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装失忆计划

顾砚行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早上七点,和平时一样。但今天他和平时不一样——他的头不疼(他只喝了一罐半,远不到宿醉的量),但他的心脏疼。

不是生理上的疼,是“我想起来昨天晚上干了什么”的那种疼。

他躺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十二点四十七分,他发了第一条语音,叫了“沈知白”。十二点五十一分,第二条,“你到底什么意思”。然后第三条、第四条……一直发到一点零三分。十段语音。他全想起来了——每一条的内容,每一句话的措辞,每一个字。

顾砚行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不想活了。不是真的不想活,是“如果现在有一个地缝能钻进去,他愿意永远不出来”的那种不想活。他对着被子里黑暗的空间,发出一声闷到变形的哀嚎。

他给沈知白发语音了。叫了他的全名。质问他是不是在逗自己玩。问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还说了“你每次说‘别躲’的时候,我就不躲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他记得那个颤抖,因为当时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声带在不受控制地震动。

顾砚行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拿起手机,打开和沈知白的聊天记录。十条语音,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屏幕上,像十颗钉子钉在他的耻辱柱上。沈知白的回复在最后——一个猫猫表情包,配文“啊?”然后是一行文字:“你喝多了,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今天就是明天。

顾砚行把手机扣在床上,深呼吸了三次。然后他又拿起来,点开自己发的那十条语音,从第一条开始听。

听到一半,他就关掉了。

听不下去。每一句都像另一个人说的——一个他不太认识、但潜意识里非常熟悉的顾砚行。那个顾砚行不嘴硬、不伪装、不设防,把心里的话一句一句往外倒,像拆了一堵墙,让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给沈知白发了一条文字消息:“昨晚喝多了。说了什么你别在意。”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很可笑。昨天晚上刚说完“你到底什么意思”,今天早上就说“别在意”。这不是自相矛盾吗?但除了这个,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说“我说的是真的,你考虑一下”吧?

沈知白没有回复。

顾砚行等了三分钟,又等了五分钟。没有已读,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去洗漱、换衣服、吃早餐。整个过程他一直在看手机,但沈知白的头像旁边始终没有出现“已读”两个字。

他不是没看到。他是不想回。还是……他也在紧张?

顾砚行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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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仁安医院。顾砚行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沈知白的大衣。他昨晚穿回家之后,没有洗,因为沈知白说“不用洗”,但他觉得就这样还回去有点太随便了,于是用挂烫机把大衣熨了一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纸袋。

他推门进去。沈知白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大褂,戴着那副金丝眼镜。和平时一模一样,表情淡然,姿态从容,像是昨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先生,你很准时。”沈知白头都没抬。

顾砚行把纸袋放在桌上:“你的大衣。熨过了。”

沈知白看了一眼纸袋,点了点头。他没有打开检查,也没有说谢谢,只是把纸袋放到了旁边的椅子上,然后翻开桌上的病历。

“坐吧。今天先看日记,然后做触碰训练。”

顾砚行坐下,把日记本放在桌上。他今天的日记写得特别敷衍——因为昨晚大部分时间都在发语音和等回复,根本没心思写。但他还是写了一页,内容全是“无特殊反应”“一切正常”“治疗有效”之类的套话。

沈知白翻开日记本,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合上了。

他没有写批注。

“你今天的状态和平时不太一样。”沈知白说,语气和说“你今天穿了大衣”一样平淡,“心率比平时偏高,呼吸频率也更快。发生了什么事?”

顾砚行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但他选择装傻。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

顾砚行抿了抿嘴唇:“梦见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沈知白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在等你继续编”的表情。

“那你说了什么?”

“不记得了。”顾砚行面不改色,“梦醒了就忘了。我只记得是个噩梦,内容想不起来了。”

沈知白安静了一秒。

“你确定?”

“确定。”

沈知白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顾砚行的余光扫到了那个动作。沈知白看的是他们的聊天记录——屏幕上能隐约看到几条绿色的语音条。

“既然你忘了,”沈知白说,“那我帮你回忆一下。”

顾砚行的心跳猛地加速。

“不用。”他说得太快了,“梦里的东西没什么好回忆的。”

“你昨晚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给我发了十条语音。”沈知白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报告,“每条长度在四十秒到六十秒之间。内容涉及你对我治疗方案的个人感受、你对医患关系的看法、以及一些……”他顿了顿,“私人问题。”

顾砚行的耳朵开始发烫。他攥紧了椅子扶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你喝多了,我不怪你。”沈知白说,“但你如果真的不记得了,我可以把语音放给你听。”

“不用!!!”顾砚行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又压低了音量,“我是说……不用了。既然是喝多了说的,肯定不是什么重要的话。”

沈知白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金丝眼镜后面显得格外深邃。

“你说,‘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别躲’的时候,我就不躲了’。”

顾砚行的脸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你说,‘不是因为你是医生,是因为你说的那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不像命令,像请求’。”

顾砚行想站起来走人。他的椅子往后挪了一点,但屁股没有离开座位。因为他的腿在发软。

“你说,‘我为什么要管你有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沈知白说完这三条,停了下来。

诊室里安静极了。窗外有鸟叫,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到顾砚行的耳朵里。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像有人在用力敲门。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喝多了”,但这句话在他喉咙里卡住了。因为沈知白刚才复述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不能把真话藏在“喝多了”的借口后面——那对沈知白不公平,对他自己也不公平。

