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质问来质问去,无非就是你负我我负你的丧气话,你骗我我骗你的怨气话,你恨我我恨你的赌气话,听得隋希仁不胜烦,所幸走到了树下墙边,他一心朝左右望,那两人早用力挣开了他,对着吵起来。

洪三妹眼眶发红,绞手绢跺脚,怨道你怎么如此骗我我哥哥是好人你想害我一家人,郑丘冉两手一摊解释道我骗你我有苦衷你哥哥不是好人早晚要杀头的。洪三妹抬手打他一巴掌,把他打愣了,自己开始哭,哭得好伤心,哭得郑丘冉眼眶也红,说道你不要哭你一哭我也要哭了。

隋希仁无语地转回头看了一眼,听人说头回在阳都见到郑丘冉,这小子正为了“家国大义”在吃饭喝茶的地方找路人麻烦,说人家是叛国贼,要带人家去官府。不食人间烟火的愣头青,如今人随事易,刀还是同一把,但再也不会纠缠在虚无缥缈的“家国大义”上了,现在在哭儿女情长,真了不得啊郑丘冉,活一天有一天的体验,万般热情柔情都体会一遍,也算不虚此行。

想着想着隋希仁叹口气,想来自己和郑丘冉差不多年纪,但却没有这么多无聊情感,究其原因,还是要怪隋良野,冷漠无情的隋良野,偶尔露出情绪,也是忧郁苍白,就如同他整个人,神游物外,有种赤身裸体在酒里泡晕过去的颓丧、神游、超脱,仿佛闭上眼就随风化成烟,无来无去地融进红尘,抓一把放在手心,手心就躺着一个不醒的流浪小人,光秃秃赤条条,苍白到透明,吹口气就是别离。

隋希仁想了一会儿他,就被他的忧郁淡漠传染,连心都静得可怕。

因为心境,所以集中注意力,耳边什么也听不到,眼睛里也没有众人,于是很容易,发现那个跟踪的小个子。

隋希仁打眼一看就知道这小个子不是善茬,他两束腿挂的可是铁锤,脚跟点地,却仍旧健步如飞,走起路来肩膀甚至不摇不晃。

隋希仁回头,郑丘冉已经牵上了洪三妹的手。

“走。”

郑丘冉却抬头,“我不能自己走,我要跟她在一起。”

洪三妹道:“你们都不用走,我可以和我哥哥说,哥哥很疼我的。”

郑丘冉道:“小姐,你一定要跟我一起走,你哥哥他是大坏人。”

洪三妹道:“你再这样讲,我不理你了!”

隋希仁一把推开郑丘冉,“快点走。”他也不想带洪三妹,毕竟是洪培丰妹妹,洪培丰还能把她怎么样?

郑丘冉被拖着不情不愿,洪三妹站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跟上来,隋希仁一回头,小个子竟然已经到了,越近越快,到了巷子口,猛地冲进黑影来,抽出背上的横刀,脚踏在墙上,一个跟头就翻将过来,隋希仁挡在郑丘冉身前,横过剑鞘欲挡,谁知小个子并不冲他,那跟头却堪堪翻落在洪三妹面前,双臂一挥,人在空中🦵臂腿两边朝中间拉,带着刀便横劈下来,正对着洪三妹的脖子。

哪能经得起这一击,隋希仁想也不想,也登墙翻身,一个翻身扫堂腿踢开小个子,那小个子胸口挨了一脚,撞了墙,脚步乱了片刻,又稳稳地落了地。

隋希仁猜测来人必是冲着郑丘冉,对洪三妹下手不过调虎离山,于是转身回到郑丘冉身边预备下一击,没想到小个子竟然再向洪三妹发招,仍旧下死手,这倒叫隋希仁看不懂。但郑丘冉已经呜呀呜呀地冲将去,同小个子过上了招,虽落了下风,倒也能来回几式。没多会,小个子的帮手便来了,将郑丘冉引开后,再冲洪三妹发招。这下隋希仁算是明白了,洪培丰是打算要这对儿鸳鸯一并归西。

当下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天下竟有这样的兄妹。

拔剑出手,先救洪三妹。

洪三妹刚刚还是害怕,如今看这架势,心中已是有几分明白,颓然地立在墙边,头也不抬,悲戚戚心碎,看着小个子满怀杀意的眼睛,不得不想到她的哥哥,不禁悲从中来,顿觉没了家,自此便是漂泊。

隋希仁解决掉这两个刺客,抓过鸳鸯拔腿便走,对着河对岸吹了声口哨,那马便抬起头张望,哒哒地过桥来寻他。本想无需人帮忙,现在看起来不得不求助,听说晏充他们在陆河,赶得及的话就将此二人一并送去照管,也是好事。

