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一次“约会”(其实是治疗外派)

周四复诊结束的时候,沈知白没有像往常一样说“下周见”。

他合上病历,靠在椅背上,看着顾砚行,用一种和宣布复诊时间一样平淡的语气说:“顾先生,这周六有时间吗?”

顾砚行正在穿外套,听到这句话,手停在扣子上,整个人定住了。

“有。”他说得太快了,快到自己都吓了一跳。然后他试图找补,“……不一定有,看情况。什么事?”

“脱敏治疗下一阶段——场景脱敏。”沈知白说,“你之前的心理创伤发生在特定场景里——酒吧、酒店、封闭的私密空间。这些场景会在你的潜意识里和‘恐惧’建立联系。我们需要打破这个联系。”

“你要带我去酒吧?”顾砚行挑眉。

“不。酒吧作为刺激源强度太高,不适合作为起始场景。”沈知白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写了几个字递给他,“周六下午三点,这个地址。”

顾砚行低头一看,是一家咖啡馆的名字。他知道那家店,在城西的一条老街上,装修很复古,平时人不多。

“去咖啡馆干什么?”

“场景脱敏的第一步——在公共场合里,和一个让你曾经产生过恐惧的、同性的面孔待在一起。”沈知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专业,专业到顾砚行差点没注意到“同性的面孔”这个措辞就是在说他自己。

“你是说……和你喝咖啡?”

“可以这么理解。但这不是约会,是治疗。你需要在一个安全、公开、非治疗室的环境里,重新建立对‘和好看的同性共处一室’的正常认知。”

顾砚行的耳朵精准地捕捉到了“好看”两个字。

“你刚才说‘好看的同性’。”他说,“你在说自己?”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觉得呢”的淡然。

“陈述事实而已。你不用激动。”

顾砚行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沈知白长得好看,这是客观事实,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不需要论证。

“行吧。”他把便签折了一下,放进口袋,“周六下午三点。我去。”

“不用穿得太正式。”沈知白加了一句。

“我没有穿得太正式。”顾砚行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是深灰色大衣配黑色高领毛衣,确实比平时随便了一点。但他衣柜里最“随便”的衣服,在普通人看来可能也算正式。

“那就好。周六见。”

顾砚行走出诊室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他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周六,还有两天。

两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日历上把那一天标成“治疗外派”而不是“喝咖啡”。可能是因为“约会”这个词太危险了,他的大脑自动把它替换成了一个听起来更安全的说法。

“顾总,您脸色有点红。”林淮在走廊里等着,看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空调温度太高了。”

林淮没说话,跟在后面。他注意到顾砚行把一张便签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那个夹层以前放的是黑卡,现在被一张便签取代了。

周六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顾砚行到了咖啡馆门口。

他提前了十五分钟。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和沈知白有关的任何事,他都提前到。虽然他每次都嘴硬说“刚好路过”,但林淮已经懒得拆穿他了。

咖啡馆在老城区的胡同里,门脸不大,里面却很深。装修是民国风格,深色木质桌椅,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挂着老上海的黑白照片。角落里有一架旧钢琴,盖着布,看起来很久没人弹了。

顾砚行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然后开始等。

他拿出手机刷了五分钟,什么内容都没看进去。他的眼睛在屏幕上扫,但他的大脑一直在想——沈知白今天穿什么?会不会穿白大褂?不可能,休息日穿什么白大褂。那穿什么?他见过沈知白穿手术服的样子,见过白大褂的样子,但没见过他穿便服的样子。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又快了。

三点整,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顾砚行抬起头,看到沈知白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白大褂。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浅灰色的圆领毛衣,露出一截锁骨。裤子是黑色的直筒裤,脚上是一双深棕色的皮鞋,擦得很亮。没有眼镜——今天戴的是隐形眼镜,所以整张脸没有任何遮挡,眉眼完全暴露在午后的光线里。

顾砚行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菜单。

但他的耳朵已经红了。

“顾先生,你到了很久?”沈知白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刚到。”顾砚行把菜单放下,“你走路来的?”

“打车。”沈知白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毛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方有一小块皮肤露出来。顾砚行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去,然后迅速移开,盯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灰色的砖墙。

“你点了吗?”沈知白问。

“点了。美式。”

沈知白对走过来的服务员说:“一杯拿铁,谢谢。”

服务员走了。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方桌,距离比诊室里的对视训练远了不少,但顾砚行觉得这个距离反而让人更紧张。因为在诊室里,他是病人,沈知白是医生,有明确的角色边界。在这里,他们只是两个坐在咖啡馆里的人,边界模糊了,身份不确定了。

“感觉怎么样?”沈知白问。

“什么感觉?”

“在公共场合和我待在一起的感觉。和诊室里有什么不同?”

顾砚行想了想。说实话,他觉得更紧张了。但他说出来的却是:“没什么不同。就是喝咖啡。”

“你点的美式,平时喝美式会加糖吗?”

“不加。”

“今天呢?”

顾砚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美式——他刚才喝了一口,苦得他皱眉,但他没好意思加糖,因为沈知白说过“美式不加糖才能喝出豆子的风味”。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很装,但现在他自己也不加糖了。

“不加。”他说。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刚才皱眉的表情。

拿铁端上来了。沈知白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壁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唇印。

顾砚行看着那个唇印,心跳又快了两下。他拿起自己的美式,灌了一大口,苦得他差点呛到。

“你喝慢点。”沈知白说,“这不是比赛。”

“我没比赛。”顾砚行放下杯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聊天。”

“聊什么?”

