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谢迈凛看他坐下,又问:“四大门派倒了以后,新起来的人里崔公子也是数一数二的,正因为江南干得好,隋大人才找您来一趟,怎么样,路上辛苦吗?”

崔兆佛忙起身拱手道:“隋大人,谢公子,客气了,您叫我我当然随时愿意来,快马加鞭,路程倒不辛苦,所幸没有耽误时间。”

谢迈凛笑道:“你发达了,怎么更拘谨了。”

隋良野打断他们的寒暄,单刀直入,“我找你来,是有事相商。”

“大人尽管吩咐。”

“在江南有些很效果好的实践,我想用到南部来。”

崔兆佛揣摩他的意思,“隋大人是想把江湖合并的事移植到南方?”

隋良野摇头,“不是。江南兼并有基础,但南部太散太乱,合流不成,我必须组建一个全新的武林堂作为载体吸纳江湖帮派,问题在于武林堂的模式到如今这个地步,只有三个问题,章法、人和钱。章法自有我来运筹,而人就是钱,钱就是人,相辅相成。崔公子你处理复杂帮派关系有经验,虽说你在南部没有交际基础,但我已经物色了一个人选,我会以他为中心来进行这些事。问题在于模式,我已经去了不少地方,很多地方以为我是去要钱的,一处两处也便罢了,长此以往武林堂必然引起众怒。崔公子你不是官场上的人,或许看这件事有新眼光,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您请讲。”

“如果武林堂的筹组由帮派出钱,武盟主管,朝廷监管呢?”

崔兆佛思索着,“也就是说,朝廷不再直管。”他小心地问,“那我冒昧问一句,隋大人,意思是朝廷将来也不再出武林堂的钱,武林堂的人也不算朝廷的人了,是吗?”

“对。”

崔兆佛点点头,“这也可以理解,这么多人自然也不能全由朝廷来管。那么武盟的组建,我理解南部就是帮派的联合?”

“是我筛选过允许留下来的帮派。”

“这会推广到全国吗?”

“会。”

“各地武林堂都要改组?”

“是。”

崔兆佛再点头,“官民合营,民经官管。我理解在最早您这边相对比较激进的控制下掌握的武林堂最终还是回归到自力更生的阶段,只是在其上增加了朝廷的管制。”

“可以这么说。原来之所以管控手段激进是因为所有原来的武林人不愿意让渡监管,或者敷衍了事,但这样的表面文章不是朝廷的目的,朝廷希望的是真正的管控,并不希望成为或取代江湖,只是要让江湖有序发展,在管控下发展。”

崔兆佛再一次点头,“我明白了。其实您来江南之前我们也有过讨论,当时我是认为归根结底朝廷不想当江湖,也劝过当时的沙老板等人,交出控制权,坦然迎接监管,但他们对此事看法太过局限,对抗心理太强,终究酿成悲剧。”

隋良野道:“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跟你打交道。我介绍你认识西关的霍连桥,他在此地很有话语权,但如何出资占分成他不明白,我会指派武林堂的人跟你们一起研究,形成一个框架。南部你就不要出钱了,为答谢你的帮助,在江南武林堂的出资分成上,我自然会照应你。”

崔兆佛的脸色不由自主地登时荡漾起笑容,起身碎步赶来隋良野身边敬酒,一饮而尽,脸便红起来,“多谢隋大人,多谢。”

谢迈凛在旁边抬头看他们一眼,也笑,“崔公子,现在你懂了,这就是为什么大家都说出来做事一定要跟对人。”

正大光明牌匾悬于正堂,堂下一尊八尺六高关公像,像前一长方兽脚万年香火炉,炉前站在一排七个年轻人,跪地烧香,磕头。

话事人立在一旁,背着手,发须眉皆白,一身黑底红纹直裰,行当人的黑鞋宽裤,注视着年轻人。帮派其他人或远或近,站在附近,或靠在门边。

郑丘冉蹲在门边,正在吃粿饼,五幺蹲在他旁边嘴里咬着一根草,皱着眉瞥一眼话事人。

郑丘冉边吃边评价,“这玩意儿实在是太好吃了,我来广东以前,我从来不吃内脏……”他看五幺这么紧张,边腾出一只手拍拍他,“急什么,等下有咱们烧香磕头的时候。”

五幺瞟他一眼,“你赶紧吃。”说着扫视了一圈,这里除了郑丘冉没心没肺,再没有人像他一样敢在入帮仪式上只顾吃喝。

大柴走过来,顺脚一踢郑丘冉,直接把郑丘冉踢趴在地上,郑丘冉还不忘护着手里的粿饼,撅着腚回头看,大柴道:“到你们。”

