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隋希仁抿抿嘴,点了点头。

隋良野朝远处众人看了一眼,又道:“你跟谢迈凛走得近吗?”

隋希仁道:“我不太喜欢那个人。”

隋良野放心地点点头。

鉴于隋良野到哪整治哪的过往经历,以及畅通无阻的仕途运势,岭南对隋良野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还进到广东,粤闽桂三府都已派人来接,在韶关,粤府还摆上了酒宴,当地州府招待了他们三四天,期间吃喝不提,还特别有舞龙舞狮表演,闽桂两府献送的好利也是应享尽享,酒足饭饱,才重新上路。

一顿好饭三天饱,上路几天了,韦诫还琢磨着板鸭和桑叶,在马上还对五幺说道,实在念念不忘。

郑丘冉嗤之以鼻,“鲜美还是看南粤,去到顺德尝尝鱼,你更受不了了。”

韦诫感叹道:“怪不得人都说‘食在广东’,诚不欺我。”

五幺摇头道:“我看还是不要高兴太早,吃人嘴短,谁会无事献殷勤。”

后面的韦训听见,不以为然道:“兄弟,你还是心眼太小,出来做事享受享受怎么了,哪能每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

五幺不置可否,虽不回话,但心里始终有出门在外讨生活的自觉,照旧谨慎小心。

至于粤府和广州府的高官,更是全员都在,来省府衙门时,几大高官都在门口站迎,尤其是广东巡抚计成寻,布政使陈康峡,按察使黄祟明,广州府知府钟舆华,至于其他一干随吏也有十来号人。

韦诫站在最后一排,偏头对郑丘冉道:“我赌那个姓黄的是广东人。”

郑丘冉踮起脚望了望,“我也觉得,再加一个,那个姓钟的也是。”

隋良野略微朝他们看了眼,两人立刻闭上了嘴,一言不发。

计成寻快步上前,和隋良野行了礼,其实他们官阶相差不大,论年岁计成寻更是不必亲自来迎,此番种种,着实凸显粤府之重视、之礼遇,隋良野自然也不能不给面子,两人见面先是客套的寒暄几句,因为过往经历相差太多,也很难寥寥数语就拉起过去的交际网,因此寒暄短暂,紧接着便开始一一介绍到场的官员。

除了各位一把手,实际办事的参事督察隋良野也都留心看过。说来惭愧,虽然他隋良野已是二品大员,也名义上统管武林堂各部,但其实手下能用的人并不多,好容易在地方招徕了有才之士,大部分也要被留在当地管理武林堂。于是很多时候和地方打交道,隋良野不得不亲力亲为,他手下这几位,有家里塞关系进来的,有在江南半路遇见的,还有跟在身边做护卫的,隋良野当了官才知道,选吏也是个难活。

初见面后,两边打发了随从,一道进正厅喝茶说话。隋良野这边,只去了他、谢迈凛和郑丘冉。

看位置时,谢迈凛已经被安排进了次位。早先在阳都,甚至在山东时,隋良野刚刚出道,谢迈凛总还是压他一头,如今事随时迁,谢迈凛的名声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成为吉祥物,无实权,逐渐就会被忽视,而隋良野则更是今非昔比,脱胎换骨,至于郑丘冉,毕竟郑家之子,总还是要带一带。

谢迈凛对于坐在哪里并不大在意,有人引路,也就理所应当地过去了。

这样级别的会面,计成寻自然是不可能来主持谈话,这也是隋良野观察各部门二把手的机会。

粤府府衙高阶副政事田恺,按察副使祝乾坤,布政司左参政童梓旭依次陪同高官留下参会。

隋良野敏锐地发现,尽管布政司应当安排在按察司前面,但这里却实相反的,或许正是粤府戒备心的一种体现。而今天谢迈凛来,广东都指挥所便来了一个从三品的佥事,还未上任的广东府都指挥使蔡利水根本没有露面,这也可以理解,一切军队有关事宜都要避开谢迈凛,否则瓜田李下,会惹来很多麻烦。

关上门来谈,几人周转几句,便谈到了武林堂事宜,和江浙那种“做好饭等人来”式的“请君入瓮”不同,广府还是表示做好了准备,但具体怎么实施还要征询隋良野的意见。比如武林堂府址选择何处,修缮时长,修缮期间隋良野等人住在哪里,这些事情计成寻也亲自过问,不得不说是尽心的关怀。

