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隋良野道:“你认识他很久了?”

“那当然,我认识洪培丰的时候,他还是易兴帮的‘丰二哥’,那时候易兴帮还练一门锁骨精功,功力很了不得,老大也是个走江湖的老前辈,有地位有名望,做人够豪爽够义气,汕头发的家,后来帮派下有人在广州立了门,便请易兴帮过去广州发达。那时候广州只有两头凶狗在斗,一个姓霍,一个姓祝。沙老大到了广州,还没搅进这摊浑水前,两家各送来黄金一千两,送沙老大回汕头。当时回也就回了,既有面子也有里子,但洪培丰不愿意,他非要咬下广州一口肉。祝家嫁女儿那天,他单枪匹马去人家的宴席,吃饱喝足,一把杀牛刀砍死了祝老头,走前还留了一千两的利事,把封钱票的红包放在祝家正堂。他这一动手,易兴帮不得不搅进来。那个姓霍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必然跟洪培丰勾结,就谋着这一出。果不其然,到最后把祝家斗得体无完肤,家破人亡,我们老大也让人家给报复了,半夜起夜撒尿让人砍死在茅坑边,把蛋都割了。洪培丰就上位了。他完全就是条疯狗,胃口大得很,想把姓霍的也搞死,那姓霍的也不是个好东西,一来二去就把洪培丰按住了,最后搞来搞去,给洪培丰留了个码头,免死免责,也就回了汕头,那码头赚得多,倒也算得上有功而返。只不过易兴帮在洪培丰手下,早就不是练功夫的门派了。”崔蕃喝完一杯水,把杯子重重一放,“你还想知道什么洪培丰的事,我全都告诉你。”

蔡利水道:“要想抓住洪培丰,需要一条线。”

崔蕃没懂,“你什么意思?”

蔡利水循循善诱道:“首先抓你,你杀了甘氏,甘氏案翻出来,你指认背后是洪培丰在指使,我们抓洪培丰,调查他,查出他不法行为,定罪。缺一不可,否则你说的都是许多年前的事,我们从何查起?你要说就说近年的,凶案谋杀案。我们手头有你杀甘氏的证据。”

崔蕃盯着他,“蔡大人,我虽然不是状元秀才,但我也不傻,我留在这里被洪培丰杀也是死,认杀了甘氏一家也是死,我为什么要认罪?”

蔡利水故作为难道:“那就不好办了,我们不能凭你一句话去抓洪培丰,他是有名的人物,万一闹将起来,只怕我们吃消不了。”

崔蕃道:“你们就他妈耍赖,落井下石!”

隋良野道:“你跟我们谈条件,要我们保护你一家老小,护你性命,我们开的条件也不为难。如果你如此不情愿,那么先送一位你的亲眷出城吧,你选哪一位?”

崔蕃愣了半晌,就这么跟着隋良野的思路走,“……那就老二吧。”

蔡利水问:“不是老婆们一视同仁吗?”

崔蕃道:“老二生的是儿子。”

隋良野和蔡利水瞧他。

崔蕃低头思索,隋良野站起身,“那今天就这样,你继续想吧,想到了我们再动,反正洪培丰下手也没那么快,晚上睡觉大家都关好门。”

说罢蔡利水也起身,都要出门,崔蕃见他们真打算走,拍桌站起来,“等等!等等!”

两人停步回头,崔蕃狠狠眯起眼又睁开,锤了下桌子,“你们还是把她们仨都带走,他妈的今天就得走。然后给我换个地方,换批人,我不要这些人!今天就得动起来,你不了解洪培丰。”

蔡利水道:“我们坚持要甘氏案。”

崔蕃又不言语了。

隋良野道:“如果你配合,或许可免你死罪。”

蔡利水看了眼隋良野,心中清楚,崔蕃一旦承认,绝无逃脱死罪的可能。

崔蕃犹疑片刻,但显然也清楚承认甘氏案的后果,踌躇半晌,开口道:“我有一封洪培丰承认杀了祝老大的信。”

李道林到了凉亭,他身边正巧有一家子趁着天色好出游,爬山的员外夫人们各个气喘吁吁,管家小厮也累得不行,故而这群出游的家人看着面色无改的李道林也觉新奇,还是多少盯了一会儿。

李道林被他们盯得烦,再加上来这里是为了见面,他们停下来,李道林正好快走几步。

不多会儿便甩开了众人,李道林松口气,又沿着石阶走了短距离,回望但见树影,不见人,才放下心,靠着树站。

肩膀不过刚抵着树干,便有人拍了拍他,李道林猛地一转身,手按在腰侧差点没抽出短刀来,定睛一看,是凤水章。

“你出现前不能先打个招呼吗?”李道林收了手,顺便左右看看,“吹个鸟哨也行,军队没教过你?”

