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孟流年站起身,朝西边放了箭,弯腰对下面高喊东门连恩,要他无论如何守住西门,下面的东门连恩血满面尘满身,扯下袖子挽起袍,高呼着带人直奔而去,这边秦尝翼猛地起身,在一瞬间的光中,看到了瞄向东门连恩,正欲发箭的男人。

秦尝翼笑起来,“他妈的,找到了!”

语毕箭发,一箭穿了男人的头。

孟流年喜望,忽然在树影深处看见一人,顿时从头到脚一身冷汗,“谢……谢迈凛……”于是下意识地向倒下的男人看。

此时两边俱是黑黢黢。

秦尝翼问:“你说什么?”

孟流年自言自语,“那个人是……韦诫吗?”

想到此更是战栗不止,心下一转,慌忙点上箭火,“一不做二不休,现在就杀了谢迈凛,快!”

秦尝翼跟着拉弓,在亮光中什么也没有再看到,天光微露,穿破烟雾,楼下守住城门,东门连恩率人驱逐来兵,而后堵石填木,声势巨大,日出之时,在面前的原野上,只有来犯者的尸体横陈,树林中不见一人。

太阳升起了。

杜钏抱着受伤的手臂开始组织收拾残局,东门连恩给温道然的尸首盖上白布,年思元带人去修筑城门,秦尝翼走向城楼,身旁跟着魂不守舍的孟流年,地上尽是伤死门徒,一扶二,三坐四躺,血污遍地,城中安静地只有鸟儿的叫声。

秦尝翼走到东门连恩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我们赢了。”

东门连恩不发一言。

孟流年跟着秦尝翼回了房间,秦尝翼这才放心高声大笑起来,喜不自胜,“哈哈哈,也不过如此,谢迈凛又如何!”

孟流年忽道:“不要告诉任何人那是谢迈凛。”

秦尝翼不解道:“为什么?”

“他们会害怕。”

秦尝翼不屑地冷笑道:“哪又如何,谢迈凛也不过普通人一个,你说的那个韦诫,想必也是他的大将,不也死了。昨夜他们虚张声势,不就是因为人手不足,呵,谢迈凛如今也不是什么将军,能有多少人马?”说罢又咬着牙齿笑,念了一遍谢迈凛的名字,好像那是个很有嚼劲的东西。

而孟流年想起谢迈凛的眼神,光天化日下便打了个冷战,许多年过去了,有时候他常常会忘记谢迈凛究竟长什么样,但那眼神总是忘不了,他颤颤道:“如果那真的是谢迈凛,我觉得你们应该投降。”

“你说什么?”

秦尝翼以为是自己听错,又问了一遍。

而孟流年脸色苍白,扶着桌子坐下来,喉头滚动了几下,又说一遍,“你们投降吧。”

秦尝翼冷哼一声,大步走过来,踢开椅子,在交椅上一坐,似笑非笑地问道:“为什么,怕谢迈凛?”

孟流年瞧着他,低声道:“你不了解谢迈凛。”

秦尝翼翻了个白眼,靠在椅背上,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把玩,“谢迈凛的名声我也知道,只不过如今早不是当年他鼎盛之时,有什么可怕,他什么名义就敢动兵,我倒……”

孟流年打断道:“你不了解谢迈凛,他这个人不接受和解,他根本不是人,他残忍残酷不留退路,杀人如麻,得不到的全毁掉,他是一个为了杀人而杀人的疯子,他不讲道理,只看立场,你们如今站在他的对立面,他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摧毁你们,我不是说‘打败’,我是说‘摧毁’……而且他手段太多了,正面出击甚至都不是他最喜欢的方式,以前他在尧海岸打仗,部队进城一手拿刀一手金,等他的部队离开,城中死伤大半,他一直在往外打仗,把周边打得莫名其妙,要不是他最后那场厦钨屠国,谁知道他最后要疯到什么地步,可怜厦钨……”

“厦钨有什么可怜的。”秦尝翼忽然道。

孟流年停口,舔舔嘴唇,继续道:“他这个人行军上神秘莫测,最喜欢让人搞不清己方的人手,喜欢佯攻,消耗别人,就像猫玩耗子一样,且极其喜欢培养和使用细作;其次他不在乎人员伤亡,他是我见过最喜欢用诱饵的将军,他甚至用七万人这样的规模去充当诱饵;最后他残忍,他刑讯手段残酷,骇人听闻,他在外面打仗时为了抑制反对声音,对反对他的人无所不用其极,那根本不是人做的事……”

秦尝翼打断道:“你说的这些,都是他当将军的时候,那时候他有兵有权,现在不一样……”

