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什么意思?”

马走西叹气,“你要是信我,就走,你们这群人中要死上一些人,你弟弟这样的‘忠诚之士’,难逃一死。”

黄岐东终于不再问了,缓慢站直身,原地发了一会儿呆,而后看了眼马走西,转身离开。

黄岐东离开得早,后面人心浮躁时再想跑的人,却已是走不掉的了。

部队纷纷接到调令,按地县归属重排了步兵骑兵的大部队,陆续调归内地,切散分割归县,不难猜测,对这批人的清理将会采取瓮中捉鳖的方式,在内地势力下进行;至于三阶以上的亲随以及核心部队,缴械留待原地,近郊十二县的驻兵前来看管,等待阳都谢华镛的到来。

一开始这样的调令自然引起了喧哗,但因为谢迈凛的不主事和谢华镛的威望、以及更多人不知道局势倾向的原因,在初期就被压制了下来,这其中一位叫做曹丘的愈县守备发挥了极大的作用,成为了在谢华镛到来之前对谢迈凛部队进行管控的实际力量。

曹丘此人年纪三十七上下,因早年好赌,多次违反军纪,起伏多次始终未能获得提拔,长守北关,和谢迈凛的手下打过交道,在谢迈凛深入厦钨时,护送过运往前线的粮草。

曹丘本一介守备,而发布对谢迈凛部队的改编、迁徙调令、缴械原地看守是他上级的工作。上级虽不是草包,但终究斗不过谢迈凛部队的人,被折腾得很惨不说,也推行不动任何事,最后索性往家里一躺,称病不再出门。

俗话说乱世出英雄,曹丘便在此时脱颖而出,他本就是兵痞子,向来也不是个走正路的,但这事还偏偏让他给办成了。他对于谢迈凛部队那些花花肠子门儿清,军队里的弯弯绕绕他非常了解,谁在哪里欠了赌钱,谁在哪里害了人,谁是谁的亲信,抓一管十,控十调百这件事他熟门熟路,打通几个重要关卡,和对的人谈拢条件,第一批内地的兵先送,然后再一个地方,再送。谁说非要在原地分好了编再走,没理由啊又不是上前线打仗,分批送就行了。

这事办得好,曹丘数月间已经从守备升做了北部军区的北境区域总兵,在谢华镛到来之前,实质已经是一把手。

谢迈凛身边的心腹高层此时的境况也变得相当微妙。

应该说,曹丘的上级一开始遭遇到的困难大多都是这些人带来的,但随着阳都情形的变化,这些高层春江水温先知晓,都是人精立刻嗅到了不对劲,开始收敛手脚,一定程度上为曹丘的起势让开了道路。

而后阳都姜家的消息传来,谢迈凛的撒手不管更让他们无所适从。如果说五世家还有挣扎,郑家这样的小家族则如同秋风扫落叶一样最先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郑家的覆灭对于前线的郑慧韬来说,无疑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状态全靠出人头地、为母为家族争光的意念支撑,他酗酒的身体在回国时就已经浮肿不已,气短头痛不止,连日尿血,郑家消息传来后,郑慧韬七天后病死。

马走西并没有离开,虽然他太不起眼,去哪里都无人在意,但是他决定留下来,成为目击者。于是他可以轻易地观察到,那些从阳都递来的消息畅通无阻,一定是阳都不想他们前线的人太安逸,这消息就是为了让他们起内讧。

但阳都高估了他们这些人在这场仗后的心理和身体情况,谢迈凛已经临近坐化,距死只差一口气,宋之桥也早已无欲无求,不做反抗,其他世族家庭里跟随谢迈凛作战的少爷们,当年雄心壮志,满心报国,如今也是茫然四顾,再加上家中变故,更是打击颇深,本就染上恶疾的病死也算解脱,更甚者自刎军中,也算给家里一条活路。谢连霈大病许多天,醒来便呕吐,数日间瘦弱得形容枯槁。

阳都欲想的内讧没有发生,势力争斗也没有发生,谢华镛也不必再在阳都等收渔翁之利,便启程来前线收拾结局。

截止谢华镛到来之时,谢迈凛的心腹、传说的三十三少将,活着的、还在的只剩下宋之桥、谢连霈和徐仰,其他的世家子弟或死或失踪。

谢华镛初七上午到,下午便斩杀了徐仰,而后收监了谢迈凛、宋之桥、谢连霈。

抓捕宋之桥、谢连霈没有遭到任何抵抗,谢连霈从病床上被拽起来,曹丘很关怀地说身体不好,暂不收监吧,但谢华镛的亲随谢厉申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命令,同时警告曹丘,不要因为这些人中有与谢华镛相关的人便徇私枉法。曹丘嘻嘻赔笑,道哪敢哪敢,摆摆手让人把谢连霈拖走。宋之桥稍好一些,坐在正堂喝茶,等他们来,身边的人都已打发尽了,曹丘问他其他人去哪里了,从实招来。宋之桥道都是小人物,不紧要,抓我就够了。

