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但这些马走西通通没有写,因为他也很清楚,现在的皇帝已是无力整治这样复杂的军队问题,这样集中的军权就像一柄淬炼出火的宝剑,累积的问题也终会爆发,但他马走西不过是击鼓传花游戏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色,没必要去掰大腿,只求安身而已。

但事情并不如马走西祈望的那样,他们既然身负皇命,在他人的地盘上,终究是不好过。

尽管刘忠和孙昶已经尽力在使命和现状中斡旋,在不得罪谢迈凛的情况下掌管了军印,但他们很快发现谢迈凛并不是个好打发的人,他们想要的“相安无事”对谢迈凛来说或许已是一种冒犯和挑战。

先发制人的是谢迈凛,他将大量鸡毛蒜皮的小事堆砌起来,让无数小兵来向两位公公早请示晚汇报,占用了他们的时间,使得他们在本就繁复的军务中更加摸不清主次,在倾泻而下的公务中很快焦头烂额,不得不开始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发出去许多军务,而权力一旦放出去,是万万收不回来的。

其次,他们始终无法了解到军队管理的全貌和战况现状,孙昶有意上前线,刘忠却敏锐地意识到他们一旦进入刀剑无眼的争夺地带,很有可能无法生还,其中原因不好明说,只是不信任谢迈凛。孙昶倒是不信邪,不认为谢迈凛有胆子除掉皇帝特使,便同军队前往了三山里关,六日后返回时,已是如同惊弓之鸟,脚腕淤血甚重,连夜割泡放血,医治了七八天,才算保住了一条腿。事后回忆,孙昶记不太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漫天遍野的沙,漆黑冰冷的夜,忽近忽远的狼嚎,时间在记忆里很模糊,他似乎被抛下过,又好像被救起来过,在极端恶劣的条件下捡回一条命,使得他对于谢迈凛忽然生出无比的敬畏,最严重时他发现当谢迈凛看过来,他会不自觉地开始冒冷汗。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谢迈凛的调兵越发猖狂,不再经过他们,换言之,他不需要这个军印也可以轻松动用数万人的部队。这点就算两位公公再怎么得过且过,也很难忽视,这是直接的挑战皇权权威,再加上皇上连发了三封信询问前线情况,两位公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深切体会到这为什么是个苦差事。

刘忠的反击就在收到皇上第三封信后,他和孙昶已经清楚自己对谢迈凛无法产生任何威慑,而谢迈凛已经布兵睢阳滩,不出意外便是在筹备收复最后的失地,这并不在谢迈凛离开阳都时向皇上请旨的职责范围,况且现在也非紧急战时,这一军事决策是由谢迈凛做主的。对于阳都来讲,现在做这样的事并没有太大的好处,宫闱正是紧张时刻,半年前刚和厦钨人和平谈判,况且多国贸易联盟谈判也正到了关键,现在出兵,不仅造成恶劣的国际影响,关于动兵的意见分歧更会加剧阳都的内部分裂,那时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多事之秋,最要紧的就是按兵不动。

刘忠告知谢迈凛,他接到皇上的旨意,要带军印快马加鞭回阳都,特来辞别。

他说这话的时候,谢迈凛正在军帐里低头看案上地图,周围聚了七八个大将,这也是刘忠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高级别将官出现在同一场合,更加印证了他的想法——前线要有大动作了。

谢迈凛抬起头看他,刘忠心里一惊,他身后的孙昶更是吓得抖了一下,马走西环视众将,以及披甲带刀的军官,觉得这一步实在昏招,刘忠要走就该直接走,这样一来,无论如何走不了了。

他想得没错,谢迈凛咧嘴笑了一下,“既然是皇命,那我们一定遵旨。你们三位都回吗?”

刘忠回头看看,又对谢迈凛道:“我一人够了。”

谢迈凛点点头,问徐仰,“我听说沙尘暴封关了?你去问问最快什么时候走,派两个人保护忠哥。”

“行。”徐仰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三人一眼,从他们身边闪过出去了。

谢迈凛看他们,“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谢迈凛随意挥了下手,“那你们出去吧。”像打发下人一样将三人送了出来。

出了门回营房,三人在房中团团转,刘忠也终于意识到告知谢迈凛是个昏招,孙昶道:“说不说都一样,这地方是他的,你不说也跑不掉。”

刘忠骂了自己一句。要说也是谢迈凛实在态度好,一时间他们竟想不起谢迈凛冷脸相对的样子,印象中好像一直都是笑脸相迎,他们才放松了警惕。

三人当机立断,眼见天要黑,掩护着刘忠就向营门奔去,他们在这方面实在没有经验,还以为天黑沙大有助于他们,结果到了营门口再回头望,天边风卷沙龙,浩浩荡荡地竖在远处,数个龙卷呼天啸地,仿佛天地巨人齐齐来访。

刘忠这才看见徐仰,原来徐仰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正靠着柱子望过来,笑了一下,“急什么,这样的天气也走不了。”

孙昶问:“那要多久走?”