孟流年再一次打断他,“一样的,你以为他这些行为是因为有兵有权吗?你以为他残忍残酷是因为在对付外国人吗?不是的,他这样只是因为立场不同,或许从前他和你有同一个朝国,但现在,现在你就是他的对头。你还不明白吗……你们不会想当他的对手的,因为他是个下作卑劣的人,古话说,宁与君子争高下不与小人论短长,你们要的是和解谈判,你们需要的是朝廷官员,他们有他们的掣肘才会听你们的诉求,但谢迈凛不一样,他就像你的风火流星弹,他只管炸的。所以投降吧,趁现在,换条生路,一旦错过这个时机,一旦他决意复仇,天啊……投降吧。”

秦尝翼猛地站起身,砸了手中的茶杯,怒斥道:“今天是我们赢了!是我们!你怎么敢如此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说罢踱步来回,不看孟流年。

孟流年也不知再该说什么,只是担忧地摇头,秦尝翼来来回回走,背着手攥着拳,怒气冲冲。

好半天的沉默后,秦尝翼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孟流年,“你……”

孟流年掉过身子去看他,“什么?”

“你不会跟谢迈凛有什么吧?”

孟流年一愣,“什么?”

“他是你男人吗?”

孟流年震惊无比,“你他妈放什么屁?!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秦尝翼自知理亏,梗着脖子道:“那不然你怎么要我们向他投降,他有什么了不起……”

孟流年气极反笑,“你这是在找死。”

秦尝翼冷声道:“凭什么跟谢迈凛对着干就是找死,他只是一个人,又不是军队,你今天也看到了,那些来冲城的根本不是兵,只不过是武林堂的人,装备也破烂不堪,就算谢迈凛真有你说的这么厉害,拿这些人这些东西又能如何,况且我们也杀了他一员大将,你也说了,那是从他的亲兵,不也死了。谢迈凛光杆司令一个,到底能怎么样?我们现在去谈,拿什么谈,既然隋良野不打一打不甘心,那就让他们甘心!”

孟流年看着他,干咽了一下,犹豫不言。

秦尝翼走到孟流年身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你只是太害怕了,当年你跟着他学了什么,今日尽可以还给他,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他也该输一输了。”

听了最后这句话,孟流年抬起头,望着秦尝翼,抿紧了嘴,好半晌说不出话。秦尝翼转身去倒水,听见孟流年声音嘶哑,饱含犹疑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没有跟着他学任何事。”

秦尝翼转身。

“我知道是因为……”孟流年顿了片刻,“当年他就是这么屠杀我们国家的。”

秦尝翼呆滞地站在原地,表情僵硬在脸上。

孟流年舔舔嘴唇,“如果你一定……”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秦尝翼打断他,“你是厦钨人?”

一阵沉默后,孟流年慢慢点了点头。

“你骗我?”

孟流年起身道:“我没有骗你,我只是说我从北境来,我从没有说过我是谢迈凛部队的,是你误以为……”

“我以为你们厦钨人都死绝了。”

孟流年怔了怔,脸色变得很难看,“春风吹不尽。这世上哪有屠得尽的国土,哪有杀干净的人。”

秦尝翼面色凝重地问:“你们还有很多人吗?你是他们派来的密探吗?你想要什么?这都是你预谋好的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孟流年无奈地笑起来,“我不会告诉你哪里还有厦钨人。我也不是任何人的密探,谢迈凛军队进入厦钨的时候我就已经无父无母,但他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那时候一个你们小兵把我埋在酒缸里救我一命……我没有预谋什么,也没想要什么,我没有跟其他幸存者去更北的地方,我想来看看这里,我对你们很好奇,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无缘无故去我们国家杀那么多普通人……”

“‘无缘无故’?”秦尝翼打断他,“不是你们先打我们的吗。”

忽然两人都不说话了。

好像走进一个死胡同。

半晌,秦尝翼才轻声开口,“所以你来看到了,你恨我们吗……你恨我吗?”

孟流年道:“我不知道,我很久没想过这些事了。”

秦尝翼道:“那你恨谢迈凛吗?你想向他复仇吗?如果你恨他,为什么要我们投降?”

“我不想你死。”孟流年重重地闭上眼,又睁开,“我不想为复仇付出代价。我已经不知道什么国仇家恨了,人不想这些不可以吗?一定要跟我们每个人都有关系吗?”

秦尝翼慢慢走到他身边,“你告诉过别人你是厦钨人吗?”

“从来没有。”孟流年将手轻轻抚摸上秦尝翼的手臂,“你能不能想想我的话?”