想定便需再寻一匹马,正巧经过一家客栈,便打算偷一匹。

他将两人安顿在暗处,弓着身闪进客栈的后院,眼疾手快,不多时便牵出一匹黑马,好容易拉到两人身边,自己的马也到了,隋希仁催促两人上马,又警戒地招呼着四周。

催了半晌,还不见动,原来是那两人又吵起嘴来。

一个道你不跟我走,你还有哪里可以去。

一个道哪里都好,天地间流浪。

你相信我,我郑丘冉发誓一定保护你,不让你受一点点伤害。

洪三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抿着嘴说不出话。

隋希仁有意劝和,便道,“那就让郑丘冉娶了你,一辈子不离不弃。”

本以为洪三妹要信这誓约,但洪三妹只是转过头看隋希仁,“我手足兄弟尚且要我命,结发夫妻又有几分可靠?”

她说得也不是没道理,只是如此讲来,天下情还有可信的吗。

郑丘冉定定地望着她,对她道:“我郑丘冉发誓,无论生死,却不伤害你,我郑丘冉做人死心塌地,哪怕你我分道扬镳,反目成仇,我发誓,一定不伤害你。”

却不要问如何分道扬镳,反目成仇,或许永不会有这一天,但同党相护固然容易,敌者有界确实难得,洪三妹看着他,咬着嘴唇,要下决定。陡然间,一对年轻人便有了生死同命相依为靠的前程,对她尤其是。

隋希仁该催,但看着她想起幼时的自己,交付给另一个人,定下不成文的相守契约,都在某天某处某瞬间,实在是忠贞盟约。只可惜总有人要先打破。隋希仁知道她会怎么选,自己那时也是完全倚靠在隋良野身边。

她点头,忽然如释重负笑了,郑丘冉一把抱住她,风势愈大,他们俩相依在风中站定,隋希仁拉过他,“快走。”

鸳鸯一匹马,他一匹马,在起风时朝陆河马不停蹄地奔去。

风大起来时,隋良野和谢迈凛已经到了山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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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抓了崔蕃,此地封了一个多月,后来没有发现任何新物,渐渐地也就松了管,如今他们站在入山口,看管的衙役正在打盹。

隋良野也没叫醒他,径直朝山上去,谢迈凛倒是关心起来,“你说山上的那两个和尚怎么吃饭?”

“下山了。”隋良野道,“在押司审了几天,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就放出去了。”

这下谢迈凛便明白了此趟的目的,“要去庙里吗?”

“对。”他们越过官府插下的短木,小心地避开告示牌,路口的短木插得尤其密集,一眼望过去好像密密麻麻的断碑,树影中更显得阴森森,风穿过树林似乎势头也并未减小,可见今夜风有多厉害,隋良野抬头看树顶,偌大的树冠被风吹得齐朝一边倒,谦卑地好像低着头任由凶风在脖子上踏,想来夜半可能有雨,便加快了步伐。

谢迈凛悠哉地跟在他身边,长腿一迈几步便赶了上来,不管是多事的夜还是暴烈的风,对他来说都事不关己,于是闲庭信步,打量了一眼心事重重的隋良野,噗嗤笑出来。

隋良野本还在想事,听见谢迈凛笑,转过头瞧他,“怎么?”

“做大人就要操大人心,你看着忧国忧民的。”

隋良野轻轻摇了头,“我没在想国也没在想民。”

谢迈凛好奇道:“那你在想什么?”说罢一顿,环视周围,捂住自己衣口,“难道你费尽周折就是要带我来这里重温旧梦?天啊,商纣王都没有你这么好逸恶劳。”

隋良野无语地看了他一眼,“真羡慕你每天什么正事也不想,只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淫///欲。”

谢迈凛点头道:“温饱思淫///欲,我没有你那么多事要操心。”说着赶上几步,撞了撞隋良野的肩,“所以,去庙里找什么?”

这动作没什么特别,谢迈凛从前鲜衣怒马的少年时和人打打闹闹是再平常不过,只是隋良野从未和同龄人相处,只觉得这亲昵却又不暧昧,挺好的,又有些怪怪的。

见他不答话,谢迈凛背着手,肩膀贴在谢迈凛肩膀后,连体似的,便走边低头看他的脸,“找什么?”