郑丘冉两口把手里的东西吃完,跟五幺一起站在大柴身后,有几句听不懂的话后,大柴带他们走向前去。

一个驼背老头用手指劈开一把香,均匀分开七把,当中隔一个小空,手法娴熟,熟能生巧,摆出来递给面前七个人。郑丘冉和五幺站在七人中,一个第三,一个第五,伸手去拿香,而后转过身,一个青年男子持火把从他们面前走过,依次燃起他们的香。

大柴往前领一步,他们跟上前来,站定七个位置,大柴抬起声音,用方言对话事人讲,郑丘冉听不懂,隐约辨得出是讲他们的出身来历。

讲到第二个,话事人摇头,大柴对那年轻人道,上前点香。

那年轻小子一下绷紧,看看话事人,看看大柴,干咽一下,挪步上前,郑丘冉看着他,那双手抖个不停,他上前弯腰,抬手插香,香进了灰,他往后退一步,刚合掌,香断了。

有人倒抽冷气,声音杂乱响起,那小子闭上眼,缓缓摇头,话事人道,老天不收,你走吧。

那小子原地站了片刻,郑丘冉看着他,心知走投无路来投门,这一拒不知此人前途几何。

但他显然不敢违抗,转过身,看了眼引荐他入门的人,垂着头出去了。

到了五幺,大柴念了底,话事人没有表示,于是便算过,第四个也是一样,偏偏到了郑丘冉,念完后话事人又摇摇头。郑丘冉皱着眉朝那边看,不知是自己言行举止还是哪里不对,那话事人看他眼神便十分警备。

郑丘冉学刚才那小子,先近前烧香,他插香时觉得灰硬,没敢认真往下插,转念一想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那小子的香才断,于是郑丘冉趁背着众人,插香前先把手指往里伸,定好了底才敢插香,虽然慢了些,但当他退开时,他的香完好无损,他瞥了一眼五幺,看见五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剩余诸人过了关,上前进香,而后一起磕头,宣誓立状,豪饮歃血酒,圣君在上,天高地厚,唯忠敬义。

他们站起身,跟在大柴身后,从今天起他们要去乌牙的金平湾港做事。乌牙坐在交椅上正在转大拇指上的扳指,笑呵呵地跟崔蕃说话,崔蕃在西港主事,和乌牙平起平坐,也是交情多年,秃头宽脸,很洋气地揣块表,看了时辰合上,抬头看见大柴等人走过来,对乌牙道:“你就好福气,各个赛张飞。”

乌牙摇头,“你也有新茬,要不挑几个?”

崔蕃一眼看见郑丘冉,指指问:“叫什么?”

郑丘冉前后看看,原来是跟自己说话,上前一步答了名字。

崔蕃对乌牙道:“倒是不怯场,就是不像广东人。”

五幺便问:“哪里人?”

郑丘冉道:“阳都人。”

崔蕃和乌牙皱起眉,五幺上前道:“他是我结拜弟弟。”而后便编造了一个结拜兄弟相依为命的简短故事,郑丘冉是跟着他回汕头的。

乌牙指指五幺,对崔蕃道,“这小子看着有点本事。”

说话间,有人过来把铁球拿来给崔蕃,崔蕃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转,他手腕上的佛珠串和玉石串相碰,叮当作响,好不奢华累赘,崔蕃指指来人,“这也新来的,潮安人,看着靠谱。”

五幺和郑丘冉抬头,对上凤水章,三人默不作声,各自移开头。

乌牙抬头看凤水章,“呵,长得够高的。”

***

田恺站在门口迎接,陈康峡下了轿,后面的轿子下来了黄崇明,再后面轿子是钟舆华,田恺走下台阶来到陈康峡面前拱手行礼,“藩台大人,抚台大人已在里面等着了。”说罢朝另两位问候,“臬台大人,府台大人。”

几人匆匆问个安,便紧赶着往里面去,正厅内计成寻正在跟倒茶的仆人谈起这龙井的奥秘,看见他们着急忙慌地进门,打发了仆人,“先坐,各个急头白脸的。”

陈康峡一干人行了礼,依次坐下,仆人们上着茶,陈康峡已经开了口:“计大人,这次来也是广州府的一件事有必要向您汇报一下。”说罢转头看向钟舆华,“你讲一讲。”

钟舆华开口道:“计大人,是这样,我们广州府在阳关芪有一处造船厂,三年前落成接单,单子有江南、山东以及咱们当地的,还有一半来自外邦。这批商船都是大船,精钢造材,可以说国内没有更先进的,是为了国内海上贸易特别创立的朝廷督办事务,当年蒋大人还在广东时主持的。今年马上第一批商船就要交货了,广西按察司七天前把船厂封了,眼下催单急,船厂迟迟不能组体,现在广州府内外压力很大。”

计成寻问:“什么由头封的?”

