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你是不是想说,韩季黎之死不是外邦人做的。”

韩常源不答。

“是不是因为谢迈凛在那里,你也怀疑他。”

韩常源道:“微臣不知。”

皇上靠在椅背上,冷笑道:“你自己看吧。”说着亲自将桌内拿出的几封信扔给韩常源,“你儿子的笔迹,你不该认不出来,朕手足兄弟的笔迹,朕可是认得清清楚楚。”

韩常源小心地接过来看,看着看着,额头起了一层汗。

“你这些日子煽风点火,朕都念你失子之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朕如何抬举韩季黎你不是不知道,他的资质担当得起江南总督吗?朕有心照拂你,不过因为他是你长子,才加以厚待,为此朝中如何议论朕你难道不知道?”皇上摇头,“这就是他如何回报朕,私相授受,中饱私囊,尸餐素位,即便如此,他身后之名朕也为他考虑,为你韩家计量,许他个殉国的美名。你这般不知足,那你去查吧,发动你们韩家全都去苏州,查个水落石出,查个明明白白!”

韩常源赶忙俯身跪倒,“陛下息怒,微臣绝无此意!”

皇上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喝茶,不理地上颤巍巍的韩常源。

月明星稀,这会儿通窗一开,南北风对着吹,沁人心脾的冷冽。

皇上轻声问:“看完了?”

韩常源将信还回桌上。

皇上叹气道:“你起来吧。”

韩常源小心地站起身,“陛下一片关怀,微臣竟愚钝不知。”

“朕知道你辛苦,有许多事朕能为你考虑也必然会为你考虑,苏州之事如今大局已定,多方考量下来这也是于你最优之法,你韩家的名声要紧,留待来日要紧。”

韩常源点头。

“只不过你说的事朕也在想,两边模式确有不同,至于你说有什么关键的人在,那也只有谢迈凛了。”

韩常源望向皇上,了然地抿了抿嘴,眼神闪过一丝寒意。

“你倒是可以留心一下,只不过要切记,万事动前……”

韩常源忙接话道:“必先请陛下命。我韩家得蒙陛下庇佑,定当不负圣恩。”

这次回阳都,薛柳特地让人在隋府夹道欢迎,鞭炮放了半个多时辰,着实是大场面,府上小厮忙里忙外,众人一派喜气洋洋。

隋良野下了马车,站在街边仰头看自己的门楣,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想起幼时一席一天地,跟师父守在庞大鬼魅的山中,如今竟有了自己的高门大府。

他之前倒没有如同今日这样感慨,今日这般感慨,也是看到五幺在他身边对着隋府的牌匾露出了极其向往的神情,一瞬间颇有些恍惚。。

小梅熟练地分派人做事,也给五幺找了住处,不需要隋良野费心。隋良野便照旧问薛柳,隋希仁的近况。薛柳还是那通话,认真学习,天天向上,早晚有个好功名,好几天不见人,一定是念书太辛苦。

隋良野看看他,没说什么,薛柳虽是个上心的人,但毕竟两头跑,顾不上也是正常的,终究隋希仁是自己的问题,不是薛柳的问题。

江南还不甚明显,阳都却是一日冷过一日,一阵风过便寒三分,路上便体感着天高风大,现下阳都晨日间便已经有了冬气,怕是大雪将近。

五幺没来过北方,站在院子里嗅气,闻着空气都是凉的,觉得这四周天确实方方正正,宽阔无比,要在这好地方有所自己的宅院,也算不枉此行。

隋良野回后堂去,经过隋希仁的房间,薛柳先过去敲门,还道:“不知道在不在呢,这孩子越发用功了。”

隋良野自然知道他不在,启程晚过自己,总不能比自己先到。

没想到,门竟然开了。

隋希仁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站在门口拉着门,朝隋良野飞快地瞟一眼,又抱怨薛柳打搅他睡觉,他可是温书温到天昏地暗。

隋良野没理他,径直回了房间。要瞒过自己,隋希仁也得紧赶慢赶,也算他煞费苦心了。

虽没拆穿,但教育问题实在严峻,隋良野回了房间,不由得叹气。跟进来的郑丘冉一看他在烦恼,踏进门槛的脚缩回去,眼神跟着隋良野转,恭敬地候着。

隋良野留意到他,转回头,“什么事?”

郑丘冉被他一叫,登时立正,“大人,宫里来话,请您明日面见皇上。”

“知道了。”

郑丘冉转身离开,又转头回看一眼,没留神正撞上谢迈凛,连连后退,谢迈凛笑道:“看什么,这么着迷?”

郑丘冉一看见谢迈凛,就拉住他,“谢公子,你可不要乱说话。”

“怎么了?”