这种暧昧隋良野便熟悉些,倒也不讨厌,“上次你说,你不后悔。”

谢迈凛花了点时间想想是什么时候,想到笑了下,“原来我说话你都记得这么清,我都差点没想起来。”

隋良野道:“但不是所有人都不后悔的,你见过崔蕃了,他就是个放不下的人。”

谢迈凛琢磨道:“人要是迷信,信生死有报应,就别杀人,哪有人一边杀人一边拜佛的,自欺欺人,装腔作势。”

隋良野道:“杀人是为了活着的时候活得好,求佛是为了死了以后过得好。”

谢迈凛很不屑,判定这样的人只是承受不起代价的废物,“我还以为你会说,他求佛的时候佛对他讲‘只要你能活得好,该做什么就去做吧’。”

隋良野认真思考片刻,“倒也不会那么明显。”想到这里,他转头看谢迈凛这张玩世不恭的脸,不由得想问,“你就没有这种时候吗?冥冥中有预兆,虽然还没到,却知道远处有该你做的事降临……”

谢迈凛听了这话,缓缓地转头看过来,隋良野自己倒先觉得这话已经神乎其神,虽然他平日占卜,但总归没让人觉得他真的走火入魔,这话要说给同朝人讲,他的名声就要完蛋了,他这个升迁速度早就得罪了不知多少人,正愁抓不住他把柄,倘若让旁人听见,必要说他惑主妖官,大逆不道……

一句话就让隋良野十分现实地开始焦虑,万事一旦挂上前程,就马虎不得,他自己不清楚,但脸色已经出卖他,就和所有在宦海浮沉的同侪一样,压抑是一种天性,越是冷漠面上越忧国忧民,越贪图享乐面上越端正严肃,真心或动机,别让人看穿。

他由一句话想到前途又从前途想到宦海,无限延伸,无比焦虑,忽然谢迈凛双手捧住他的脸,不知怎么凑到他面前,仔仔细细盯着他,“喂!”

隋良野回过神,定定心,推开谢迈凛,后者自然地退后一步,面带笑意,“从前你发愣的时候就是真的发愣,甚至有点呆,现在你发起愣来,就像有许多心事。”

隋良野抬眼看他,还没答话,又听谢迈凛道:“有,我也有‘天命在我’的时候,”他沉默片刻,虫鸣声填补上这空隙,隋良野耐心地瞧着他,他盯着远处的一点灯火,走得稍微靠前一些,开口道:“那时候我站在,”他吞咽了一下,“国境线上,选择在我手里,胜利在我手里。然后……”他顿了一下,“我可以回去,也可以进去。我的那匹马,马蹄碾过地上的那道红线,我记得很清楚,土把那条线弄脏了,我觉得天命按住我的肩膀,在我耳朵边告诉我,就是现在,就此时此刻,‘进去吧’。”

谢迈凛有些恍惚,这话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事实上他的野心和欲望从来不宣之于口,说出来的感觉太奇怪了,好像脱光了站在太阳下,他觉得喉咙干,猛地停住脚,迫不及待地转头去看听这话的人的表情,他想象会有一种震惊或不理解,但隋良野脸上只有一种很纯真的倾听神色,目不转睛,专心一意地等待他讲话,谢迈凛又干咽一下,这瞬间他觉得他和隋良野像是两个小孩子,童言无忌地讲真心话,尽管这真心话的内容如此恐怖。

他清了清嗓子,“你呢?”

隋良野点点头,很认真的,像做出个约定,“有。”他道,“对明知不可为而为,要按卦象,或者但凡想一想,就不该做,但是还是做了。”

谢迈凛忽然问:“你说隋希仁吗?”

“我和他……”

隋良野的话头停了,因为他转过头刚好看见面前的通路,已经延伸到近在咫尺的庙宇,大红的灯笼在风中飘摇,扯着挂绳拽,好像成熟的柿子随时要滚落,庙内没有灯火,黑黢黢的,只有月光透过窗隐约勾勒出正中央那一尊笑盈盈的盲佛。

天空地暗,月黑佛笑,山树摇扭,他们两人一时间忘了在说什么,顿了顿步伐,而后重新向前走。

香火已经灭去,庙门在风中开合,廊檐下倏啦啦响着木牌的碰撞,云朝西北散,月色暗淡,隋良野站在廊下对谢迈凛道:“我说有人会后悔,倒不是说他停下来,而是……”他伸手去够木牌,谢迈凛会意,也抬头去看,“‘崔’字不是崔蕃,是被他杀的人姓崔,也就是说……”

隋良野在最右边的木牌丛深处,翻出了一枚牌,这泛白的旧牌彼时不仅写了姓氏,还有名字,这一块,明明白白地写着“甘”,它旁边,是十六块“甘”的牌,一共十七块,十七口人。而谢迈凛,则发现了一块写着“郑”的牌子,只消转个念,他明白这是针对谁的,但并未开口,默默地放开手,隋良野用手拂过密密麻麻的木牌,发出清脆的哒哒,如同风铃经筒传声,尽是逝者的姓。

“要杀的人,就这样传递消息。”隋良野停在庙口,“但是最关键的,还是崔蕃与洪培丰的信。有一封就有无数封,剩下的一定在这里。”说着迈进了门槛。

庙外风波盛,庙内只有一尊佛相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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