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谢迈凛专心地看天,天空中没有星星,这人在月色下显得十分形单影只,也就这时才能褪去纨绔的得意,只是个沉静寂寥的公子,这让隋良野多少有些同情他,在阳都,他自己的家,也不能和家人来往过密,不能结交党朋,出入都要十分谨慎,这样压抑着,也不知是福是祸。

正想着,看见谢迈凛的脸色一亮,“下雪了!”

隋良野朝外看,白色一瞬自天而来,柳絮一样的点点白雪缓缓地飘落,漫天飞舞,随着冷风一吹,更是忽然心胸大开,千里万里暗香浮动,不多时,雪势层层加大,眼看着碎珠玉箔瞬间换了羽毛,一翻身一层重,斗大鹅毛漫天倾倒,天兵天将奔袭而来,一层落地一层叠,转眼的功夫地面便叠上雪衣,一层积雪一层厚,雪舞压天,盖在树梢、屋檐、墙沿、楼顶,放眼望去,尽是银装素裹,院中传来阵阵惊呼,回头看,春风馆的灯火重又亮起,人声响动,都朝外面天地涌,不一会儿,地面上便跃出许多欢快的小人,仰着头望雪,低着头踩雪,转着圈在雪地里踩长串的脚印,拉着胳膊,挽着手臂,来到这庭院月光雪夜中,看风流云散,在天边浮游,露出藏了半晚的星星,和月色交相璀璨,照耀着碎雪的棱角,闪烁出晶莹的光。不知谁先搓了雪团,砸到人身上,绽放成一朵爆炸的雪花,荡漾起一阵笑声,接着便热闹起来了,在这雪地上往来穿梭,一个追着另一个,躲在下一个身后,绕开又一个,拽过再一个,游龙戏凤,串起每个脚印,像炮竹一样,欢声笑语沸腾起来。

隋良野看谢迈凛侧脸,被月色雪光照得光亮,寂寥得十分体面,难得,连谢迈凛这样的人也有这样沉静落寞的时刻,于是他问:“你除夕做什么?”

谢迈凛茫然转过头,“不做什么吧。”

“来我这里吧。”

谢迈凛的嘴角慢慢扬起,“是吗。”

隋良野转过身,扔下披风去换衣服,趁着雪积得还不深,他要回府上去了。谢迈凛问要不要送他回去,隋良野摇摇头,谢迈凛看着他一件件穿上衣服。

隋良野回过身看谢迈凛,他背着天光月色雪景靠在窗边,抱着手臂,隋良野从他的脸扫到他的身段,俊美无双的脸,松柏纤长的身段,琢磨一下方才的情事,也有几分食髓知味的回甘。

谢迈凛总还是带着笑,“我说会下雪吧。”

想起这下药的事,隋良野走过去给了他肩膀不轻不重的一拳,掉头出了门。

徒留谢迈凛揉着自己的肩膀,一脸不解。

约半刻钟后,便有人来敲门,问能不能进,谢迈凛懒散应了一声,门外凤水章和韦诫便拖着一个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紧张兮兮的谭老板,一直小声道:“好汉,你别把他打死了。”

凤水章不耐烦道:“没死。”

韦训在最后进来,关上门,径直走到谢迈凛身边,“路上抓的这个问了几句,什么也不说,还没醒。刚刚熄了灯,在春风馆里摸排,抓到了两个,其中一个认了,还说给隋良野的酒里下了药,但是没招自己的身份,现在还在下面关着。”

谢迈凛道:“好好问问,害我迟到,把他叫起来。”

韦诫喝口酒,一口喷在那昏睡之人的脸上,又抽了一巴掌,那个晕的才缓缓醒过来,眼前迷瞪了一阵,看清面前的人,一个激灵就挣扎起来,韦诫又反手一巴掌,“小子,你撞大运了,这位是我们谢爷,亲自来问问你。”

凤水章道:“为什么杀隋良野?”

那人不说话,虎着一张脸,紧咬着牙齿。

谢迈凛接过韦训递来的酒,仔细看了看,问:“既然下药,怎么不下毒药,偏偏下这瘫软的药,还得费事费人来杀。除非毒药管得严,或者说,”谢迈凛摸摸下巴,“你们毒药很出名吧。”

那人怒目圆睁,肩膀一抖,梗着脖子道:“要杀变杀,哪来那么多废话!”

谢迈凛眯眯眼睛,“这口音,广东人。”

那人一怔,似乎没想到不过一句话,竟能让人看出这个,当时眼睛一转,头猛地一垂,韦诫当时叫一声不好,便上前要去扒他的嘴,但那人早已咬破牙中毒药,满嘴绿汁,嘻嘻地笑,韦诫啧一声,泄愤给了他一巴掌,松开手,那人栽倒在地,浑身抽搐。

谢迈凛倒不惊讶,随便他一眼,也懒得管。

但谭老板没见过这阵仗,浑身抖似筛糠,又吓得移不开眼,还是谢迈凛捏着他的脸将人转过来,让他看着自己,问道:“你也是广东人,听得出他是广东哪里人?”