或许有了前车之鉴,广府并没有在面上拒绝或迂回敷衍隋良野,但涉及的具体事宜,如收归计划和统筹安排,广府也是同样不问不管的态度,将权责划分得清楚。

广府这样的态度,和计成寻此人有极大的关系。计成寻是绵阳人,自小去阳都,履职也是先内地后来粤,自然带有内地的作风,况且他年限已足,再动便是要回阳都的,为隋良野安排也有一份私心在。

场面话说毕,已是午下,隋良野看时辰,再说下去不免晚上要一起用餐,便欲告辞,广府看出他意思,也未强留,一道起身相送。

田恺自然送他们出门出院,在府衙门口道别,“隋大人,往后许多事我这边来配合您,江湖的事我们不如您精通,也麻烦您多多关照。”

“客气了,田大人。”

“那我先差人送您回东山,西关那边的屋舍约莫一个月也就差不多了,到时我再接您过去。”

“这样小事,劳请田大人操心了。”

“哪里话,衣食住行都是人生大事。”田恺看马车已到,便作请,“隋大人请,改日再会。”

隋良野点点头,上车去了。

东山老城自然是好,近省府,路阔楼稀,郁郁葱葱,小山细水短桥多相宜,只是旧了些。他们下榻的这处驿馆,是前三朝就有的老去处,风霜雪雨下来,尽管翻修数次,金碧辉煌,气派堂堂,总还是有些朽气——老地方免不了的。

上楼时谢迈凛还对隋良野道:“看咱们脚下这地,说不定当年大战死过多少人。”

隋良野看他一眼,谢迈凛问:“害不害怕,要不要一起睡?”

“你怕?”

谢迈凛恬不知耻道:“有点。你不是大仙儿吗,你来给我镇宅吧。”

隋良野道:“那你就念金刚经,正着念倒着念,三遍就无碍了。”说着经过自己的房间,转身去推门,谢迈凛正往前看,这一层就他们俩,他打量这里的布局,问了句:“怎么这里廊道尽头没房间?”

隋良野也转头看,“他们讲究这个。”指指对面廊道的尽头,“或者就那样。”

谢迈凛回头去看另一侧廊道尽头的房间,门框顶上贴了道符,正迎风飘扬。

“不过应该没有人住尽头的房间。”

隋良野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扯了下望远的谢迈凛袖子,谢迈凛低头看他的手,顺着他的手臂移过来目光,还以为要他进去,脚都要抬起来,就听见隋良野问:“你明晚做什么?”

“听您吩咐吧,大人。”

“好。有人招待我,你也一起吧。”

“衙门的吗?”

“外面的人。”

说罢隋良野转身回房间,原来只是扯他袖子一把叫他专心,没有其他的意思,谢迈凛看看隋良野紧闭的门,笑了一下,一举一动都让人会错意,谁说不是做风月场生意的天才。

谢迈凛回了房间,觉得无聊,服侍的人也没有了,他如今只能自己动手。要说这事还得怪隋良野,哪有这么大的官出行连个服侍小厮都没有的,没有三四个一两个总也该有,可见隋良野还是出身穷惯了,万事自己动手,且也没有信得过的年轻小厮,谢迈凛一边洗手一边叹,总也是自己没落了,他府上也没几个好用的小厮,年纪大了,确实不敢轻信,贴身的小厮往往都是打小跟在身边的。

他胡思乱想,听见敲门声,急促两声,没等他回应,就推门进来了隋希仁。

谢迈凛道:“唉希仁弟弟你来了,帮我去楼下找个堂倌,我要洗澡。”

隋希仁用“你说什么疯话”的表情上下扫他一眼,谢迈凛擦干手坐回桌边叹气,连弟弟也使唤不动,隋良野教孩子真不行,这么一个反骨仔。

隋希仁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茶,谢迈凛看着自己的空杯,摇摇头,递过去,“隋希仁,你真是没礼貌,你哥把你宠坏了,尊重长辈你是一点没学会。”

隋希仁看着他,把茶壶推过去,自己喝自己的茶,“不尊重人的是你,我凭什么给你打下手。”

谢迈凛笑了一声,“我把山风盟都给你了,哪怕不算你恩人,也算你师父吧。”

“我有师父。”

谢迈凛道:“你在隋良野面前还是可爱一点,像个年轻小孩儿,现在这个样子,就像成年男子了。”

“我本来就是成年男子。”隋希仁摆摆手,“不说这些没用的,你来前提过的刺杀隋良野的人,是汕头人?”

“一个广东人说听口音像,你准备去查吗,李道林来了?”

