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活着

入夜后, 乌云遮住了月亮,谷地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篝火的光在风中摇曳。

“阿伦。”她叫了一声。

阿伦从帐篷里探出头。

“加强警戒。今晚可能会来。”

阿伦脸色一肃,点了点头, 又加了一队人在外围潜伏着。

凌晨两点。

林至简正靠在帐篷边上假寐。

阿伦的消息弹了出来:有动静。

林至简猛地睁开眼, 手已经握住了腰后的枪柄。

帐篷外传来响动声。

其他打手从另一顶帐篷里钻出来,手里端着枪,面容紧绷, 迅速进入战斗状态。

张瑞恩被声音惊醒, 从睡袋里爬出来,一脸茫然:“怎么了?什么声音?”

“闭嘴。”林至简低喝一声,蹲在篝火旁, 快速将篝火扑灭。谷地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她的眼睛快速适应了黑暗。营地外围, 林子边缘,有影子在移动。

她心里一沉。

这人数至少三四十个, 正在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

她摁下通讯器, 低声道:“什么情况?”

“林姐,是吴吞。是他带人来了, 看这些人装扮应该是当地武装。”

“操。”她低骂一声。

她来不及想吴吞怎么逃出来的。

枪声已经炸开了。

林至简扑倒在地, 子弹擦着她头顶飞过, 打在她身后那顶帐篷的支架上, 金属杆应声断裂, 帆布塌下来盖住半边篝火的余烬。

“找掩体!”她低吼,翻身滚到一块岩石后面,拔枪还击。

她三枪连发。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影应声倒地,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来。对方至少三四十人,从三个方向包抄,火力压得她这边抬不起头。阿伦带的人只有十来个, 虽然都是好手,但人数悬殊太大。

张瑞恩趴在她旁边的泥地里,双手抱着头,名牌冲锋衣上全是泥浆。

“林至简!”他的声音在枪声中发颤,“你不是说他会派专业的人来吗?!这他妈是当地武装!这些人杀人不眨眼的!”

“闭嘴!”林至简探出岩石,又开两枪,然后缩回来换弹匣,“你枪呢?”

“我没带!”

林至简猛地转头盯着他:“你说什么?”

“你又没跟我说要打仗!”张瑞恩的声音拔高了,“你说来勘探!勘探!我他妈以为就是来爬爬山看看石头!”

林至简咬着牙,把腰后的备用枪拔出来,塞进他手里。张瑞恩握着枪,手指在发抖,保险都没开。

“保险!”林至简吼了一声,转身朝左侧冲过来的黑影连开数枪。

张瑞恩低头看着手里的枪,手指哆嗦着摸索保险的位置。他找到了,拨开,然后双手举枪对准前方。

这时,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正从树丛里冲出来,枪口对准林至简的后背。

张瑞恩扣下扳机。

“砰!”

枪响了,子弹不知道飞哪儿去了,那个男人被枪声吓了一跳,脚步顿了一下。就这一秒,林至简已经转身,一枪命中他的胸口。

“打不中你就瞄准点!”林至简吼道。

“我瞄了!”张瑞恩的手还在抖,“它自己偏了!”

通讯器里传来阿伦急促的声音:“林姐,东侧有缺口,你们往那边撤!”

林至简看了一眼东侧的方向。那里林子更密,但火力确实弱一些。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温亦骁,那年轻人蹲在她斜后方的一块石头后面,手里握着枪,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

“亦骁,跟紧我。”她说。

温亦骁点头,握紧了枪。

武装领头似乎看出了他们的撤退路线,第二轮进攻比第一轮更猛,直接切断了他们的退路。

这下林至简想退也退不了。她听见西侧林子里的脚步声,至少有七八个人正在快速接近她的位置。

她骂了一声,摁下通讯器:“阿伦,联系赵玄同!快!”