“随便。”沈知白靠在椅背上,姿态比诊室里放松了很多,“你平时休息日做什么?”

顾砚行想了想。以前他的休息日就是睡觉、喝酒、约人吃饭、打游戏。最近的休息日变成了写日记、跑步、早睡早起。这些变化都是从认识沈知白开始的。

“也没什么特别的。”他说,“就……在家待着。”

“在家待着做什么?”

“看剧。打游戏。睡觉。”

“看什么剧?”

“什么都看。”顾砚行胡诌了一个,“最近在看医疗剧。”

沈知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医疗剧里的医生,和你看到的有区别吗?”

顾砚行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医疗剧里的医生,有的演得很像,有的演得很假。但他见过的所有医生里,沈知白是最不像演的——他就是那个样子,不刻意,不夸张,站在那里就是一个医生。

“有区别。”他说,“你比他们真。”

话说出口,他觉得这个表述有点暧昧,又补了一句:“我是说,你不像在演戏。他们是演员,你是真的。”

沈知白安静地听完了,端起拿铁又喝了一口。

“你今天好像不太自在。”沈知白说。

“没有。”

“你的手一直在摸杯子,已经转了四圈了。”

顾砚行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转杯子。他赶紧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我就是……不习惯。”他说,“在诊室外面和你说话。”

“为什么不习惯?”

“因为诊室里你是医生,我是病人,我知道该怎么做。在这里……”他顿了顿,“我不知道我应该是谁。”

沈知白看着他,那个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你不需要是谁。”沈知白说,“你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在这里,你就是你。”

顾砚行看着他,觉得这句话好像不只是在说“场景脱敏”。但他不敢深想。

“那你是你吗?”顾砚行问,“你不穿白大褂的时候,你还是沈医生吗?”

沈知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顾砚行心跳加速的话——

“在你面前,我好像一直都是沈医生。不管穿不穿白大褂。”

顾砚行咽了口唾沫。他不知道“在你面前”是什么意思,是指“在你这个患者面前”,还是“在你顾砚行这个人面前”。

他不敢问。

“你点蛋糕吗?”他突然换了个话题,“这家店的提拉米苏好像挺有名的。”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转移话题的企图,但没有点破。

“可以。你点。”

顾砚行叫来服务员,点了一份提拉米苏。蛋糕端上来的时候,他发现只有一份,两个人吃。

“你要不要也点一份?”他问沈知白。

“不用,我吃不了多少。分我一口就行。”

分我一口。

顾砚行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蛋糕,递到沈知白面前。

沈知白低头,把那小块蛋糕咬进了嘴里。

顾砚行看着他的嘴唇碰到叉子尖,然后移开。叉子尖上留下了一点点可可粉的痕迹。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给一个男人喂蛋糕?他顾砚行这辈子没对任何人做过这种事——不,对前女友们做过,那是为了撩妹。但对沈知白,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脑子里没有任何“撩”的念头,就是很自然地、下意识地就递过去了。

“还不错。”沈知白评价道,“奶油不腻,可可粉有点苦。”

顾砚行收回叉子,犹豫了一下,没有换新的,直接用同一把叉子叉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

他用的是沈知白咬过的那一头。

沈知白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顾砚行手里的叉子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顾砚行嚼着蛋糕,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他当然知道自己在用同一把叉子——他故意的。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故意。是想看沈知白的反应?还是……他只是单纯地不想换?

“顾先生。”沈知白叫他。

“嗯。”

“你这个动作,是故意的吗?”

顾砚行差点被蛋糕噎住。

“什么动作?”

“没有换叉子。”

顾砚行放下叉子,拿起纸巾擦嘴,借着这个动作让自己冷静了两秒。

“没注意。”他说,“叉子多浪费,换什么换。”

沈知白没有继续追问。他端起拿铁,又喝了一口。杯壁上那个浅浅的唇印旁边,又多了一个新的。

顾砚行盯着那两个唇印,心想——他和沈知白之间的距离,好像在这一刻变得不一样了。不是物理距离,是某种说不清的距离。像是隔在他们之间的那层透明的玻璃,被这次咖啡馆里的闲聊、被同一把叉子、被那些不像医患对话的对话,一点点地磨薄了。

喝完咖啡,吃完蛋糕,两人在咖啡馆门口分别。

“下周的治疗计划照常。”沈知白穿上大衣,恢复了医生的语气,“周四复诊,继续触碰训练。”

“好。”顾砚行把双手插进口袋。

沈知白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顾先生。”

“嗯?”

“今天不是约会。但如果你觉得像,也没有关系。”

沈知白说完,转身走了。

顾砚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冬天的风从胡同里灌进来,吹得他脸上凉飕飕的。但他的耳朵是烫的,脖子是烫的,整个人的体温好像升了两度。

“不是约会。”他重复了一遍沈知白的话,“但如果你觉得像,也没有关系。”

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你可以觉得像,但我不承认”?

还是说“我觉得像,但我不想说”?

顾砚行站在咖啡馆门口想了五分钟,什么都没想明白。他掏出手机,给沈知白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算治疗的一部分吗?”

沈知白秒回:“算。场景脱敏。”

顾砚行看着这五个字,心想——场景脱敏就场景脱敏吧。

但他把今天的日期在日历上标成了蓝色。和其他复诊日期的颜色不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他知道,他已经在期待下一次“治疗外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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