里了?他买的不是吴吞手里的假翡吗?他到底怎么盯上的!”吴登温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愤怒和少有的慌乱。

素琳走到窗前,神色平静。

这场狩猎游戏,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猎人,但恰恰相反,他们都是这场残暴欢愉里的祭品。

所有人都在猜,却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把这个游戏看透。

素琳开门见山:“你想让我做什么?”

“既然确定他手里的筹码,就该提醒吴吞,该走下一步了。”

“嗯,他知道。”素琳说。

“知道不代表会做,”吴登温的笑声里多了几分讥诮,“他现在越来越难掌控了。当年那个为了娶你跪在门口一天一夜的年轻人,早就死了。现在的吴吞,心里只有那条矿脉,只想尽快摆脱我单干。”

她没否认,因为这些年吴吞的确变了。

“二十五年了。”男人的声音忽然放轻,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素琳,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素琳猛地攥紧手机。

“你是我从若丽孤儿院挑出来的。”

她当然记得。那年她七岁,人人见了都说她瘦得像根柴火棍。是吴登温让人教她礼仪,教她察言观色,然后转头把她送到素家,从此成了素老板的唯一的女儿。

她没说话,但呼吸却越发急促起来。

“素老板对你不错。”吴登温继续说,“他真的把你当亲生女儿疼,教你做生意,教你认石头,甚至想把家业传给你。但你记得自己该做什么。”

“我知道。”素琳开口,声音干涩。

“你做得很好。”吴登温的语气里带着赞赏,“素家倒了,你带着他的产业入了吴家的门,帮吴吞坐稳了北部第一的位置。这二十五年,你替我盯着他,替我处理那些他处理不了的麻烦。素琳,你是我布得最成功的一颗棋。”

窗外的风更大了,芭蕉叶被吹得东倒西歪。她想起很多年前,素老板最后一次跟她说话时的情景。那个老人躺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眼里满是慈爱和不舍。

“琳,”他说,“爸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么个女儿。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记得回家。”

家。她哪有家。

她从一开始就是棋子,被安插在素老板身边,亲眼看着这个真心待她的老人一步步走向死亡。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沉默地旁观,然后在适当的时候,把素家的产业交到了吴家手里。

吴登温说得对,她是他布得最成功的一颗棋。

可棋子,也会有心的。

“等批文下来,还会有人一批人死在火里。到时候,你会以吴家未亡人的身份,接手一切。至于那个新人……我们会安排。你只需要配合。”吴登温道。

她当然知道“新人”是什么意思。一个比她年轻,比她好控制的女人,会在吴吞死后,以某种方式出现在吴家,成为新的夫人。而她,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素琳。”吴登温唤她,“你该不会心软了吧?二十五年,别告诉我你当真了。”

“不会。”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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