秦尝翼道:“我们不能现在投降,你太害怕了,你已经失去理智了,这事我无论如何会完成,搭上命也在所不惜,我不会向谢迈凛投降的。”

孟流年注视着他坚毅的面庞,不觉心中酸楚,便要去吻他的脸,秦尝翼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孟流年愣住了。秦尝翼别过脸,干咽了一下,“我得回去看看她们,也许她们在害怕。”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门响了一声,合上,风吹动窗户,孟流年站了许久,苦笑了下,

***

年思元正在统计伤亡名单和装备,杜钏刚清点完库存余粮回来,进了门瞥他一眼,走去倒水,“伤亡如何?”

年思元抬起头,“咱们死的人不算多,只不过他们破了西门,西门老百姓多,死了些老百姓,还有走失的,你等下要去安抚一下民众,否则我怕出乱子。”

杜钏点头应下,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把点毕的单递给他,“总的来看昨天损失不大,场外清点对方的死人约有二百六七,看他们的装备,不像是军队的,如果外面是隋良野,这些人应该是武林堂的堂差。”

“他们昨晚攻门用的石车和风火流星弹吧?”

“云南还有一批秦帮主之前交付的风火流星弹,现在情况特殊,给他用也不是不可能。”

年思元冷笑道:“只要不出人,云南其他都可以出是吧。”

杜钏拍拍年思元,凑近些,“如果是打仗,死二百来个人不算什么,但他们都不是兵,这样的伤亡,隋良野只会焦头烂额,看来不日就要和我们谈判了。”

年思元不屑道:“活该,文官还想攻城,他也太小瞧我们了。”

杜钏朝门口看了眼,低声道:“有谣言在传,昨晚有人看见……”

他停了口,年思元不满地看他,“说啊,神神秘秘的。”

“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有人说对方主阵的是谢迈凛。”

年思元摸摸下巴,“以前都说隋良野身边有谢迈凛,但谢迈凛现在的身份……”说着嗤笑一声,“如果真是谢迈凛,昨晚打成那样,他现在可真不行了啊。”

杜钏思索道:“不知道他有多少人可以用。”

“又不是小兵,能让他这么当烧火棍。”年思元道,“当年他打厦钨,不也是因为杀的都是厦钨普通老百姓,他真本事有多少,谁也不知道,他老爹就是大将军,他要当个将军还不容易。我看他也是虚名太盛了。”

杜钏谨慎道:“我感觉不太对劲,为什么我们派出去的人一个都不回来呢?昨晚既然要攻城,怎么不见大部队呢?你说他有多少人,五万?八万?”

“不清楚,但反正两边都不是当兵的在打,也算势均力敌了。”年思元道,“咱们这边徒众都不习惯这样规模的争斗。武林人士连火并都很少,一对一讲武德那套用不上了,今后必须好好训练。”

“练兵的事得找孟流年,他熟门熟路。”

听了这个名字,年思元脸上又露出吞苍蝇的表情。

杜钏道:“说到这个,我今天看见秦帮主回他妻儿身边了。”

年思元冷哼一声,“还算他有点良心。”

杜钏觉得好笑,“你是怎么了,龙阳之好自古便有,你又何必这般看不惯。”

“因为恶心。”年思元道,“自古便有,所以那些古国才亡国亡朝,况且他有妻室,抛妻弃子,一双儿女尚且年幼,他每日跟个男子颠鸾倒凤,这叫什么事,迟早遭报应。”

“秦帮主到底是没吃过什么苦,肆意惯了。”杜钏道:“算了,他有风火流星弹,你忍忍吧。”

说话间,一帮派子弟冲进来,“年掌门、杜掌门,东门少侠的兄弟回来了!”

年思元和杜钏立刻起身,急匆匆向正堂走去。

堂中秦尝翼和孟流年已入座,东门连恩正在和他堂弟说话,问他好不好,那年轻人虽是洗过了脸,但衣服还没换,上面遍布泥泞血污,年轻人更是眼神乱颤,十分不安,戒备异常。

见他二人来到,秦尝翼便让年轻人开口。

原来出城的十二人到了广州,一番打听才知隋良野已离开广府回阳都去了,几人盘算不定,本想快马加鞭赶上隋良野,又打听到隋良野有个亲生弟弟还在广州,便跟踪了一天这个弟弟,又好生思量,觉得不对劲,若是隋良野回阳都交差,没理由留下这个读书的弟弟,又不是为了照管武林堂,所以大胆猜想,隋良野不是回了阳都,而是来了吠雨城。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