“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的,沙哑的,“我是说了。”

沈知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那是喝多了说的。”顾砚行又补了一句。说完他就后悔了,因为这句话和他刚才承认的“我说了”是矛盾的。说了就是说了,不管喝没喝多,那些话都是从他的嘴里出来的、从他的心里长出来的。

“嗯。”沈知白点了点头,“你说你喝多了,明天再说。今天是明天。”

顾砚行愣了一下。他没有说过“明天再说”——那是沈知白说的。但沈知白把这句话的主语换成了他,好像昨晚那些语音的结尾是他自己说了“明天再说”一样。这是一种温柔的、不动声色的递台阶。

沈知白在给他台阶下。只要他说“对,是我说的明天再说”,就可以把昨晚那些话重新定义为“需要清醒讨论的治疗反馈”,而不是“酒后真言”。但他不想下这个台阶。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下了一百次台阶了,这次他想看看台阶上面是什么。

“沈医生。”他说。

“嗯。”

“我昨晚说的那些话……你听了之后,什么感觉?”

沈知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空的——又放下。

“我是你的医生。”他说。

“我知道。”

“医生对病人的感觉,和病人对医生的感觉,不是同一种。”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问?”

顾砚行看着他。沈知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淡然、从容、看不透的样子。但顾砚行注意到了一件事——沈知白今天没有换眼镜。他戴的是那副金丝边的,不是上次顾砚行说“好看”的那副黑色的。这不是巧合,是选择。沈知白在故意拉开距离,用那副最“医生”的眼镜提醒他——我穿着白大褂,我坐在诊室里,我是你的医生。

“因为我——”顾砚行停了一下。他想说“因为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在意我”,但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他的舌头托不起来。

“因为你什么?”沈知白问。

“算了。没什么。”

沈知白安静了两秒。

“你昨晚对我说的话,我可以当作没有听过。”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喝酒了,情绪失控,说了不该说的话。这在治疗中是常有的事,我不会因此改变对你的治疗方案,也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医患关系。”

顾砚行听着这番话,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这就是你想要的台阶,快下啊。但他的身体没有动。他的嘴也没有动。

“但是。”沈知白又说了一个词。那个“但是”像一把钩子,勾住了顾砚行所有的注意力。

“但是如果你今天再说一遍,在没有喝酒的情况下,”沈知白顿了顿,目光落在顾砚行的眼睛上,没有移开,“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那不再是酒后失言,而是认真的、经过思考的表达。你需要想清楚再决定要不要开口。”

顾砚行的手心全是汗。

他在心里把那几条语音的内容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知不知道你说‘别躲’的时候我就不躲了?”

这些话,他今天说不出口。不是因为没有勇气,是因为他还没有想清楚。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喜欢沈知白,还是只是对医生产生了依赖。他分不清“感动”和“心动”的区别。他需要时间。

“不用了。”他说,“昨天的话,你就当我喝多了吧。”

沈知白点了点头。

“好。”

他拿起笔,翻开病历,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顾砚行看不到他写了什么,但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那我们开始今天的治疗。”沈知白把病历合上,“触碰训练,今天用手掌,持续接触十秒。”

顾砚行伸出右手。这次他的手没有抖,但他的手心全是汗。当他的手掌贴上沈知白的手背时,他感觉到那只手比他想象的更暖。不是温度高,是那种——活着的、有反应的、正在等待的暖。

他在心里默数十秒。

一、二、三……他感觉到沈知白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缩回,是朝他靠拢了不到一毫米。四、五、六……他想——如果这不是医生对病人的感觉,那会是什么?七、八、九……十秒到。他没有缩手。沈知白也没有抽回手。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顾砚行先把手收了回去。

“今天的训练结束了。”沈知白说。

顾砚行点点头,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沈医生。”

“嗯。”

“我昨晚说的那句话——‘你每次说‘别躲’的时候我就不躲了’——那句话,就算我没喝酒,也是真的。”

他没有回头。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林淮正在刷手机。看到老板出来,他把手机收了起来。

“顾总,回家吗?”

“回家。”

顾砚行大步往前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林淮,你说一个人总是不自觉地靠近另一个人,是因为什么?”

林淮看着他,眼里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个问题了”的光,但他的声音很平稳:“顾总,您上次问过了。”

“上次问的是‘总是看’,这次问的是‘总是靠近’。”

林淮想了想:“我觉得,是因为那个人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这个要问他自己。”林淮顿了顿,“顾总,您身上有沈医生想要的东西吗?”

顾砚行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都在想“我对沈知白是什么感觉”,从来没有想过“沈知白对我是什么感觉”。林淮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子里一扇从来没打开过的门。

“我不知道。”他说。

“那您可以去问问他。”林淮说,“不过不是今天。您今天看起来像是在逃命。”

顾砚行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他转身走了,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车里,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右手掌心还残留着沈知白手背的温度。他攥了攥拳头,把那个温度锁在掌心里。

“不是今天。”他小声重复了林淮的话。

那是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什么时候”正在一天一天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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