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一个拥抱

那家餐厅在医院附近的一条小巷里,门脸很小,里面却很深。木质桌椅,暖黄灯光。

墙上挂着瑞士地标的黑白照片,角落有一个壁炉,没点火。沈知白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顾砚行坐在他对面,行李箱靠在墙边。窗外是伯尔尼的夜,路灯把石板路照得发亮,远处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

服务员来了,用德语问好。

沈知白点了两份蘑菇汤,一份面包,两份沙拉。

顾砚行听不懂,但他相信沈知白点的都是他爱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什么?”他问。

“你在飞机上没吃好。需要喝点热的。蘑菇汤不腻,好消化。沙拉补充维生素。你最近健身,应该吃清淡的。”沈知白一条一条列出来。

顾砚行看着他。“你是不是在瑞士也这样照顾自己?”

“没有。”

“那你照顾谁?”

沈知白没有回答。

蘑菇汤端上来了,白瓷碗,奶白色浓汤,表面撒着法香碎。顾砚行喝了一口,咸淡刚好,奶香浓郁,蘑菇的鲜味在嘴里化开。好喝,但不如他做的好喝。

“怎么样?”沈知白问。

“还行。”

“你做的比这个好?”

“嗯。”

“什么时候做给我喝?”

“等你回国。”

沈知白没有接话。他低头喝汤,喝得很慢。

顾砚行看着他喝汤的样子——微微低着头,勺子送到嘴边,轻轻吹一下,然后喝掉。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在这里大半年,都是一个人吃饭?”顾砚行问。

“大部分时间。偶尔跟同事。”

“一个人吃饭不闷吗?”

“闷。”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也没用。你又不在。”

顾砚行张了张嘴。沈知白说“你又不在”——不是在抱怨,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不在的日子,沈知白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下班,一个人走在伯尔尼的街上。他也想他,只是不说。

“以后都在。”

沈知白抬起头看着他。那个眼神很轻,但顾砚行觉得里面有重量。

吃完饭,沈知白买了单。顾砚行想抢,他说“你是客人”。

第一次来瑞士,第一次和他吃饭,第一次被他请。这顿饭他要记一辈子。

两个人走出餐厅。夜风更凉了,顾砚行穿的是薄毛衣,有点冷。沈知白看了他一眼,把白大褂脱下来披在他身上。白大褂,不是大衣。但在顾砚行看来都一样——是他的衣服,有他的温度。

“走吧。带你回家。”

沈知白走在前面,顾砚行推着行李箱跟在后面。伯尔尼的夜很安静,只有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的声音。

沈知白住的地方离餐厅不远,是一栋老式公寓的三楼。

没有电梯,楼梯窄窄的,木质扶手被磨得发亮。

沈知白走在前面,脚步声很轻。顾砚行跟在后面,行李箱在楼梯上磕磕绊绊。

沈知白停下来,转身伸出手。“行李箱给我。”

“不用。我可以——”

“给我。”

顾砚行把行李箱递给他。沈知白一只手拎着箱子,继续往上走。手臂的肌肉线条在白大褂下面若隐若现。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但还是有力气。

三楼。沈知白掏出钥匙,打开门。

房间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全貌。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放着那盆绿萝,桌上摞着医学期刊。

床头坐着一只泰迪熊——顾小砚。围着深蓝色围巾,靠着枕头,像一个在等人回家的小孩。

顾砚行看着那只熊,眼眶有点酸。

他在照片里见过它,在视频里见过它。但真正站在它面前,感受完全不一样。

它是沈知白在异国他乡的陪伴,是他在深夜里的安慰。它叫顾小砚——他的姓,他的名里的一个字。

沈知白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转过身看着他。

“你睡床。我睡地上。”

“不用。我睡地上。”

“你是客人。”

“我不是客人。我是——”

顾砚行没有说完。他看着沈知白,沈知白也看着他。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在异国的夜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顾砚行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他站在沈知白面前,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

沈知白的身体僵了。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动。

顾砚行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消毒水,咖啡,洗衣液。

和记忆里一样。他的眼眶热了。没有哭出来,但那些攒了大半年的想念、担心、委屈,在这一刻都化成了水,把他的眼睛浸得发烫。

“沈知白。”

“嗯。”

“我来了。”

沈知白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他的背上。很轻,像怕用力会碎。然后收紧了。

他说:“嗯。”

没有“欢迎”,没有“我等了很久”,没有“我也想你了”。就是“嗯”。但顾砚行觉得,这个“嗯”比任何词都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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