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仔细想想,也许真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齐贵妃回这里,本想有个旧宅安身,结果也是苦不堪言。

五六岁时我便和那皇子玩在一块儿,我爹是个哑巴,平日里只会种地,我娘还会些针线活,也是瞧着那母子无依无靠可怜,送去吃穿给他们。村里的人,呵,就在背后指指点点,好像我家图他们什么富贵,上赶着给人家做牛做马。可其实他们母子有什么,偌大的宅院空空如也,院子全是杂草,屋舍里连把椅子都是我家送去的,一张桌子,一张褥子,夜里老娘抱着小子睡,寒风吹起来,从头吹到脚,修得再富丽堂皇,也不过是家徒四壁。那贵妃不顶用不会做活,那小子长得瘦弱,俩人还总是生病,眼看着就是命不长的人。

但是那个齐贵妃,终究还是美人。

其实你也知道,女人走投无路的时候还能怎么办。我家就是再送些吃穿,也不是能养住四五张嘴的人家。一开始那些县官衙役按上面的吩咐,总还是来送钱,渐渐地也就疲乏了,总没有人来管来问,他们又何必兢兢业业。孤儿寡母,村里总有些男人在她家门口盘桓,有男的瞧,便有他们家中的娘们儿骂,日子对她来说也实在难捱。

七八岁的时候,那些县官衙役进出她家已经没什么忌讳了,说是来送钱,一来便把皇子撵到我家,有时两三个人,有时五六个人,都是些吃肉喝酒的粗汉,说话也没顾及,那皇子是个晓事的,奈何体弱多病,一心想读书出人头地,好解脱这份羞辱。他聪明,我没有钱上学堂,只是跟着他念些书罢了。

大约十岁的时候,事情就有些不大对头,上面好像忽然重视起这两人来了。听说后宫争夺十分惨烈,死了很多很多人,皇帝身体也不好了。不过乡野村官,懂什么风向,只是给钱给得多了些,还洋洋自得说这活计有出路。

皇子那年十一岁,有天下午来找我,给我带了许多好吃的,带我去河边坐着,全都给我吃,他就在一旁看着。我心想是他家中有男人来,于是打发他出来,他没地方去,便来找我。我们从天亮坐到天黑,那天正是涨潮的时候,我跟他坐在河边就看着水来来回回,太阳就越飘越远,红通通的一片,像烧起来一样。我看他脸上有巴掌印,就问他谁打的,他就笑笑,也不回答,只说你看这太阳这云彩,多好看,可惜活着真是没意思。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说什么。

然后他回去,毒杀了四个人,一个状师,两个衙役,一个差头,然后齐贵妃和他,一起吊死了。

晚上我去看,门早被锁上了,好像无事发生,只是夜间里那扇门开开合合,拉出去了一个板车。

这事好像大了几天,马上也就压下来了,因为照管齐贵妃不力是一回事,况且还有上面的银钱按月给着,一旦报丧,这笔款子便是没有的了。

所以她就不能死。

县官和师爷,还有衙役来我家,把这种厉害说了一遍,我听那个意思,是想我娘来替齐贵妃领钱,因为听风声大约开春时城里的官宦老爷会来看一眼。我爹娘都是老实人,一个芝麻大的小官声音扬起来就够他们吓得瑟瑟发抖,于是应允了。那天城里的老爷来,懒得下轿,隔着帘子又不说话,一来二去,竟然就糊弄过去了。

如此又过了两三年,出大事了,皇帝不行了,要召皇子回宫。

这可吓坏了那群人,乡野村夫,见过什么世面,贪几个小钱都是天大的本事了。太蠢了,又无法回头。于是找了个晚上,闯进我家,杀了我爹,吊死我娘,那个横脸的衙役把我从床上提起来,抽了我一巴掌,指着我的鼻子告诉我,从今天起,我就不姓陆了。

事后想想,我都不知道他们到底谁给谁出主意,竟有如此一群蠢货。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了皇宫,做了皇子,去见我那个新爹,新爹看着我也没有笑脸,整日吃药炼丹、求神拜佛、跟世家大族斗法,差一点被谢迈凛掀了皇位,没心思顾及很多事,后来更是躺在龙床上,一年多起不来,看样子也不像是能起来的人,气都散了。

我记得特别清楚,我去见他,手脚冰冷,那天他遗言,我从没有那么害怕,那天我有种预感,他要死了,我会被他在死前发现,而如果被发现,我就会像我爹一样,砍菜似地切掉头,死狗一样地随便丢在什么地方,我眼前一直能看见自己脑袋在地上滚,上下牙止不住地打颤。