“七八天吧。”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进退两难,还是刘忠无奈开口道:“那就先回去吧。”

三人如同落败的公鸡,在即将到来的黑天暗地背景下拖着沉重的脚步回了帐房,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地变色带来的压迫,三人在不点灯的营帐里看帐外人影攒动,火把由南到北递过去,扎紧束口,押紧帐帘,敲锣吹鼓,如临大敌,整个军营活起来,凶狠起来,他们三人有种被千军外面包围的错觉,好似命悬一线,龙卷风之时,但他们能否生存并不完全取决于天气。

马走西相对淡定一点,从缝隙向外看,他意识到这样的天气,军队完全有理由退守内城,避过风暴再说,而之所以留在原地,必然是谢迈凛的意思,在艰苦的环境下淬炼人的忠诚,锻炼人的意志,在苦上多加一点苦,在难上多加一层难,每磋磨一点心智,就多一分谢迈凛的权威。

另两人中,孙昶则是更为慌乱的一个,他心绪不宁,坐在凳子上抖腿不止,任何人靠近营帐他都要瑟缩一下,对于恐怖的天气状况他比另外两人更有体会,现在也更加害怕。刘忠则是强撑镇定,他是两朝老太监,自幼陪伴皇帝,对于起势失势的人见得太多,他明白此刻再向谢迈凛投诚已是无用,谢迈凛毫无敬重皇帝的意思,那么自己在他眼里甚至不如一条狗,现在最重要的是,即便他们已经无力回天阻止谢迈凛,但能否为后人提供一点支援?

三人各怀心思,捱过天外轰鸣的雷声,狂乱的风声。

忽得帐外灯熄火灭,片刻一阵宁静,三人猛地一惊,噌地站起身,紧张地朝外面望。

轰隆一声霹雳响,天雷在头顶滚动,帘子被人掀开,走进谢迈凛,他提着刀,穿着黑色的盔甲,身上的雨水滚落,一滴不知是汗还是雨的水珠从他鼻梁上滚落,他身后跟来几个人,各个同样人高马大,他们如同黑色阎罗一样闪进来,茫茫然看不清时,背后一阵闪电,照亮他们的轮廓,刀尖滴滴答答地坠下什么,响在地上。

只有刘忠还站着,他问:“你……想做什么?”

谢迈凛笑起来,阴森森的,“看好门,有人来偷袭。”

马走西大惊,“这样的天气?”

谢迈凛转头看他,马走西退后一步。“马西,你没听过一句话,夜黑风高杀人时。”说罢眼神挨个扫过他们,从他的目光里可以清晰地读出“现在我去杀人”的表意,竟同时存在着狂热和冷静,他身后那群人则更加兴奋,浑身散发着跃跃欲试的气味,肩膀吊起,脖子压低,腰背绷紧,手臂一条筋从肩硬到手指尖——完全的进攻状态。

而后谢迈凛道:“走了。”

几人转身离开,在外面压紧了门帘,只听见一声呼哨,紧接着便是刷啦啦的齐整脚步,马蹄,翻身上马,刀剑在雨里响,马蹄奔远。

尽管马走西恐惧谢迈凛,此时也默默希冀,谢迈凛赢总好过对面赢,他们也还能有条活路。

外面风雨大作,而后静了许久,他们三人好似被遗忘在此地,除了在焦虑中蒸发没有其他选择,想谢迈凛赢,又怕谢迈凛赢,在这样的等待中,生出几分听天由命的无奈。

他们三人在思绪的磋磨下,像失水的植物一点点干涸倒地。

最后一根蜡烛烧到了底,火星刺啦一声,熄了。

门外一阵喧嚣,浩浩荡荡的人声马鸣响起来,三人纷纷探长脖子,有人大力揭开帐帘,对着他们吹了声口哨,“换地儿躲风暴,走!”