郑丘冉神秘兮兮道:“你不知道吧,隋大人厉害得很,”他比划起来,“刷——刷——这武功在本人见过的英雄好汉里,得说是天下第一。”

谢迈凛噢一声,“真的这么厉害?我不信。”

郑丘冉摸着下巴,眼神深邃,“隋大人,绝对不简单,一身武功,又半路入仕做官,天呢,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谢迈凛拍拍他的肩,“你聪明,你留意点。”说罢自己就朝房间走去,郑丘冉自己点了两下头,自言自语,“不简单,非池中物啊。”

隋良野正在一扇扇关窗户,即便自己不在,薛柳也会派人常来打扫,倒是纤尘不染。谢迈凛进门来便熟门熟路地落座,朝空中吹口气,看着白雾升起,对着隋良野的背影道:“你猜什么时候下雪?”

隋良野关罢窗,走回来,“不出半月。你怎么不回家?”

“回了,家里没开火,来你这里蹭饭。”谢迈凛坦荡道,又问,“我的信呢,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隋良野从桌面拿起来,走到他身边放下,谢迈凛下意识就朝桌上看,隋良野道:“不用看了,其他都不在这里。”

“谁看了,我不需要看。”谢迈凛犟道,“你现在身价倍增,可不能像之前那样,舍得一身剐把我拽下马,咱俩不清不楚这个样子,别把你给耽误了。”

隋良野转回去继续拆行李,“刚见到你那时,我以为你狠毒暴戾,目无王法,阴险狡诈,这段时间下来,原来你也不是那样纨绔。”

“对吧?”谢迈凛还挺得意。

“你也有许多顾忌,许多忍让。”隋良野看这个十足十的害人精。

“那是,”谢迈凛喜气洋洋,“你打听打听,全阳都都没有我这样乖的二世祖。”

***

隋良野进了偏殿,等了半柱香的光景,正转头看窗边的一盆夜睡莲,就已经听见皇上驾到的声音,便转身行礼。他三日前正午已经见过了皇上,当着满朝文武报了业绩,给皇上涨了不少脸,晚上来只是因为皇上爱好在晚上说些真话、近话、重要的话,全朝都是如此,渐渐朝野也已经传开:越是晚上来得多,越是受器重。这就好像一种瘟疫,许多官员吃罢饭就关注起谁谁晚上又去了宫里,推出这一晚得有谁的事,算算明日风云又该如何变换。

皇上喜笑颜开,几步赶上来扶起隋良野,亲亲热热拉着手赐座,又叫吴炳明赐茶。

点几盏烛,摆一张台,烧一壶茶,倒也清净。

皇上打量隋良野,“两次到江南,良野是越发带江南气韵了,要不是朕走不开,也想到江南去看看。”

隋良野道:“江南风景自是天下一绝,只不过当下入了冬倒也不及阳都风高云淡,气象万千,陛下去不了也不算遗憾,要是等到春来花开再去,才是赶上江南好景。”

皇上笑道:“许久不见,你是长进了,每次见你你都变了许多,可见官场果真历练人。”

隋良野道:“官场练人,多有磋磨,全靠陛下提点。”

皇上十分高兴,亲自给隋良野倒茶,又道:“对了,你这次回来朕正想跟你说,以往你上传通报都隔着樊景宁,多有不便,以后也不要绕人了,直接向朕来禀告,省去许多麻烦。樊景宁那边朕也交代了。”

隋良野接过茶,心下一转,这是要升官的意思,他放下茶欲谢恩,皇上便拉他,“你与朕何必客气。”

皇上不让客气,但隋良野不敢不客气,恭敬坐下,又听皇上道:“各地武林堂机构都建得差不多了?”

“是,拟建武林堂大区分管,下面再按省建武林堂分局,华中和江南武林堂已经落成,人员名单前日也拟了名册呈上。”

皇上嗯了一声,“名册我看了,只是有一点,敏王这件事朕心中还是有所顾虑,当地有乱,武林堂本该多有贡献,但目前武林堂作为单行机构,还没归管,为了形式方便,朕的意思是,各区都增添几位吏部和都雁卫的人进去。都雁卫是长庚主管的皇宫侍卫,是朕的身边人,过去地方办事也算有话语权,到时候你也方便,你看呢?”

