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走了。”

蔡利水听罢也转头四下看,松了口气,才叫伙计倒酒。

洪培丰瞥了对面谨慎的蔡利水一眼,“有什么好躲的?”

“他跟隋良野走得很近。”

洪培丰嗤笑一声,“怕隋大人看见你跟我来往?”

蔡利水道:“避嫌而已。”

洪培丰道:“我两手干干净净,有什么好避嫌的。”

蔡利水看看面前的酒,忽然长长叹口气,只道:“你为什么不肯听我的呢。”

洪培丰似也是憋火多时,听了这句话,倒抬起头盯过来,“听你做什么?你们按察的武林堂的整天秃鹫一样在我家盘旋,恨不得咬下我几块肉,我说什么了,你倒恶人先告状,蔡大人,你们凭什么整日跟踪我,监视我?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们看,否则我一状告上去,怎么也要治你们胡乱办案的罪。”

蔡利水道:“你这般抵抗,还指使崔蕃不配合,不就是觉得我们手里没有证据吗,但你错了,当年他在广州犯下的案,我们不仅有人证,还有物证,万事俱备。”

洪培丰眉毛一挑,“那你治罪嘛,你等什么?”

蔡利水沉默不语。

洪培丰道:“等他咬出我吗?”

蔡利水看着他,转开脸揉了揉眉心,转回来语重心长道:“兄弟,我说真的,我不想你落到武林堂手里,你这样将来没有活命的机会。”

洪培丰朝前倾了倾,“兄弟,我要怎么说你才相信我,从一开始,我就没想惹上隋良野,你尽可以去打听,我是相当配合了的,是他太过分,步步相逼,不肯退让,甚至跑到汕头来和我宣战。”

“怎么,叫他‘有种来汕头’的不是你吗?”

洪培丰急道:“这中间曲折你不知道,他先……”

蔡利水打断他,“丰仔,这些曲不曲折的先不说,他隋良野到底是办公家的差,我查的也是公家的案,你当真要挡在这里,做你的地头蛇,土财主?”

洪培丰却不说话了,盯着小火釜上烧开的茶壶,壶嘴喷出白烟,随从上前来拎水倒茶,洪培丰瞧着火釜洞中鲜艳的红苗,突然问:“你和武林堂什么关系?”

蔡利水道:“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他办他的差,我办我的,他帮忙出人手,不相干……”

洪培丰打断道:“你说的那个灭门案,当时有个举人参员叫青玉观,按察出了裁决后他一直向上主张,要求推翻,认为太‘息事宁人’,不够彻底,要求彻底查办易兴帮和灭门案的关系,并判死崔蕃,多方势力周旋下,最终没能成。但他强硬的风格出了名,传说你当时就很支持他,你俩那时候就勾搭上了吧。”

蔡利水道:“你怎么认识得青玉观?他死在山东,难道……”

洪培丰拍了一下桌子,指指自己的脑袋,“你看这是什么?”

“……你的头。”

“对咯,这不是茅坑,不能什么屎盆子都往我脑袋上扣。”洪培丰喝口茶,漱漱口,吐到地上。

蔡利水道:“那你怎么突然扯到青玉观?”

洪培丰斜眼看他,“他有名的刺头,况且你敢说,你这样紧追不放,就和姓青的没有关系?”

蔡利水一脸不敢置信,声明道:“我俩可都是男子。”

洪培丰道:“那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蔡利水正色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士为知己者死’?”

洪培丰定定地看着他。

蔡利水仰头灌完一口酒,“你我自小相识,我家境贫寒,父母早亡,在这世上孤零零一人飘荡,要不是你家给我口饭吃,只怕我活不到八岁。你总说我跟外人对付你,丰仔,你知不知道,假如没有我,你早就被抓进去盘问了,还能有现在这样的自由身?我自小爱念书,想争口气而已,也报答你家的施粥之恩,十五我到广州府念书,我这样的穷小子,你可以想象我受到多少冷眼嘲笑,在学堂,我连毛笔都要捡别人用过的,我这样的人,本是念不了书的,要不是靠那点文章得人赏识,哪里有前程可言。我去广州之前,你娘还给我绣了荷包,我从没用过,因为我身上向来不过三个铜板,四季穿一套长衣,鞋子更是缝了又补,补了又缝,她怕我到城中去,被人看不起,听说富贵人家戴玉配金绣荷包,就给我也绣一个,麻荷包,你见过吗,我那些同学们也没有。丰仔,我知道我能出去不容易,但是太难过了,我和他们天差地别,穷得要把我蹉跎死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少次想一了百了,争什么气求什么上进,人生来就有的鸿沟不是咱们念念书就能填补上的,别人几辈子攒下的前程能轮到咱们普通人头上么,我是真的顶不住。然后我遇到了青玉观,他也是孑然一身,他也是出身寒微,但他书得多,路走得远,有他这样的人出现,我才意识到自己在那些同人攀比的细枝末节里耽误太久,因为他我才能渡过难熬的时候,才能定下心来求学,才能咬牙忍耐住,就像一棵树忍耐过冬天。或许也不该这么说,不是他,而是他带来的东西,比如……什么,理想。在之乎者也之外的书,在千里万里外的人发生千奇百怪的事,丰仔,人活着要看远处,要看高处,在我们日复一日的蹉跎里,有更重要的事,比钱权富贵人情送往更重要,如何做事,如何做人。”

