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谢迈凛问:“搞上了?”

“那应该也没有,最多就是郎才女貌,多说几句话。”马走西看他,“这不违法军令吧。”

谢迈凛撇撇嘴,没做表示。

据那晚送她回家的谢连霈的说法,她真算得上家世清白,家里三代老农,母亲又是哭瞎了,一家子老实人,那晚上叫醒门,爹娘跟她抱头痛哭,看得谢连霈都十分动容,她也是个烈的,见过父母安好,抽刀就要自杀,谢连霈将她拦下来,两人就贞洁与生死进行了简单的探讨,但这事谢连霈说不清,于是带她见了卢曲平。

卢曲平对于女人的贞洁和生死有着非常独到的看法,着实开拓了她的眼界,女人哭哭啼啼进了房,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碰见宋之桥,理直气壮地要借一匹马,两人这才有了后面的熟络。

她来得勤,问过名字以后,人人都叫她九红姐。和卢曲平这种大城大户出身的女子不同,九红姐并没有那种骄矜的气质,多数时候她显得有些粗顿愚笨,自尊心不高,但却十分倔强粗野,自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生命力。她洗净了脸,脸上仍旧发一点土黄色,鼻梁高挺,向两颊蔓延雀斑点,她的眼睛大且亮,睫毛长,忽闪着眨,不高兴地压着眉,抿起嘴,咬紧牙,看起来像一只凶狠的硕大的野猫,毛色杂乱,容易愤怒,或许因为她这样的气质,才能在三年的蹉跎中没有被打压陨落。

有时她骑军马,说自己没见过汗血宝马,宋之桥便把自己的借给她骑,牵到后山的溪流边,她骑上就摔,摔了再爬,袖子擦一把脸,抽抽鼻子,扯着缰绳咬着牙努力登。

谢迈凛在一旁缓缓摇头,他不习惯她怪异的本地口音,不喜欢她时而局促时而野蛮的行为举止,更不理解宋之桥的兴趣所在。宋之桥只是望着她,看她的脸在夕阳下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她连发丝都是粗硬的,搅散头顶的霞光,缀在她蓬松的颅顶、飞扬的粗辫,她终于驯服这匹马,开怀大笑,肆意奔驰,谢迈凛也看她,终于在她的笑容里,品味出一点意趣。马走西道:“年轻就是好啊,多阳光,给我都快看崩溃了。”

谢迈凛问谢连霈,“她家里人也这样?”

谢连霈耸耸肩,“都老实人。也挺倔的反正,听说当年也死活不愿意向官府报她死,受不少气。”

晚上吃饭时,宋之桥便有些心不在焉了,徐仰看着他发笑,偷偷用手肘捣郑慧韬,俩人一起望向他,叽叽咕咕了几句,又笑起来。谢迈凛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来,问宋之桥,“要不你回家娶亲吧?”

宋之桥猛地回过神,看了眼谢迈凛,没说话。

徐仰嘻嘻哈哈道:“怎么了兄弟,老宋多少年打光棍,情窦初开现在都晚了,你还棒打鸳鸯,你有良心吗?”

谢迈凛道:“没有。”

宋之桥又看了眼谢迈凛。

谢迈凛问:“你非得现在吗?”

宋之桥道:“知道了。”

马走西对于谢迈凛这种行为本来十分嗤之以鼻,但他倒也不是完全不同意,原因在于其实九红姐并没有看上宋之桥,九红姐有个青梅竹马,也等了她许多年,那个男人只是个庄稼汉,大字不识,但为人仗义,且十分能抗事,在当年九红姐走丢、老父病倒、老母哭瞎时帮她守护这个家,官府三番五次要他们签讣书以便扣下丧金他们也没从,那会儿那群人没少折腾他,但他也一句抱怨都没有过,即便九红姐丢了多年,他也没有娶亲,现在回来了,他还是想娶。

这才叫情投意合,宋之桥不在人家的生命里,但马走西想,即便这样,谢迈凛去帮忙撮合并出礼金给人家嫁娶也是太刻意了。

大概也就是九红姐新婚的第三天,宋之桥照旧在营房里看地图,已是没日没夜地熬了好几天,马走西看着都哀叹连连,转头问徐仰,“你不去关怀一下?”

徐仰面无表情,望着天边的乌云,“没空。”

马走西忽然想起来,“谢迈凛呢?”

徐仰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马走西又开始起鸡皮疙瘩。

忽然一声剧烈的雷响,霹雳一样从东开到西,乌云裂缝一般地爬过密密麻麻的闪电,又转眼消失不见。

徐仰自言自语道:“要下雨了。”又拍拍马走西的肩,“你去找个高点儿的地方站着。”然后伸手招呼,徐仰的随兵跑过来,徐仰指指道,“你看着马先生。”

那随兵一脸不忿,对于被剥夺了即将到来的大事参与权十分不悦,但又不能顶撞徐仰,只是恭敬地应下,闷声回答,徐仰看出他的心思,伸手摸了一把这年轻小孩儿的头,让他们俩先走。

马走西回房简单收拾了包裹,就跟着随兵出了营地往东,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大雨便降临了,十足的暴雨,直叫天上地下一片雾蒙蒙,本就近黄昏,这下更是分不清白天黑夜,树木高大,影影倬倬,马走西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在这大雨中也有如赤身裸体,浑身湿透,只能靠着手杖辛苦地走。

雨声太大,他只能喊:“是不是今天打仗?”