最难的是抓捕谢迈凛,因为去了两个地方,曹丘和谢厉申都扑了空,一度以为谢迈凛逃跑了。最后经多方打听,终于在远郊的一个破屋子找到了谢迈凛。不消说,这荒凉破落的地方也只有谢迈凛一个人在等。

曹丘走进门,看见满园的荒草,漆黑的墙壁,凋败的飞檐碎瓦,残枯扭曲的树,进去了又不敢置信地退出门口,仰头看门匾,门匾也一片漆黑,火烧过的残迹。

谢厉申问他怎么了,曹丘想了想道,这地方有点眼熟,庆录二十五年我就在睢阳滩,这地方好像……好像是原来驻军大将的府衙。

谢厉申问那又如何呢。曹丘道,当年守睢阳滩,没守住,厦钨人才来……那个的嘛。

屠杀是个敏感词,哪一边都一样,曹丘不敢讲。

谢厉申二话不说,进了门,曹丘跟在他身后。

在杂草中穿行,曹丘偶尔会担忧这么高的草里是否会突然窜出什么东西,他总看见草动杆摇,不确定是不是因为风。

走过前院,穿过破落的正堂,青苔绿草从砖缝里冒出芽,密密一片盖住地,空荡荡的大堂,梁上有一截断了的白布条,窗户扑闪地开合,发出吱呀的声响,窗户纸四处漏洞,在风中挤压出口哨一样的尖声。

后院里,谢迈凛坐在廊下,看灰暗的池塘,箫杀肃立的暗色里,水上有一只金黄色的小鸭子,不知是从哪里跑来的,或许是外墙某块残缺的砖底,误打误撞,来到荒野,跳进这滩故旧的水中。

曹丘道,谢迈凛?

谢迈凛回过头看他,又看见谢厉申,点点头。阳都的事情都定了?

谢厉申道,跟我们走吧。

谢迈凛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鸭子,跟着他们一起出了门。不用戴枷吗?

谢厉申看曹丘,这曹总兵说了算。

曹丘盯着谢迈凛,道不必了,谢将军,请吧。

***

马走西把自己全部身家一枚枚摆在桌面上,算了算只够三天吃喝,卢叔是个不济事的,年岁到了眼神也不好,手里卢曲平的钱是攒着要给卢家送回去的,所以连一个子儿都没有。

马走西劝他,卢家不差这点钱。但卢叔也不听,非说从这里带回去的,也就这点东西了。马走西拗不过他,也不管他。

说来也是他好运吧,正是缺钱的时候,给钱的人就上了门。

曹丘说自己是从小兵那里听说马走西的,是个阳都来的大文人,很有文化,写字写诗写词,什么都会,厉害得不得了。

马走西一看见曹丘这个人,就知道他和谢迈凛那些公子哥出身的人不同,曹丘身上满是底层起势的圆滑和精明,平易近人也是真心实意的,和公子哥那种装腔作势的亲近截然不同。就现在,曹丘夸完他,说有用得到他的地方,接着马上就开价,那时候谢迈凛来找他扯天扯地,谈人生聊理想,从来不提钱的事。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马走西是个有理想的懦夫,钱是脏东西,现在马走西是个没理想的懦夫,像冤死鬼一样徘徊在睢阳滩、在前线,没有理由,只是不愿走,用得到钱,钱是老天爷,曹丘可以做亲爹。

他答应得这么爽快,曹丘惊讶了一下,接着便提出无理的要求,他要陪着曹丘去审谢迈凛。

马走西疑惑,我没有级别可言,我凭什么去。

曹丘道这你不要管,我让你去你就可以去。

马走西看曹丘,搞不明白他的动机。

曹丘拍拍他,兄弟,这你就不懂了,谢华镛是从阳都来的,审的人是他儿子或者儿子的朋友,他们之间纠葛那么深,我自己在里面,万一将来出点什么事,兄弟我吃不了兜着走。你是阳都来的,又是史官,就是记录的,还是外人,到时候一翻两开,我这里也有个说法嘛。

马走西哼笑了一声,你这心眼不当官可惜了。

曹丘啧声道,老兄我这个位置坐得已经够高了,你是真不懂军队啊。

马走西出现在谢华镛等一众阳都高官面前时,被曹丘一顿好夸,说得他好像仕途出身多么难得,在此地又经历了多少大场面,是个十足十的人才。只不过什么进士,什么文人,他这些斤两谢华镛等人一看便知。

少詹事听了马走西的名字,问你原来不是跟着刘忠、孙昶的吗?