她深吸一口气,从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那个方向连开五枪。黑暗中有惨叫声传来,至少打中了两个。但剩下的脚步声更快了,越来越近。

她退回岩石后面,快速换弹匣。

忽然,一个黑影从岩石侧面冲了出来。林至简来不及瞄准,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打偏了,擦着那人的肩膀飞过。那人扑到她面前,手里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她的脸。

她侧身躲开,枪托砸在那人手腕上,枪飞了出去。两人扭打在一起,滚倒在碎石堆里。

那人比她壮得多,力气也大。他的手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地上。林至简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她伸手去摸腰后的匕首,但手指够不到。

就在她几乎要失去意识的瞬间,一声枪响。

掐着她脖子的手松了。那人身体一僵,往后倒去。

温亦骁站在两米外,双手举着枪,手臂在发抖。他的脸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

“至简姐,你、你没事吧?”

林至简咳嗽着爬起来,摸了摸脖子,那里正火辣辣地疼。她看了温亦骁一眼,捡起地上的枪。

“打得好。”

温亦骁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张瑞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举起手机,大喘着气,“我爸的人在、在来的路上。”

可是来不及了。

她抬起头,看向北侧的林子。对方在重新集结,准备最后一波冲锋。

她低头看了一眼弹匣。最后一匣,十五发。

“张瑞恩。”她叫他。

张瑞恩看着她。

“待会儿我冲出去,你带着温亦骁往南跑。那边的林子最密,跑进去就藏起来。别回头,别管我。”

温亦骁摇头:“我不走。”

“这是命令。”

“你不是我领导。”温亦骁的声音变得坚定,“你救过我,我要还你。”

林至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随你。”她目光又转向张瑞恩。

“算了。”他挥了挥手,干脆摆烂,“我也不走,反正也走不掉。”

她转身面向北侧林子,手指搭在扳机上。

那些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时,林子深处传来汽车的轰鸣声。

无数道车灯的光柱从北侧林间公路的方向射过来,撕裂了黑暗。

枪声在此刻猛地停了。

林至简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她盯着那十多辆越野车,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第一辆黑色奔驰越野车冲进谷地时,车门被踹开。赵玄同从副驾驶座下来,一身黑风衣,手握着枪垂在两侧。

他脸色阴沉着,没有多余的表情。

阿昆从驾驶座冲出来,带着四五十个人迅速展开战斗队形。那些刚从林子里冲出来的影子,瞬间被交叉火力压制在原地。

赵玄同没搭理那些人。他穿过战场,径直走到林至简面前。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全是灰和血。往下移,扫过脖子上青紫色的掐痕时,他眉头一皱,眼底瞬间结了冰。

赵玄同没开口,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转身面对那些被火力压制住的人影。

“吴吞!”他的声音在谷地里炸开,“滚出来!”

然后,林子边缘的阴影里,一个人走了出来。

“砰”地一声枪响。

吴吞捂着手臂踉跄后退。鲜血浸湿了他的衣服。他扯了扯嘴角,抬眼注视着枪口后的张玄同。

伤口钻心的疼,他满头大汗,咬紧牙一退再退,暗处一个身影从后扶住他。

“阿吞......”素琳叫着他的名字,带着哭腔,手悬在伤口上空不停颤抖着。

“素琳?”林至简猛地上前一步。

“吴吞。”赵玄同又叫了一声,枪口垂着,手指搭在扳机上,“你带这些人来,是想死在这儿?”

吴吞开口,声音沙哑,“赵玄同,你以为我是来抢石头的?”