也不知道前面的人听到没有,总之并没有理他。

马走西估计就是今夜了,夜黑风高,电闪雷鸣,一定就是今夜,谢迈凛不知在哪里,定是蛰伏许久,只待今夜,虽说士兵疲惫,但我们疲,对方岂能不疲,或许这就是一场考验意志力的较量,就看谁能在这样精疲力尽的时候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

想到这里,他还是感叹,“只可惜了,这里前线的士兵要打得辛苦了……”

话音刚落,就撞上了前面的人,原来是登上了山顶,随兵已经停住脚,听见他这句话,随兵撇撇嘴,“谁说这里的士兵要打了?”

此时马走西还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但随着一声惊雷,他猛地转头,凭地势,他一眼望见厦钨浩荡的军队乌压压地如同天上的黑云,疯狂地扑将上来,像一群滚地的蚂蚁,气势汹汹地朝着巢穴进攻,而那抵抗的蚂蚁,逐渐在前线被压缩成一道凸出的弧线,收缩,收缩,直至——

门户大开。

马走西瞠目结舌,雨声中他听见自己在高喊。对胜利习以为常后,他甚至不能理解这是不是溃败,如果是,那是否所有的溃败都这样迅速,都这样彻底,都这样一泻千里?

他拽过随兵的领子,问他这是怎么回事,随兵的脸面无表情,闪电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投射诡异的光影,“这里要输了。”

马走西掉回头,再去看,看敌军势如破竹地捅穿防线,看无数将士同胞麦子一样倒在马蹄和长刀下,看他们引以为豪的营地被踏破,大火在雨中都能烧起来,这场雨就如同谢迈凛军队的声势,忽然就要停了。

而马走西望着溃败,不知该作何反应,他还没有看到谢迈凛的旗帜。

可敌军已经直捣营地,进了内城。

马走西扒在树边,望着城中,他想不会的,谢迈凛就算使计,也不会放任内城被屠,这可是谢迈凛,天下无人不知他如何逃出睢阳滩,他是战争的遗腹子,他的存在使得复仇具象化,他是守护神、复仇者和胜利的化身,他现在在哪里?

雨停了,大火忽地烧得旺盛起来。

无辜的百姓家,今夜只是一个平凡的夜晚,因为大雨,他们多数在家,门响了,门外,是敌人。

谢迈凛在哪里?

马走西的嗓子干哑,但天上滚滚的雷声就如同他喉咙的涌动,他感到血气反胃。

随兵的手落在他肩上,对他道:“会赢的。”

但内城的尸体已经在街道上累积。

马走西望着远处浩瀚的厦钨军,只觉得难以呼吸,似乎敌人永远来不完,他们无穷无尽,他们可以再生,而我们的前线,我们的守卫者,只有老弱病残,只有休养的伤员,马走西跪坐在地上,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恶心还是愤怒。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谢迈凛,快点出现吧,快点出现吧……

仿佛呼应他的请求,头顶的闪电雷声一并发作,一道惊雷自天而下,轰隆一声劈开了他身后的树,那高大的树噌地一声烧起火,红色的光包裹住马走西,他猛地甩回头,看大火烧树,看得出神,就听见一声悠然清亮的马哨,而后四面八方,呼应一般,响起风起云涌、铺天盖地的口哨声。

马走西转过头,只看见东边一匹雪亮的红马,卢曲平持长枪奔腾而来,她身后跟着乌压压的一片青黑色盔甲,那些人沉默地如同鬼行军,以极快的速度逼近厦钨军的左翼;而西侧,忽然从山头上点起漫山的火把,蔓延至每一寸角落,明亮亮的如同白昼,这群青黑盔甲则大发声势,气冲云霄,均持长刀,目如火炬,直挺挺杀入人群中,刹那间血光四溅,昏天黑地;南边的奇兵已不知何时切口,将城内外的厦钨军隔离开来,最神出鬼没的北方军,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将厦钨人的去路赌死;四面来军切出了葫芦,将人拢起后,千万支密密麻麻的箭一起发射。

大雨忽然又下,城中厦钨将领见情形已知不好,牵马带兵败走遁北,在将士掩护下杀出城郊,正在高坡上左右为难,不知何处去,放眼四方,茫茫尽是荒原,黑天雨夜不辨方向,大雨倾盆,他摸了一把脸,睁开湿漉漉的眼,看见前方荒地上尽是野草,指去道:“那边走!”忽然电闪雷鸣,他勒马,觉得浑身发冷,他睁着眼在雨里望,仍是黑漆漆的荒草。