其实一两个人有什么好怕的,可怕的是这威严的城,这高耸的墙,无止无休的向上台阶,这王权富贵与我何干,我只是个吓坏的乡下人。可我又想,齐贵妃又如何,真皇子又如何,我爹娘又如何,不都一样地死。

想到这里没那么怕,我就看床上的皇帝,皇帝正咳嗽,那双眼睛乌贼一样,深不见底,他看我,我看他,他什么也没有说。或许他根本就没有看清我。他太疲惫了,眼神浑浊,众人都围绕着他,却并不担忧,就像在等,他无能为力,所以看起来十分暴躁。

即便如此,他也病榻缠绵了段日子,吊了许久的命。终于也还是撑不住了。彼时六皇子风头正盛,我在宫里倒是找了个靠山,太皇太后看中我没娘,朝中也没依靠,她和我算是一拍即合。

但这么多人,争了这么久的皇位,就像个笑话一样结束。那天他叫我们所有人到他床前,七八个皇子恨不能挤上去,我站在最后,那些命官也都贴上去,生怕遗漏任何一个字。也是他不好,迟迟不立太子,宁死拖着一口气,不愿传位,到了那时候,竟连话都说不出来。

齐贵妃的皇子是个病秧子,以前我常给他带药,虽说我不是他的奴仆,但其实也伺候他,他教我念书,我给他拿书包,洗衣服,搓背,他这个人白白净净的,脖下胸口有片红色的胎记,他冬天也冷,夏天也冷,他就像山谷里一阵幽深的风,我不记得他笑过,哦不对,有一次,我给他捉了只蝴蝶,他倒是笑了。

说回来,于是我默默扯开衣服,我是没有胎记的。其实我并不知道皇帝知不知道皇子的胎记,或是还记不记得。

但他都已经那样了,望着我眼睛都亮了,整个人抖成一团,要说话,也许是心有灵犀,我确信他当时是说要杀了我,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指着我。

而我站得恭恭敬敬,做人规规矩矩,所有人都回头向我看又如何,我向来谨慎小心,我无可挑剔。

他却已经疯了,顾不得轻重缓急,一心要除我,指着我,指着我,可结果呢。

这是传位的时候了。

呵。怪只怪他已是不中用的人,怪只怪天命弄人,怪只怪世事无常吧!

这一切都太快太不真实,好像一个天大的笑话,无非也就不过如此,做皇帝,人人在这个位置上都能坐几天,有无数的人规着你,有无数的路摆在你面前,皇帝,说到底也不过就是把交椅,是个位置,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已经看透了,什么真龙天子,全是狗屁,老子不过是齐家村一个外姓的庄稼人,如今不也是九五之尊!……都是狗屁,全是扯淡。

这位置谁都能坐,只要受得住这些殚精竭虑,之所以人人都想来坐,就是因为人人都能坐。既如此,他谢迈凛难道不想吗。

他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功绩,这样的影响,他难道不想吗?

可这位置不是他的,也不可能让给他。谢迈凛这样的臣子,往前往后数五百年,哪个皇帝能容得了他?

……他一定要死。他早晚得死。

……只是不是现在。

不过也不急,皇后是他的表姐。只可惜了朕的亲生儿子,也是实在留不得……

为人父者,最苦最难,也莫过于此吧……

唉……

一日一日,如坐针毡,如履薄冰,这位置坐也辛苦,不坐就没有生路,换谁都是一样的选择,一样的归宿。齐家村我已杀了太多人了……即便如此,也总觉得不够,人该有报应,他们死便死了,邻居也住得太近,不除不行啊……

我将爹娘和皇子葬在一处,就在阳都附近,夫子庙后,只可惜我不能去祭拜,只怕已是乱草横生,出巡的时候远远望过一眼,不敢多看。我爹娘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只是太心软,如今我每每想起他们,更觉得周遭是狼谭虎穴,人说‘思乡思乡’,我梦里想到他们的脸,还是觉得悲从中来,终究身不由己……我只是回不了头,脚步必须向前走,但我从来也没想走上这条路……恶人,恶人太多了……使得我沦落至此……”

小梅已是一动不敢动,脸色苍白,眼睛都不敢眨动,只觉得膝头上卧了一只猛虎,听他语无伦次,感到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手,渐渐睡去。

烛火熄了,小梅坐在黑暗里,身上一层层地出冷汗,胃里一阵阵向上顶,怕得要呕吐出来,好容易觉得他睡熟了,轻轻地抽出身来,小心地将他安置在床上,抖似筛糠地冲了出来。见他脸色苍白,吴炳明问道:“梅公子,有什么事吗?”