“晚点到。”

“可以啊隋希仁,你手里有山风盟和春禾角,也算是有家底的人。”

隋希仁看看他,又给自己倒茶,“你说把‘山风盟’送给我,不太对。你给了我一块玉佩,山风盟已经破烂不堪,是我一点一点修补起来的。”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没想抢你的功劳,也没想真做你恩人,要你为我做什么。”谢迈凛摊摊手,“况且你现在也是为隋良野做事,帮他扫除障碍。在江南,总督韩季黎就是你杀的吧。”

隋良野道:“不杀不行,留着他会坏事,我杀了他,隋良野后面自然好办,他原本设想的囚禁韩季黎不够干脆,容易引火烧身。”

谢迈凛看他,“你也算是个好弟弟了。查到汕头的人然后呢,也做掉他们?”

“我做这些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好弟弟。”隋希仁反驳,“你应该知道,我告诉过你的,我不想欠他,我要把他的账还清楚,然后一刀两断,各走两边。”

“钱的账好记好算,恩情账也能还?”

“可以,他为我杀过多少人,救过我多少次,我原样报答就好。”

谢迈凛眯眯眼睛,看着他,“他不是你亲哥吧。”

“没必要告诉你。”

谢迈凛笑笑,又想了想,“真的吗,一笔一笔都记账,这十多年?”

“怎么?”

“没什么?”谢迈凛觉得好笑,“想象一下这个场面,觉得有趣。”他又道,“其实你要是想报答他,跟他扯平,最简单就是好好学习,他只想你有好前程。”

“我不想。”

“也对,你志不在读书。”

隋希仁不愿跟他说这些,继续道:“我来这是告诉你,接下来山风盟会有行动,我希望你不要插手,有些东西既然已经给了出去,就不要再试图影响谁。”

“我没有这种想法。”

“那就最好。”说着便站起身。

谢迈凛盯着茶杯,隋希仁这种态度其实使他大为光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初出茅庐的小子,即便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也太不怕了。

“你之所以能起势,因为你手上有东西。”谢迈凛看他,“这些都是别人给你的,你该有感恩的心。当年我起家的时候,还知道左右周旋,你如今只是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就真以为自己勇猛无双,无需忌惮他人吗。”

隋希仁面色平静,“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没关系,我也很不喜欢你。”

谢迈凛笑起来,“不能这么说吧,我还是很看好你的。”

“你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嘴上虽然从不说,但你其实就是个狂妄自大的人,看不起所有人,”隋希仁犹豫片刻,想到隋良野,便继续道,“或者就那么一两个。我也一样,我虽然没有你那么狂傲,但也有自尊,所以我俩少打交道,对彼此都好,我来劝你别插手,话说在前面,总好过后面翻脸。这就是我的‘左右周旋’,已经足够了,再多我也忍受不了。”

谢迈凛点点头,“那好,祝你顺利,顺道一提,你最好做得隐蔽些,隋良野是个聪明人,小心被他看出马脚。”

隋希仁想了想,“应该不会,他一直以为我在家用功读书。”

谢迈凛笑笑,不置可否。

隋希仁狐疑道:“怎么,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

“也是。”隋希仁喃喃道,“以他的性格,如果真的发现,一定不会放过我。”

谢迈凛又喝了一口茶,“没有吧,我觉得他也没有那么刚强,他这个人挺柔软的。”

隋希仁皱起眉看他。

谢迈凛放下茶杯,盯着茶面,回想到:“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温香软玉,”谢迈凛的手比划了一下,好像抚过一条流水,“柔软。”

隋希仁脸色大变,警告道:“闭嘴。”

谢迈凛抬头看隋希仁,笑笑,“哦忘了,他是你哥。”

隋希仁瞪他一眼,转身出了门,谢迈凛哼笑一声,继续喝茶。

***

马车停了,谢迈凛才醒来,掀开帘看了眼,这地方虽然山清水秀,但也确实荒郊野岭,他转头看隋良野,“你说这里人也真有意思,吃个晚饭跑这么远。”

两人下了车,才发现这地方原来这么热闹,到处都是远来的贵客,迎来送往,豪车奢驾,涌来涌出这偏远的食店。但这食店也金碧辉煌,大开大合,仿佛在穷山僻壤修了座宫殿,侍男侍女迎客,还有几个小童跟着来客拿外衣,掸灰尘。

他们脚还没沾地便有小厮迎上来,作揖行礼,又吩咐马夫牵走马车,问了房名,引他们一路向楼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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