忽一瞬电闪。照亮荒野上万千青黑盔甲兵。

吓得他的马嘶鸣不已,抬啼欲走,他勒住缰绳,再望——

天黑,荒草地。

再一瞬电闪、鬼影重重、盔甲已尽在眼前、明晃晃的刀刃、在闪电里照亮他的脸。

他举起手,指自己的盔甲,指自己的军衔,报自己的姓氏,说自己是大人物。刚说完,他这颗大人物的头颅,滚下了高坡。

马走西终于看见了谢迈凛,在人群中,马背上,山坡顶,旌旗飞扬下,污血染透盔甲,那鹰飞虎翼头盔下一张白净的侧脸,只见鼻尖上的血融进雨水,沿着脸滚落,无情的眼,无情的脸。

城内火光滔天,四下呼号着冲锋的士兵,喊叫声和百姓的哭喊融成一片,分不出悲愤哀伤,杀红眼的将士砍菜切瓜一般劈开仓皇逃窜的异邦人,那些片刻前还蒸腾着狂热的侵略者的脸此刻灰黄一片,本就衰败的士气在势如破竹式短暂地蓬勃一下,已透支了全部的心力,衰败得也更加彻底,回光返照后,万劫不复,被谢迈凛玩弄心态后,他们也同样崩溃,四散逃跑,丢盔弃甲,抛马扔刀,无头苍蝇,竟有那疯癫失智的,直挺挺地撞上农户的墙,一扭脸便被围上来的老农用锄头活活拍出脑浆来。所谓屠杀,转瞬攻守易势,城中的士兵其实并不多,但把火气点燃起来之后,户户民民皆是兵,雨势来起,火光零散地消灭,天地昏暗,但在这暗夜的村庄,还有谁比村民更加熟悉?每一个街角,每一个土凹,每一个驴棚,每一个谷垛,就像一场残酷的游戏,追击者是村民,躲迷藏的死者是异邦人。

城外是部队的交战,更加狂乱血腥,本以为双方对垒许久都是心力疲惫,但谢迈凛的军队早已瞒天过海,偷梁换柱,这些在后方休整好的军队为今夜准备太多,无论是供给、体力还是战斗的意志都在巅峰状态,对方的敌军尚且数着日子等决战,但谢迈凛的军队早已知道大战发生的时刻,对于这样庞大的军队能拥有如此精密的控制、精细的控制,简直是一种异端的恐怖。而此时,这种恐怖对于敌人更是成倍的加诸于身,精力充沛的军队即便在如此大的优势下,攻击也十分得克制,十分得游刃有余,在这场正面战中,仍旧保持着精细的操作,士兵数量的添加保持着一种相当折磨对方的频率,也许因为大雨,也许因为黑夜,部队的交锋轮换对于敌人来说完全看不懂,他们只能看出一茬一茬的人,精力旺盛源源不断地来攻,好像十八层地狱看不到出路,越战越溃,越战心越寒,交锋线寸寸后移。此时敌军壮士断腕,火速地进行了后撤,赌的就是在绝对优势下谢迈凛的军队定会乘胜追击,这招诱敌深入的把戏没能激上谢迈凛,因为谢迈凛用兵极其克制,他的用兵之道在于控制,控制自己人,也控制局面,自然不会上这个当,在这样的境况下,谢迈凛保持着一种绝对的耐心和毅力,像猫玩弄耗子一样持续地消磨着敌军的心力,他将少部分兵力保持在前线,却将大部分调去了敌军后撤的道路上,这透露出一个强烈的信号——今夜这些人,必是有来无回。兵法讲穷寇莫追,就算把敌军围在山上放火烧,也要留条路给人逃,为的就是防止敌军破釜沉舟,真被激起斗志,而现在谢迈凛明显地断人后路,正是与兵法相悖,将人逼到绝路,难道不怕前线承压。

马走西紧张地望着城外,他有预感,要开始反扑了。

事实证明,他想得也没错。敌军逃跑无望,到了这个地步,除了放手一搏已经没有其他退路,于是便进攻兵力薄弱的前方,显而易见前方遭遇这样猛烈的抵抗,必然会损失严重。马走西捏一把汗,却发现部队并无大的调兵,此时他想明白了,又一批士兵被当作了炮灰,对于谢迈凛来说,或许这是一场棋盘上的布局,牺牲前方无足轻重的卒,为了更崇高的利益。敌军在前方厮杀尝到了甜头,士气大振,各个充作千里走单骑的好汉,不要退路地向前冲,一不做二不休,想要占领内城,但却遭到了抵抗,这抵抗不剧烈,但是难缠,过了这关,又是一关,就好像有人在这里放诱饵,引他们往里走,他们崩溃的心态、重燃的希望、亢奋的决心,都是这玩弄的一环,等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一切,已经前后左右无处可逃,四十五万的部队,被切割成数百块区域,每个区域都败局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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