凤水章一脸严正,没心思打趣,“你没跟隋良野说要来见我吧?”

“你不是不让说吗。”李道林问,“出什么事了,这么紧急,现在可不是该见面的时候。”

凤水章抿抿嘴,犹豫道:“这是我私人的请求。”

李道林也显得有些为难,但来都来了,也只好道:“什么事,不要神神秘秘。”

凤水章道:“洪培丰要我杀了郑丘冉。”

这倒让人一头雾水,郑丘冉可不是什么重要角色,拜进庙门至今一条有用的消息都没有提供过。“为什么?”

凤水章推测道:“我猜是我杀了郑丘冉,然后他顺理成章让五幺除掉我。我们这几个新人他都信不过,不如让我们狗咬狗,最后再送五幺去顶罪。五幺现在在乌牙身边做事,一副老实人模样,话不多,倒算讨得他们暂时信任。”

李道林却有别的想法,“你们不是被他发现了吧?”

凤水章道:“不好说,洪培丰已经把崔蕃的人杀得差不多了,也就是他几个老婆藏得好,现在还没找到,不过也就是一两天的事情,洪培丰下手很快,从他开始动手到现在,死了那么多人,也才三天而已。”

李道林点头,“这我们知道。不过洪培丰杀了人埋在哪儿你知道吗,我们无论如何找不到尸体。”

凤水章摇头,“不知道,有一批人专门处理,我从来没见过。另外洪培丰身边有一队厉害的杀手,个子小,腿脚利落,力气极大,我推测练过缩骨功,但普通的缩骨功只是缩身子,他们这个缩阳聚力,个子小杀伤力却大,但对练功的人来讲,但是很毒的功夫,折损太大。”

“明白。对了,你说私人的请求,什么意思?”

凤水章道:“我想找你商量一下,怎么救下郑丘冉。”

“我回去告诉一声隋大人?”

凤水章摇头,“隋大人跟洪培丰目前正是水火胶着,郑丘冉一事一旦隋大人有所动作,只怕被洪培丰揪住,更是帮了洪培丰大忙,这事隋大人知道未必是好,再说他身边未必就没有洪培丰的人。”

李道林想想道:“那不然我找谢迈凛?”

凤水章瞧他,用理所应当的语气问道:“你觉得谢迈凛会在乎郑丘冉的死活吗。”

李道林沉默。

“对这种没用的人,谢迈凛看都看不会看一眼。”

李道林也无奈,“到底大家同行一场,见死不救也不好,你想我怎么办?”

“隋希仁最近在做什么?”

“在念书,什么地理志,关在房里不让出门,隋大人那么忙,每日还要检查他学了什么。”

凤水章好奇道:“那隋希仁竟也坐得住?”

“不然怎么办?反正有隋大人陪着他,他也没什么好抱怨。”

凤水章便问:“那李兄,能否让隋希仁来救郑丘冉?”

李道林还是头一回听凤水章叫自己李兄,愣了一愣,方道:“但隋希仁跟郑丘冉没有交情,未必肯帮忙。”

凤水章道:“隋希仁不是在帮郑丘冉的忙,是在帮隋大人的忙。一旦他救下郑丘冉,此人是郑大人托付给隋大人的爱子,此番脱难隋大人回阳都也好过关;二来隋大人忙案已经焦头烂额,此时能在不给他添麻烦时妥善解决,不是一桩好事?”

李道林沉思道:“要是这么说,或许他会考虑考虑。”

凤水章拱手道:“那便多谢二位。”

“只不过,你又何必为郑丘冉奔走,你跟他有交情吗?”

“没有。”凤水章看着李道林不似善罢甘休的脸,顿了顿,只道,“以前我在阳都的时候,也跟随过一个少爷,当时没能救下他,心中有愧。”

李道林很疑惑,“那和郑丘冉有什么关系?”

凤水章道:“他们这样无忧无虑的少爷都挺像的。”

李道林呵笑一声,“我看那些少爷们都挺像的,谢迈凛,郑丘冉,都一路货色吧。”

凤水章轻轻摇头,“倒也不是,郑丘冉也好,当年我跟的那个小少爷也好,他们都只是普通人,好命生在高门家族,但他们自己也就是普普通通,资质平庸,冲动单纯,臭脾气的蠢货,很容易快乐,也挺难得的,虽然有很多缺点,但终究还是,不错的人……”凤水章停顿了许久,才道,“大好的人生,早夭太可惜了。”

李道林看着他,笑笑,抬手拍拍他肩膀,“行,我跟隋希仁说说看。”

“有劳。”

话分两头,和崔蕃的谈判进展也并不顺利,崔蕃一面要求隋良野和蔡利水为家人提供保护,但始终未配合蔡利水的要求,没有给出实质性证据,也并不愿意承认自己与甘氏案有关,所谓洪培丰的信,倒是在崔蕃祖宅正堂的地砖下找到了,但仅凭这封信,也不能将洪培丰如何。

隋良野和蔡利水刚见罢崔蕃,照旧无甚进展,回堂休息,边喝茶边整理目前情况,眼见崔蕃无论如何逃不脱,目下最要紧的还是抓到洪培丰,将易兴帮一网打尽。

说到这里,蔡利水不得不提,“隋大人,崔蕃虽没有招认,但他说的未尝没有道理,洪培丰早晚要对他家人下手,我们是否现在就该将他们保护起来,以免酿成大祸?”