钟舆华道:“原先建船厂时筹钱不足,蒋大人是想省府出一笔钱,商户出一笔钱,当时合作的广州府商会以及恩平商会,两个商会出了八成的钱。广西按察司称恩平商会六年前的一宗械斗案中死了人,抓了恩平商会的会长,封了商会的家宅和地,商会在船厂里占六成,于是广西把船厂也封了。”

计成寻端起杯子喝茶,其他人盯着他。

“跨省。”计成寻问黄崇明,“你是按察使,你怎么看?”

黄崇明道:“按法典来讲,抓人这个事情一般是咱们的缉捕司去做,他这个不合规矩;但封船厂,是可以的。”

田恺看看众人,小心建议道:“我们能否向蒋大人反映一下?这毕竟是蒋大人当年主推的工作。”

计成寻道:“反映归反映,但蒋大人现在是户部尚书,一来不直接管这类事,二来碍着都察院、大理寺和两省关系,不好直接说话。”

陈康峡道:“话虽如此,计大人,这件事如果不上报到阳都,只凭咱们地方,恐怕很难协调。”

计成寻笑笑,“广西人还真是睚眦必报。”

众人看着计成寻,等个指示。

“康峡说得没错,地方上很难协调,这事关系到广东的财税和大项目落成,不能不行动,我联系一下阳都。康峡,你到时候亲自带队去阳都,和工部、大理寺、广西人坐下来谈一谈,看看什么条件。记得,要把事情的关键性、严重性、急迫性讲清楚。田恺,你汇总一下几位大人的意见,写一个函文给我,我先和阳都打声招呼。”

陈康峡等人站起身,“多谢计大人。”

“都坐,都坐,这是省内自己事务,何谈谢不谢。”

正说话间,有仆人来敲门,“大人,打扰了,隋大人来访,跟他说您在见客,但他……”

计成寻看看左右,便道:“无妨,请进来吧。”说罢看向其他人,“这才是真还没送走的神。”

隋良野带着晏充款步走来,陈康峡等人起身行礼,次位已经让出,隋良野回了礼便坐下,计成寻吩咐人看茶,陈康峡等人要告辞,隋良野却悠悠道:“诸位不忙便留些吧。”陈康峡等人看向计成寻,后者点点头,众人依次坐下。

计成寻问:“听闻隋大人武林堂诸事风水水起,不知今日来访,有何指教?”

隋良野接过端来的茶,掀了杯盖嗅嗅,冷哼一声,“我倒想问问计大人的意思。”

“哦?不知何事,请隋大人不吝赐教。”

隋良野放下茶,“皇上收到一份奏本,说我来广东就做一件事,要钱,管府衙要,管商会要,要得府衙和商会人人自危,两厢生了嫌隙,还说长此以往,道将不道,法将不法,国将不国。计大人,我都不知道我隋良野还有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

计成寻喝口茶,“有这样事?不知是谁上告污蔑的?”

隋良野朝他看,“我单想广东欢迎我,也心知或有些麻烦,本定好的数,应广东要求改了又改,拆了又分,本以为能不伤和气,没想到还有这一出戏。”

计成寻道:“我听明白了,只是隋大人,您误会了,且不说广东已经交了一笔款子,单说各商户,府衙也没有听到抱怨。我理解隋大人辛苦,但既然您到广东,我们自然不敢怠慢,这不仅是广东做事向来如此,我计成寻也从来磊落。不过既然此事已经上达天听,不知隋大人可受影响。”

“影响倒谈不上,”隋良野这会儿施施然喝茶,“我已向皇上奏明实情,皇上体谅体恤,并未多加苛责,只是……”

众人看向他。

隋良野继续道:“皇上来信也重申,朝廷钦差做事,尽量不要干预当地事务,还是早办完早回。”

众人一听,心下便了然,这是催着要钱。

计成寻笑笑,“明白,皇上的意思我们也认同,那隋大人,府衙这边也加快和商会的沟通,转达您的意见。”

隋良野道:“我听陈煜说,第一笔款子是广州府商会交的?”

计成寻不答,广州府知府钟舆华答道:“回大人,是的。”

隋良野继续道:“陈煜讲,第二笔款子约定是汕头府商会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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