谭老板反应了一会儿,才逐渐清醒过来,“可能是,汕头人,听口音不像是讲白话的。”

谢迈凛唔了一声,谭老板继续道:“主要是,汕头人生猛,刺杀朝廷命官这种事,别的广东人我感觉做不出来。”

“你哪里人?”

“茂名人,我们都老实。”

谢迈凛不置可否,又看了地上的人一眼,这会儿已经死得差不多,只剩一口气痉挛,反射性地抽,像一只濒死的虾。

韦诫道:“不管是汕头人还是茂名人,这也太猖狂了,天子脚下,都敢来杀人了。”

谢迈凛笑起来,“这也没办法,隋良野到一个地方颠覆一个地方,无怪乎别人不想让他去,真到上了路再动手,岂不是更招怀疑。”

韦训问:“是不是跟隋大人说一声?”

“不了,总还是要上路的,无谓为这些事担心。”谢迈凛说着转头看谭老板,“怎么样兄弟,阳都你玩得还行?”

谭老板这会儿还是脸色苍白,抬起袖子擦了擦,“还,还行……今晚上之前还行。”

“那得了,也快过年了,我也不留你,开春后我们就要到广东去,到时候你也多照顾我们。”

谭老板连连拱手弯腰,“那当然,那当然,这还有什么好说,谢爷您随时来,随时门都开着,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能办的小人一定办。”

谢迈凛笑道:“也不急,多带我吃点好吃的就行,人都说食在广府,我很久没去广东了。”说着揽过谭老板的肩,带他向外走,到门口时转回头打个响指,手指在空中转一下,示意里面的人清扫一下,并叫出韦诫,一并离开了。

小梅忙里忙外,一扭脸进了后厨,韦诫正看晏充杀鱼洗菜,晏充手上活计辛苦,韦诫就背个手,一副闲散样。小梅看不过,上去拽他,“你怎么不帮忙?”

韦诫两手一摊,“我来做客的,我忙什么,不是买了东西吗。”

小梅摇摇头,出门往前堂去,撞见进来的曹维元,曹维元笑眯眯地给他让路,装模作样将扇子一展,轻轻摇。

节下正是忙,人手本来就少,家仆回家过年不说,混世魔王那群人还要来吃年夜饭,真是把家中忙坏了。幸好外面还有薛柳照应着。

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掰开了细算,他家隋大人终究不是操持算账的主,也是管赚不管花的,终究还是要他操心。而那群纨绔子弟,更是一个两个的大大咧咧,什么家务活,什么羹菜汤,两眼一抹黑,十足的没用。

都这样忙了,韦训和凤水章还在院子里扔沙包,真是闲出屁来了。小梅抄起手边的土豆就朝韦训砸过去,韦氏兄弟和他算熟,挨中了也不生气,只是捡起来问:“你掉的?”

小梅两手一叉腰,“怎么不来帮忙干活?”

韦训道:“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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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梅不理他们,进了正堂,薛柳一脸阴鸷地擦着桌子,眼神望向隋良野和谢迈凛的方向。那边隋良野正端坐在桌边,慢慢饮茶,谢迈凛抱着手臂靠着窗边站,不知道在对他说什么,两人一片和睦,又是十分登对的好看。

薛柳见他来,总算放开了那扭得不成样子的抹布,问他怎么了。

这小梅便抱怨起来,谢迈凛手下人如何如何添乱,如何如何没用处。薛柳一转眼睛,拍他道:“那你还不跟姓谢的说,让他给人找点事做。”

小梅朝那边望一眼,不知道合不合适,薛柳道,“你不会不敢吧。”

小梅哼一声,“这有什么不敢的。”笑一声又补充道,“皇帝面前我都说得上话。”

说着赶去那两人面前,把如此种种说了一遍,谢迈凛是个风雨不动、油盐不进的人,听罢淡淡一笑道:“那也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简直胡闹。

还是隋良野认真听完他说话,想了想问:“现在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小梅忙道:“别的不说,还没包饺子呢。”

隋良野点头道:“要怎么包,你来安排吧,这里人多。”

谢迈凛扭头看隋良野,“你说的人多,不会是指在下吧。”

说话间,小梅已经欢天喜地搬来了擀面杖、面盆、一大兜各式各样的菜,把这群不情不愿的人安排到一长排桌子边,一个挨一个地站,每个都套上袖套,顿时就有了干活的样子,做头到尾,有人洗菜有人切,有人拌馅有人调味,有人和面,有人擀面片,有几人包饺子。

这几人像插萝卜似地被安排进工位,一个个愁眉苦脸,手下花样百出,但是小梅拿了一支由隋希仁亲情提供的竹竿——学堂老师用的——挨个敲打,再看谢迈凛,也是在老老实实地跟一只鱼大眼瞪小眼,然后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隋良野左手拿着对联,右手提着糨糊桶,左右看,“先贴哪儿?”