洪培丰冷笑:“你高尚。”

蔡利水已是酒熏得脸红,苦口婆心,眼神发紧,“兄弟……”

洪培丰打断他,“你也别兄弟兄弟了,我做不起你兄弟,你到了广州府念书求学,结交良师益友,没几年功夫就开始天下大义,对错是非,开始‘有更重要的事’了,对对,你是不必低头看你脚下的泥了,你是看远看高了,老兄,不是人人都有你这么好彩的,你潇潇洒洒拍屁股去广州府看天了,难道人人都有这个命吗。老兄,我告诉我是怎么过的,你只知道你爹娘去世后我家给你一口饭,老兄,你有没有想过我爹死得早,我娘给你的一口饭是从我们兄妹三人嘴里分出来的吗?有钱人施粥是施恩,有恩可以报,我家给你一口饭,是把你当家里人,你念书念得好,你有出息,你也有时间在书堂啊,老兄,我大哥自小生下来就不会走路,我妹妹还小满地爬,我跟你一起去学堂,但你念你的书,我念得下去吗。你说你到了广州府念书被人嘲笑,受人冷笑被人嘲笑的日子我自打出生就没有断过,阿水,你见过先生怎么对我的,你知道别人是怎么看不起我踩底我的,你就算为我出过几次头,难道你能永远为我家出头吗。送你去广州的时候我娘就说了,我们对你尽心尽力,不求你任何回报,你往外求学这许多年,我洪家有一件事托请过你吗?你在外当差许多年,我洪培丰有一件事求过你人情吗?到头来你竟然有这样高的态度,你竟这样纯洁无垢,原来是我这种小市井终日庸庸碌碌不够品格做‘重要的事’。老兄,你还是活得太舒坦了,你试试向我一样,出来讨生活,在海里拉渔网一站站一个晚上……冰冷的海水啊,从我十八岁开始,我的脚一到冬天就走不了路,兄弟,你说‘蹉跎’,你看看我这双手,你看看你的手。那时候我每天每夜没命地做工,讨几个辛苦钱给家里人看病,送走老娘送走老哥,办完这个丧事办那个,那时候没钱办丧,我自己打棺材自己去挖土埋,夜里我一个人在山坡上挖土,头顶只有月亮,荒野山上只有狗叫,换旁人就吓死了,但我不怕,我什么都没有我有什么好怕,老兄,那时候我一边挖土一边想,我洪培丰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让人看得起我。老天保佑,我也有今天,这一切不是我在那干净的学堂和穿得好的同学比来的,书里也给不了我,什么更重要的事,什么更高更远的事,我不去想,远处的人怎么样关我屁事,但有一条,就一条,所有挡在我面前的人,不管是谁,都是我的对头。一旦有人不识好歹非要同我斗,只能不死不休。”

火苗蹿上一下,呼啦啦响了几声,水又烧开,呼哨一样叫着,风抖得旗倏倏响,树叶也在远处齐整地摇,周边静谧又嘈杂,杂声中,蔡利水和洪培丰都不言语,平静地看着彼此。桌上的酒和茶,一叠又又一盏,如今都停下来,放在一旁,杯中酒面摇曳,灯火明灭,萧瑟惨淡。

蔡利水长长出了一口气。

洪培丰垂眼看火釜上的茶壶,伸手去摸壶壁,极烫,但他将手指贴在上面,眼见着手指红起来。“纯金的。”他道。

蔡利水无奈地笑笑。

洪培丰抬起眼,“我可以送给你。”

蔡利水道:“我用不到。我不想要。”

洪培丰道:“是吗。那没办法了。”

蔡利水道:“是啊,那没办法了。”

他说罢站起身,望了望远处的天,从身上掏出荷包,洪培丰多看了几眼那荷包,当蔡利水从中掏出六个铜板时移开了眼。

蔡利水把铜板一个一个摆在桌面,对他道:“珍重,兄弟。”

洪培丰不答话。

蔡利水转身走入夜幕中。

茶铺内外,一干人等,直起身,望着他走远,唯有洪培丰,一言不发,默默斟茶,及至蔡利水走远,才喝了今晚第一口酒。一随从走近来听吩咐,洪培丰也不动,自然也不需要人收拾,又半晌,乌牙从轿子上下来,打发开众人,坐到了洪培丰对面,一看桌两边酒杯的量,咂舌道:“看来蔡利水没少喝。”

洪培丰盯着酒杯道:“他得喝够了才说真心话,我不用喝酒也能讲出口,可见他变了太多。”

乌牙道:“没办法,他现在是官家的人了,两条心。”

洪培丰看他,“崔蕃那边怎样?”