隋良野道:“我早派武林堂的人前往周边戒备,只不过他到底家宅大,我们人手有限,照应不周也是有可能,如果要保护起来,最好还是护送他们到广州府,到那里,自有人接应。”

蔡利水道:“那事不宜迟,当速速行动。”

“但这也有弊端,崔蕃家人在城中,或许洪培丰还不敢明目张胆下手,一旦上了路,只恐更便于他生事。”

蔡利水也是蹙眉深思,两人一时无话,一差役赶进来,向两人行礼,又道:“隋大人,武林堂带回来消息,在门外等。”

隋良野对蔡利水道:“看来崔蕃家人出事了。”站起身,“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武林堂堂差边来前行礼,“隋大人,今日我们在崔蕃二夫人家周边巡视,午后听闻里面大闹,查明崔蕃幼女误吞了金戒指,如今已是昏迷不醒,家中人不敢出门,到现在也没见救醒。”

蔡利水斥道:“必是洪培丰的人下的手。”

隋良野冷冷道,“下手又快又狠,偏偏杀女不杀子,即便动了手,也要吓得崔蕃不敢张口。”说罢对堂差道,“你们去护送好她们母女外出就医,多派些人手。”

堂差应声下去,蔡利水却道:“隋大人,如此一来恐中洪培丰调虎离山计,我以为当下要紧的还是看管好崔蕃的那个儿子,毕竟那才……”

隋良野看了他一眼,蔡利水道:“那隋大人的意思,现在当如何是好?”

“去广州府吧,看来洪培丰下手比我们快得多,虽说路上有凶险,但留下来也同样不安全。只不过,”隋良野坐下来,“女眷尽可以走,但崔蕃的儿子要留下来。”

蔡利水不解道:“这是为何?”而后立刻明白过来,“请君入瓮?”

“只要崔蕃的儿子还在宅里,洪培丰无论怎么派人,一定围着此地最激烈。”隋良野对晏充道,“你去安排人送崔蕃三位夫人离开,要快,仆人只带随身的就好,行李也不要太多,分两批走,申时三刻走一批,酉时三刻走第二批,走官道,为保险起见,不要用汕头府衙的差役。蔡大人,有劳你差人埋伏在崔蕃二夫人宅邸,保护他们母子。”

蔡利水疑问道:“母子?”

隋良野道:“大人,您想,她儿子留下,她怎么会走呢。”而后隋良野又对庄持夫道,“你去告诉崔蕃这些事,也让他知道如今他是个什么境地。”

庄持夫应声而出。

虎视眈眈,今夜注定难眠,隋良野和蔡利水心事重重,入夜也未回房,又担心洪培丰趁夜下手,加强了对崔蕃的看管,同时三夫人各宅都需人手,实在调配不开,黄昏时分听闻两批送行已过了普宁,快马加鞭前往陆河。前些日子收到隋良野消息的陈煜早和当地相熟的朋友打过招呼,在陆河开了便利,田恺也和驿馆报了条,对值守人筛查了一番,添补了些霍连桥的人,只求万无一失。

夜半,先头的大夫人和二夫人之女到了陆河,那女儿瞧罢医生倒是已经醒了,只是还虚得很,搂在大夫人怀里,一起下了车,到驿馆里暂歇,护送的武林堂差事告知只能休息到个把时辰,天亮便必须出发。

三夫人和其余几个小孩在第二批,只是因为这些人中有几个收拾行李发起脾气,被催得不耐故而故作腔调,硬生生延拖了许久,及至出城时,已经天黑透,晏充那边见进了陆河马不停蹄调转回头,恰在中路遇上她们。

三夫人偏偏不是好相处的,在马车中直嫌厢轿小,不乐意和这几个小孩子挤在一起,在沙尘路上便抱怨起来,赶马的是从中部武林堂调来的帮手,江湖做派惯了,从没有伺候过富贵人家,被三夫人念叨烦了,勒住马便跳下车,要和三夫人理论理论。那三夫人闻言也扶着马车跌撞地下来,两袖一捋当即破口大骂,手指飞舞,花簪乱颤,赶马的堂差把马鞭一丢就要甩手不干,众人不得已都停下来纷纷上前来劝,一吵闹,那厢轿中的小孩子也哭闹起来,一时间乱得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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