马走西点头。

少詹事又问,然后又跟着谢迈凛。

对。

现在跟着曹丘?

……是。

高官们不说话了,低头喝茶的低头喝茶,马走西从其中琢磨出一点瞧不起自己的意思,好像他是个墙头草,迎风倒。

谢华镛自然看得出曹丘找马走西的意图,况且这事有个外人在未必是坏事,到时候向皇上回禀也有个第三方声音,于是答应下来。

会审的排面很大,因为来的高官很多,但其实并没有真正地升堂列兵,大部分时间这些高官坐在一起盘点纸面上的功夫,从不提审谢迈凛等人,也从不过问他们在牢中的情况。马走西跟在他们身边,逐渐搞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们没打算真的听谢迈凛等人说什么,现在他们在将台面功夫做足做透,这些东西会送到阳都,继而广告天下,这些是未来十年的大基调,是综合考量各方面因素后对谢迈凛的盖棺定论,这个决定和谢迈凛本人已经没有干系,只和千秋万代的朝廷基业有关系,所以功夫要做扎实,故事要弥合每一个细节。

这件事在阳都是办不成的,各方势力牵制太大不说,最重要是不实地跑一趟不能下结论,否则天下人会觉得他们没干活。

曹丘逐渐也看出了他们的意思,刚开始的紧张现在看来更是完全没有必要,于是便一切照旧,继续把谢迈凛的大部队陆续肢解。

闲暇时曹丘便找马走西喝酒,一方面打听下阳都高官在做什么,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打发时间,一来二去,两人竟越发聊得多,马走西隐约透露了些自己在厦钨的见闻,最早曹丘并不当回事,还说他是读书人见得少,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后来听了更多,便逐渐沉默起来,也不再问厦钨发生了什么事,两人只聊些不相干的闲事。

大概半个月后,谢华镛差人通知曹丘,准备去见谢迈凛等人,意思是让曹丘做好准备。曹丘立时将牢内安排好,又让马走西跟自己同去,这一说不得了,被卢叔听见了,死活也要去,把几十年缠人的功夫都使出来了,说什么都要去。

曹丘问你去做什么,大官的事,你是个什么?

卢叔一意孤行,以命相搏。

曹丘懒得理他。

马走西问,你是不是想见谢迈凛。

卢叔瘪着嘴沉默很久,才承认,是,是,想看看姓谢的现在到底什么样。

其实大家都明白,卢叔一直赖着不走,无非也就是想见证谢迈凛的覆灭,就像见到仇人得到惩罚,自此大仇得报。

谢华镛那边一点都不介意卢叔或者什么别的人去,甚至他们去见宋之桥时,阳都方面只去了谢华镛和谢厉申,其他人一概不出现。

这场面宋之桥一看就明白了,“看来我的罪已经定了,无需再审。”

宋之桥住得还算干净,牢房有曹丘照顾着,自然不会叫他吃苦,一日三餐不少,后墙还有个朝南的栅栏窗,一天日出日落,都有阳光照进来,到了夜里,还能仰头看星星。一般的牢房地上无非铺些杂草在上面睡,但宋之桥的牢房里有张木板床,褥子被子枕头一应俱全,每三天还有人来换洗,另给他布置了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拿了几本书给他解闷,只是没有笔墨砚。

谢华镛看着他,等人搬来了凳子才坐下来,其他人站得稍微靠后一些。

宋之桥问候道:“伯父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谢华镛深深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我来之前,你父亲找到我,希望我把这个带给你。”

宋之桥没有接,“我拿着又该放到哪里呢。算了吧。”

半晌又道,“到时候放进我的骨灰袋吧,大概我也不会荣归故里,埋得近家些就好,提前谢过伯父了。”

谢华镛把玉佩收回去,“我知道当年金阳没有在阳都做蠢事,也因为有你的劝阻,对此我也很感激。”

“倒也不全是为了天子,为了忠诚,但是我宋家九代贤良,总之到我这里,到底没有出过逆贼。”宋之桥道。

谢华镛最后问:“你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谢迈凛吗?”

“没有。”宋之桥回答得很快,而后犹豫起来,谢华镛耐心地等着,好半天,宋之桥又重复一遍,“没有。”

谢连霈的牢房可以望见一棵树,他躺在床板上,头枕在手臂,正好可以看见树在月亮下的躯干枝叶,真是非常巧的画面,恰好将这颗树囊括进来,枝叶在风中倏啦啦地舞动,风从窗口吹进来,从远处的一侧门溜出去,就好像一种新颖的穿堂风,谢连霈觉得神清气爽;前几天下雨,把树叶洗得绿油油,算来快要秋天了,这棵树还是英姿勃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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