“果不其然,夹带那玉雕鱼送进的东西,都被送了出来,他们现在盯着崔蕃,总找些事犯他忌讳,崔蕃这个人迷信得很,折腾得他不轻。”

洪培丰哼笑一声,手里转着杯,“玉雕鱼的事传到他们耳朵里,那就说明……”他转头向天边瞥一眼,收回目光,扫过周围的人,“我们中间有钩子。”

乌牙问:“从哪里开始抓。”

洪培丰道:“崔蕃身边人。新人。”

一大清早,蔡利水便在正堂恭候,隋良野到时,他起身端正地行了个礼,请隋良野坐下。

隋良野叫人上茶,看了看蔡利水身后台上推积的文书,轻声道:“蔡大人半月前回广州府说有要事,这么快便办妥了。”

蔡利水也不坐,指向台上,“隋大人您过目,我回广州已调取甘氏灭门案相关卷宗材料,一一列明在此,此外,关于甘氏案如何牵连易兴帮,这里也有当年抓到的一个放风小员的供词。目前,甘氏灭门案共有三个证人,一个是原易兴帮门徒,一个是甘氏家宅对面的仆人,一个是相邻酒坊的伙计,三人队当日行凶人的描述均相同,与其时崔蕃形象无异,其中原易兴帮门徒直接指认了崔蕃,目前三人均在证人保护中,移居他处生计,但门徒出于对易兴帮报复的顾虑,明确表示除非洪培丰一并审查,否则不会在堂审单独指证崔蕃,另外两人也有相同的顾虑。此外有三件物证。一件是案发当晚甘氏手中残留的衣领碎片,可以辨别出一株杏花,与我们后续在崔蕃住处发现的其他衣物领纹相同;一件是在崔蕃私宅地下发现的一枚金叶片,应是易兴帮信物;还有在其宅邸茅坑中发现的碎纸条,可辨别是一封未来得及寄出的信,询问何时接应,信抬头有‘丰’字,其余字迹已不可辨,推测是在崔蕃还未寄出信时便已见到了来接应的人,担心在路上被截获而抛弃。在后续的抓捕崔蕃行动中,缉捕司扑空,未能抓住崔蕃,审案搁置。”

隋良野道:“辛苦蔡大人这一趟,原来是终于下定决心,惩办崔蕃,揪出洪培丰。”

蔡利水苦笑道:“我若还不下定决心,岂非辜负了隋大人苦心经营。”

“我不是本地人,谈不上经营;但倘使我真有经验,也全然是为了蔡大人早日看出丁卯分明,分清楚河界限。”

蔡利水道:“隋大人苦心,下官自然明白。”

隋良野起身走到台前,“我也有一事相告,南部军区认定崔蕃一年前已被除去军籍,此案无须军区审议,不日将打回按察,到时蔡大人尽可接手。”

蔡利水眼睛一亮,拱手道:“是。”

说话间,庄持夫走进来,行罢礼对两人道:“大人,省府调拨的捕役、差役已到。”

蔡利水便向隋良野禀明,“大人,我向计大人汇报了情况,请求调拨一批差役到当地来协同办案。”

隋良野道:“合该如此,蔡大人也发现崔蕃情形有变吧。”

蔡利水道:“正是,且不说他在押司过得如何,有人照应也便罢了,只是我担心人多口杂,且非我驱使,总是祸起内围。若无其他指示,我便差他们就位?”

隋良野道:“缉捕司归您调派,自然您说了算。”

蔡利水略一点头,便对庄持夫指道:“把押司和巡捕的差役、衙役换掉,原来的半薪留差,有意见的原地取了差事,逐出衙门。”

庄持夫应声退下。

见人都下去了,蔡利水便坐近些,朝隋良野倾了倾,“大人,有件事下官不知该不该问。”

“但说无妨。”

蔡利水道:“洪培丰此人我很了解,少时便心气高傲,处事也不留余地,我在广州按察时也偶有听到过他的事,他当年在广州拼地盘时,行事风格狠厉。隋大人您到广东明显是有备而来,如果真像洪培丰说的那样,您主动来汕头,我想您可能也在洪培丰身边下了点功夫,既如此,我当劝一句,他是个狠角色,如果您还希望自己的人能保全,最好离他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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