如同赶羊一样将他们赶起,推搡着他们向下一处进发,他们经过主帐,谢迈凛和宋之桥正站在火把架下说话,看着他们走过。谢迈凛此时已经摘了盔,额发湿了些,湿津津的脸,显得人分外白,分不清是汗是雨,阎王一样地站在众人中间,沉默地望向他们,刘忠并不去看他,马走西轻轻摇头,心思十分复杂。

而后数日,众将士以避风暴为主要任务,偶尔会有零散的偷袭,但都无伤大雅;这样的天气刘忠走不得,只能留在原地,他越发焦虑,惴惴不安,不仅因为无法完成皇帝所托,更加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但局势似乎并不紧张,谢迈凛并没有难为他,他们吃喝不缺,活动不受限,眼见着风暴即将过去,天气要放晴,刘忠再次动了离开的心思。他试探地问过谢迈凛,得到了积极的回应,谢迈凛照旧叫他忠哥,十分好脾气的样子,有时候真让刘忠怀疑,他是不是误会了谢迈凛。

初九那日天光算是彻底大亮,万里无云,日头暖洋洋,天气好得连刘忠心里都开阔不少。他们去找谢迈凛时,谢迈凛也正高兴,和几个大将在房间里喝酒,穿得随意舒适,都不像个大将了,一派公子哥模样。

听完刘忠的话,谢迈凛点头道:“也是时候了,前些天风沙大,不好走路。忠哥打算什么时候启程?”

刘忠道:“三天后吧,耽搁不得了。”

谢迈凛道:“没有问题,到时我派几个精兵护卫着,先送您回内城,后面您看需要,再说要不要让他们跟着。”

刘忠拱手道:“既如此,多谢将军好意。”

谢迈凛冲他笑笑,“忠哥太客气了,这都是兄弟应该的。”

三人总算放心了些,该收拾的,该准备的一应不落,没谁难为他们,反而连文书行李都一应俱全地帮着准备,徐仰被谢迈凛交代帮忙,也确实尽职尽责,将他们照料得十分好,至于大军也在休养生息,没有调用的迹象,谢迈凛甚至派了许多士兵去帮城中的百姓修缮房屋、推耕土地,做些灾后重建的工作。

人一放松,自然心情也好起来,马走西在营房里跟年轻小兵关系不错,他有学识,又平易近人,很容易和人亲近,孙昶的谢迈凛后遗症也逐渐恢复,同周围人也算互相尊重,刘忠更不必说,他本就有些颐指气使,之前因顾虑谢迈凛而谨慎行事的作风在这最后几日倒是松懈了不少,所幸军营中的人都算好相处,他们过得还算自在。

转折点在第四天的晚上。

那天谢迈凛从外面回来,要他们一起过去吃饭,三人未做多想,估摸着也算辞别,就一同有说有笑地前去赴宴。谢迈凛已经在等,坐在桌边和宋之桥讲话,桌上先上了凉菜,他夹花生米吃,见人就招手让坐,大家都穿得随意简单,难得清闲半日似的,围炉煮茶,大厨在忙活,慢慢起菜。

他们坐下来聊天,说起天气风景,男子女子,谈到风花雪月,异域风情,有人嘻嘻哈哈地揽过马走西的肩,“你说错了,美人也没有进谢迈凛幕中的。”

马走西好奇地问:“为什么?异域女子都不好看?”

“不是。”众人看向谢迈凛,后者眉头一皱,摆了摆手,“外国人。”

众人笑起来,叫起菜,侍从依次入场,鱼肉摆开,汤水分位,为宾客掀了盖,介绍了汤料,才下去。

刘忠尝了一口汤,琢磨了一下味道:“有点苦。”

谢迈凛道:“广东人做菜都这样,你还没吃到云南那个菜,那叫一个难吃,叫什么来着?”

宋之桥道:“折耳根。”

谢迈凛一脸苦相,“难吃得恶心。”

徐仰道:“我觉得挺好吃的。”

郑慧韬看他,“你嘴有问题。”

徐仰道:“可能我有云南血统,这苦瓜我就不爱吃。”

孙昶道:“我倒觉得味道不错,炖汤也有滋味。”

刘忠笑起来,“这苦瓜汤也是人喝的,太难下口了。”

而后谢迈凛忽然脸色一冷,放下勺子,抬手抽了刘忠一巴掌。

他力气大,一巴掌扇过去刘忠当时就倒在了地上,但更多的还是懵,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止他,孙昶的勺子送到了嘴边,此时也停了,马走西张着嘴,不敢合也不敢不合。一时间无人动作,三人一头雾水,却不敢移动眼神。

刘忠身边的徐仰一只手拉起他的手臂,将他拎回到座位,幽幽道:“刘公公真不客气,请你吃饭,还这样看不上我们。”

气氛忽地变了。谢迈凛侧过头看他,没在笑,也没有发脾气,周身散发着不耐烦,略微低着头,眼珠沿着上目线,显得眉眼越发锐利,蒸腾出一股强压的戾气,“好歹也是辛辛苦苦准备的一桌菜,你什么意思?”

刘忠眨了两下眼,转头欲寻孙昶,却见郑慧韬把面前的碗碟掀了,扬起了声音,“这他妈怎么吃啊,你要骑到桌上撒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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