小梅指着门口,“那肯定先贴外面啊,等会儿,我给你搬个梯子。”

隋良野道:“不用。”便转身去门口贴对联,这场面谢迈凛想看,就起身要跟上,小梅一个箭步冲过来挡在他面前,“鱼你还没杀呢。”

谢迈凛推脱道:“杀生?这多不好,你积点德吧。”

小梅伸手拦住他,“不管,不杀不让走。”

那边薛柳一看谢迈凛,比赛似地小跑着跟在隋良野身后出去了,“等等我,我来帮忙。”

谢迈凛觉得好笑,转回头拿起案板上的刀,叹气道,“好吧。”用刀面拍了一下鱼的头,那鱼登时就不动了,谢迈凛把刀一扔,“杀了。”

一洗手,一拍掌,走了。

隋良野已经站在门楼上了,轻功实在是方便,两三下就把高处的粘好,剩下的无非也就是摆正来贴。隋良野站得高,朝别人家望,看了半晌,对下面的薛柳和谢迈凛道:“我看别人家还有炮仗。”

薛柳道:“也是,过年得放炮竹才有气氛呢。”他懊恼道,“可惜现在怕是买不到了。”

谢迈凛问:“你们没过过年吗?”

薛柳向上看了眼隋良野,摇摇头,“我们不讲究这个。”

也是,从没有自己的府邸,也从没有自己的家宅,或是自己的房屋,过年不过是结算一年营收的时候。虽说隋良野经营春风馆赚得不少,但都攒了下来,事实证明当官确实费钱,幸好攒了家底,只是苦了从前,从没过过正经节日,没纪念过什么日子,他们这群人时刻活在对来日的准备中,有颠沛的自觉,并没有“家”的感觉。今年也是头一次,隋良野搞起这些东西,薛柳想还是因为当官是正途,终于他们都算是正经人家了。

隋良野已经不知何时跃了下来,站在薛柳身边,看着出神的他,轻声问:“你觉得还差点什么?”

薛柳一愣,回过神,忙道:“也不差什么了,其实能吃上团圆饭就好。”

隋良野点点头,又朝他人家看了一眼,谢迈凛道:“我出去一趟。”

薛柳瞧他,“躲做活啊?”

谢迈凛哈哈笑,“真是干不惯,走了,吃饭的时候回来哈。”

说罢一挥手,潇潇洒洒,悠悠闲闲地踱步而去。薛柳瞪了那背影一样,暗念道:“请个少爷回来了。”

隋良野不甚在意,只是平静地去贴对联,薛柳提着糨糊桶跟在他身边。

看他这样,薛柳也有些好奇,“怎么今年这样隆重,有什么特别?是不是又要升官了?”

“升是要升的,但不是因为那个。”隋良野挽起袖子,朝薛柳伸手要拿对联,“薛柳,我们这几人也算是同甘共苦,倘若真有一日分道扬镳,你打算做什么?”

薛柳一愣,猛地将手一缩,隋良野什么也没拿着,奇怪地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隋良野见他反应这样大,摇摇头道:“没什么。”

“其实我知道你不会一直屈于人下,总要出人头地的,但没想到你这样绝情寡义。”

隋良野眨眨眼,欲要分辩几句,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道:“不是的。”

“你是平步青云好了,管我们做什么。”薛柳发脾气,但还是看着隋良野的眼色。

“算了,这话你不想听,便不提了,省得惹你不开心。”隋良野道,接过对联往墙上贴,再不贴糨糊都干了。

薛柳也小心道:“我觉得,我们就这样跟着你就挺好的。”

隋良野扭头看看他,笑了一下。

在小梅的监工下,饺子倒是已经浑圆水灵地摆上了屉,一点面粉都不剩,韦诫拿刀都拿惯的人,这会儿揉着手臂说胳膊要废了要小梅给治,隋希仁坐在门口的长条凳上,一脚踩在凳子上,一条腿在下面晃,嘻嘻哈哈地嗑瓜子,扭头看里面闹腾。李道林从里面被烦出来,站在他旁边要瓜子吃。

小梅霸道得很,挥着手臂让他们去去去,韦诫毕竟好说话,抱着手臂可怜兮兮地、弱柳扶风地靠在凤水章肩膀,抽抽搭搭,学小梅讲话,凤水章不是个好相与的,不爱跟他们闹这些有的没的,推开韦诫,自己站去一旁,小梅也是有几分怵凤水章,被瞪看了一眼便对韦诫喊起来,“你够了!你够了!再闹当心我告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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