隋良野明白皇上早晚要收管武林堂,只是时间问题,这也无可厚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武林堂发展如此迅速,人员多,资金多,皇上没理由不管不问。再说后面的事涉及法改,更是困难重重,有皇帝的人在也好。

于是隋良野称是,又道原闻详细。

皇上一摆手,“这不急,长庚选一选人,到时和你报上来的名册,朕一并批了下去。良野,也没多长时间便到年关了,你也不要操心这些事,在阳都安心过个年吧。”

“是。”

“有时想想也是无常,去年你尚且是春风楼里的潜龙,如今也是有名有姓的大人物了。”

隋良野道:“人物谈不上,有幸得蒙陛下赏识。”

皇上看了他一会儿,笑笑,弯腰凑近看看他,又坐回,似慨似叹道:“虽说你现在越来越有当官的派头,倒不像朕初见你时那样懵懂纯质了,规矩学多了,少了几分莽撞劲儿。”

隋良野掀起眼看皇帝,浅笑一下,垂下眼喝茶。

“也是朕对你期许过高,要求太多,只顾着督促你,练就你这气派,失了不少当时的骄矜,那会儿你就不爱说话,要不是有事,就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独自待着。”

如果是从前,别人轻贱他或出言不逊,他都浑身皮紧心热,好似受了天大的侮辱,如今有权有势多金多利,别人说上两句反倒没有感觉,即便是皇上在讲,也好像一阵蚊子嗡嗡叫一样,竟不能让他有半分不悦。

于是隋良野没有接话,慢慢喝着茶。

离年关还有月余,但今年的雪迟迟不来,准备过年也都缺了点气氛,虽说红纸鞭炮照旧备着,但毕竟差点瑞雪的好兆头。

隋府目下在结账,以便让家中仆回家过年,府上留几个守院的就好,其余人或初八或十七返工。小梅已经在理账算钱,家中仆从个个喜气洋洋,遇上这样给钱给回家的好东家。

到了腊月,府上便只有小梅和几个住得近的仆从在,不过六七人,忽得便显得府中空阔许多。

院中的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隋良野在院中看梅花,团簇簇开得艳,隋希仁站在他身边,低着脑袋背着手,踢脚边的石子,薛柳倒是说个不停,主要说些“明年再继续努力,总有高中的一天”这样充满希望的话。

隋良野回头一看隋希仁那个不上心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只有薛柳孜孜不倦地解释,认为隋希仁在他监管下没有再进一步,他的责任很大。

“算了。”隋良野道,“明年再来过吧。”

薛柳一愣,从没见过隋良野在隋希仁的事情上这样好讲话,连隋希仁也惊讶地看着他,眨了好几下眼。

薛柳走后,隋良野转过去继续看花,觉得该剪剪枝。他以为隋希仁也走了,回头一看,这小子踌躇着跟在他身后看,背着手有点好奇,被发现就局促地摸摸鼻子,退后一点。

有点像小时候的样子,那时隋良野从外面办事回来,隋希仁像条小狗一样跟在他身后转,他去哪隋希仁就跟到哪,隋良野换衣服他就在门口,隋希仁要吃饭他就站在桌边,十分粘人。

然后好像突然就长大了,好像某次争执还骂过一些难听的话,当时隋良野给了他一巴掌,自那以后就更加像是仇人一般,总是一副愤愤的样子。

“你在做什么?”隋希仁好半晌终于问了出来。

隋良野拨开杂枝,拿起剪刀,“修剪一下。”

“剪它做什么?”

“剪了长得好一点。”

隋希仁不说话,眼看隋良野剪下一支梅,抿抿嘴,很心疼的样子,小心问道:“能给我吗?”

隋良野瞧他一眼,把梅枝放到他手里,隋希仁将它收起来,准备另觅一块净土给它生长。隋希仁虽然对人对动物都兴致缺缺,唯独对花草十分上心,也算有点兴趣吧。

隋良野把剪刀递给他,“还有喜欢的么,你来剪吧。”

隋希仁呆了一下,摇头拒绝了,“没事,你剪吧,我看着就好。”

隋良野继续修枝,想起来很久没和隋希仁这样宁静地呆在一起了,

隋希仁也是如此想,他看了一会儿花枝,就把眼神移到隋良野身上,盯了片刻,忽然道:“你看起来有点累。”

隋良野回过头看他,“嗯?”

“当官当得不顺吗?”隋希仁笑起来,似乎话里有话。

“怎么?”

隋希仁道:“看吧,你都这么辛苦,还每天逼我考功名做官。”

隋良野很想说出口,比如“是逼你吗”“是为你好”,但他想起隋希仁跟去江南,搅进那些复杂的争斗,觉得不能再跟隋希仁继续对着干——虽然是隋希仁跟他对着干——得委婉一点,迂回一点,可能隋希仁现在就是牛喝水不能强摁头,强扭的瓜不甜,虽然他是为了隋希仁好,但总还是要顺一顺这小子的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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