赵玄同没说话。

吴吞笑了一声,他咬紧牙关往前迈了一步,彻底走出林子的阴影,车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猩红的双眼。

“我就是来送死的!”他低吼道。

林至简盯着他,忽然全明白了。

是吴登温把他从看守所捞出来,吴登温不傻,他比谁都清楚,吴吞活着一天,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所以他把刀递给林至简,让她来杀。

吴吞只要来抢石头,只要死在J区。他就做实了罪证。吴吞那些账就成了死账。谁能证明吴登温贪了那笔军购款?而十年前矿坑里的炸药,也就不会有人知道是他吴登温埋的。

证人死了,案子就结了。

吴吞愿意这么做,是因为吴登温拿素琳的命要挟他来送死。素琳能站在这,说明吴登温的人在暗处盯着。

林至简攥紧了手里的枪。

吴吞袖子上的血迹又晕开不少,他咬紧唇后退半步,素琳几步上前撑住他。她目光落在吴吞脸上,吴吞低眸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而后吴吞收回目光,转向林至简。

“林至简,我不是来抢石头的。”他重复了一遍,用尽全力说道,“我是来还债的。”

他从腰后拔出一把枪。

赵玄同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林至简身前。阿昆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吴吞的脑袋。

但吴吞没有把枪口对准任何人。

他把枪倒转过来,握住了枪管,枪柄朝着林至简的方向,递了过去。

“十年前,你父亲死的那天,是我按的□□。”吴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吴登温把炸药埋好,把遥控器给我,说,按下去,林文渊死了,东脉就是吴家的。我按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了扯。

“这十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见你父亲站在矿坑里,看着我,问我为什么。”

素琳站在他身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没有擦,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丈夫把枪递给要杀他的人。

“你杀了我,这债就还了。”吴吞说,“素琳她什么都不知道。”

林至简没接枪,沉默了许久。

“吴吞,”她轻声,“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素琳是吴登温的人。”

谷地里安静了一瞬。

吴吞没吭声。他转过头,看着她。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泪水像断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流下。

“我知道。”吴吞说,声音轻了下去,“我一直都知道。”

素琳的身体猛地一颤。

“从你嫁给我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吴吞看着她,眼眶红了,泪水在眼里打转,“你是吴登温派来的。你父亲素老板,是你和吴登温一起害死的。”

他抬起手,用拇指擦掉素琳脸上的泪。他的手指在发抖,动作却温柔。

“我娶你的时候,是真的喜欢你。”他说,“后来知道你是什么人,知道你和丹拓......但我还是喜欢你。我想,你总有一天会选我。”

素琳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没有选我。”吴吞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你选了吴登温。温柏青的死,是你给赵玄同递的消息,对不对?”

素琳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里滑了出来。

“对。”她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是我。”

“你想救温柏青。”

“我想救他,但我救不了。”素琳睁开眼看着吴吞,摇着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阿吞,我想救他,可他还是死了。我想救你,可我救不了你。我什么都救不了。”

吴吞嘴角扯出抹笑,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点点他们刚结婚时,他看她的那种温柔。

“素琳,你救不了我,没关系。”他说,“但你得活下去。”

他把枪往前递了递,对着林至简。

“开枪。”

林至简盯着吴吞手里的枪,看着吴吞眼底那种求死的平静。

她恨了这个人十年。恨到骨子里,恨到每一次想起父亲的名字,都会连着想起吴吞那张脸。她以为亲手杀他的时候,她会痛快,会解脱,会觉得这十年的血和泪终于有了交代。

但现在,枪就在眼前,她扣不下扳机。

因为杀了他,那些死了的人不会活过来。他们一个都不会活过来。

她恨了十年,到头来发现,她恨的不过是一个替死鬼。

“吴吞,”林至简开口,声音沙哑,“你的命,不该死在我手里。”

吴吞怔住了。

“你该死在法庭上。”林至简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和吴登温干的那些事,一件一件说清楚。然后法律判你什么,你就受什么。”

“你以为我有机会活着上法庭吗?”他上前一步,再次吼道,“开枪!你不开枪,我还是会......唔!”

“狙击手!”

所有人后退找庇护。

“阿吞!”

只有素琳哭喊着,抱着倒在地上吴吞。她低头,看着他心口的衣服血红一片。吴吞颤抖着抬起手,素琳伸手握住。

“素琳......好好活着......”

吴吞嘴角留着抹笑,眼睛永远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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