小梅强装镇定,“无事,我去添酒。”

而后径直去了自己原先在春风馆的卧房,进去便开始翻找,同住的小倌正巧回来,调笑着问道:“找什么呢?”

小梅拉住他,“你来得正好,借我点钱。”

他看小梅脸色十分难看,也没有多问,只拿了些票子出来,小梅却说不要,“散碎银两,路上使的。”

他给了些,又问:“怎么,你要上路?”

小梅应付两句,直接冲出了门,到了春风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牌匾,正是小雪落下,纷纷扬扬,该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

他转回头,走近黑夜里。

寅时三刻,皇上在房里猛地惊醒,翻身下地,坐在床上细细思量。

旋即脸色变了。

他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来,轻声道:“吴炳明。”

候在门口的吴炳明赶忙进来,“皇上您起了,奴婢伺候你更衣。”

“去把长庚叫来。”

吴炳明看他脸色不对,应了一声转头便去,不多时,长庚便走了进来,看着心情不错,恭敬地站在一旁等皇上吩咐。

皇上打发出吴炳明,沉声问道:“昨晚伺候的人呢?”

长庚笑答:“许是在楼下等赏,我叫他上来?”

皇上道:“去把他杀了。”

长庚一愣。

皇上抬起眼。

长庚知事态严重,脸色一沉,令行禁止,跪地行礼,“遵命。定提头来见。”

说这长庚,当即出了门直奔楼下来,面上不露声色,问了小梅原先的住处,径直走了进去,也不管同屋的小厮惊叫,翻起小梅的柜子,打眼一看,便知收拾了行囊,又问那小厮小梅去了哪里,听说借了银钱走的,心中有了几分明白。

他转出门,薛柳也在楼下等吩咐,以为有赏,笑呵呵地迎上前,长庚抬手臂挡住他,那边吴炳明正对隋良野说要多留一晚。隋良野眼看着长庚面色不对,应下吴炳明后叫住他。原本长庚已是要出门的,被这一叫,倒是停下步,对着隋良野他总有几分羞怯,冷硬的脸色也融消不少。

听得隋良野轻声问:“大人这么早出门去,可是有事?”

长庚道:“也无大事,出去买些东西。”而后又问,“对了,您见到小梅了吗?”

“还没有。”

“昨夜他有去找您吗?”长庚说着也望了眼薛柳。

薛柳走来,和隋良野互相看看,都道:“没有。怎么了?”

长庚扯出个笑,“皇上问起,估计要给赏吧。”说罢拱拱手,出门去了。

远处桌边谢迈凛等人正在吃早点,都看见这一幕,也有若有所思,多年生死见惯,许多事有本能的预感,韦诫已经站起了身,蹙着眉咬筷子,“怎么了,我看他有点急啊?”

韦训点点头,看向谢迈凛。

谢迈凛该吃吃,该喝喝,不甚在意。

韦诫只好问:“公子,你看呢?”

谢迈凛抬起头朝门外看了眼,笑了一声,“别是私房里出什么事吧。”

这一说,韦诫倒松泛下来,坐回凳子,呵呵笑,“也是,谁知道大人物有什么怪好。”

曹唯元听到这句话,若有所思地望了眼那边,又想多半与己无关,便也不再去看。

这边长庚离了春风馆,直到了隋府,飞身上墙,轻轻沿墙走,到了院中翻身一落,停在屋后,不多会儿院中走出个年轻人,拖着书包但不像上学模样,在院子里侍弄花草,晃晃荡荡。

长庚观察各房的布置,精准地找到了小梅的房间,果不其然,更是一副收拾过的样子,衣柜桌柜翻得乱七八糟,衣服扔得遍地都是。长庚踩着衣服四下看了看,明白他已带了干粮衣服上了路,上路必要钱,钱怎么解决。

想到这里,他到书桌前去翻找。小梅向来是个不好读书的,桌上连支笔都没有,书是画着小人打架的连环画,偏有一个柜子是带锁的,现下也已打开了,敞着口,里面只剩一堆乱纸,想必零钱都已拿走。只是上路需要大钞,必得换些银两来。

长庚一张张放开这些纸,但都不见线索,又细细想管家出账必有印章,钱庄也需有底存便于支借,隋府常用的钱庄是哪一家?于是出门,去了隋良野的房间,他不敢乱翻,想了想在衣柜底层去找,仔细翻检一遍,终于在下面翻出一个小盒,装着隋府支借的印章和底存票据,里面的票子都已不在,长庚原样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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