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走了。

雨又接连下了五天。

城内乌云连绵,一日中只有午时才若隐若现地见点日光,其余时候天昏地暗,人若早未醒,一觉便能睡去大半天,雨势来来去去,凑不出连着两个晴朗干燥的时辰,孟流年老大不习惯,他只在云南待过几年,而省城的天气远没有此地位于树林深处这般怪异,他须费力才能照旧保持着原有的作息,秦尝翼则似完全没受影响,拉弓练剑,一天不落。

孟流年在日历上打个圈,又问刚午睡起的秦尝翼,“这雨要下多久?”

秦尝翼起身系腰带,“大约还有五六天。习惯就好。”

孟流年放下笔,“我要去找东门堂弟问问清楚。”

“嗯。”秦尝翼坐到桌前,“不过他还年纪小,你不必太咄咄逼人,他即便真的被蛊惑,也只不过是一时迷失心智,说几句也就好了。”

孟流年不置可否,走去门边,“你得空去找一下东门少侠,别让他知道。”

“嗯。”

孟流年出了门,小雨正下起来,他在门口拿起伞,朝天上望了望,下午时刻的天昏沉沉,路上没有行人,远处就已看不分明,他撑起伞走进雨中,雨滴噼簸地响在头顶,急切紧凑。

他沿着原来官府的府衙一路朝东,街上也同样昏暗,要不是街边还有家家户户的红灯笼照路,孟流年只怕要多费许多功夫。

东门兄弟住在吠雨城原先师爷的宅邸,三进三出,宽院阔地,还有一个敞亮的马棚,院中还有个种满荷花的池塘,里面游着红白金的鲤鱼,那天秦尝翼冲进来杀师爷时,有好几条鲤鱼翻着肚皮浮到红色的水面上。

东门旸还没起,让人通报后孟流年在廊下站了会儿,听见里面挺大的动静,东门旸披件衣服,趿拉着鞋赶过来开门,探出脑袋,虎头虎脑的,头发乱糟糟,刚下床的样子。

“孟大哥,您请进!”他把门拉敞开,慌忙地回去穿正衣,扯着嗓子让人给孟流年看茶。孟流年走来坐下,不介意少年人的鲁莽,谢过递来的茶,转头看门外的雨,等东门旸整理衣装。

校场里,东门连恩又从箭筒里抽了一支箭,刚拈弓搭箭,就觉得一阵肩膀痛,动了动脖子,身旁的秦尝翼已经一箭射出,在雨中准确地命中稻草人的头。

东门连恩放下手里的箭,“你跟我比有什么意思,明知道我比不过你。”

秦尝翼笑笑,“再来,熟能生巧。”

东门连恩道:“不了,我每日练剑辛苦得紧,肩酸背痛,不陪你秦大少爷玩了。”说罢放下弓,准备去拿外衣。

秦尝翼见他要离开,忙道:“既然你练剑,不如同我比试比试,就当消遣。”

东门连恩已经穿上外衣,坐下来绑紧束腿,“我要回家催东门旸去巡街,这小子一定还没起。”

秦尝翼道:“你我比试一局再走又如何?”

东门连恩呵呵笑:“咱俩光比箭就比了一个多时辰,你也不嫌累,我得回去了。”

秦尝翼见状只好道:“我便同你一起回去吧,反正也没事做。”

东门连恩倒是不甚在意。

一路上秦尝翼把马骑得慢悠悠,故意拖着时间,东门连恩虽没看出来他意图,但只觉得慢,心下很是急躁,过了桥望见宅邸,自己用马鞭抽了秦尝翼的马屁股,那马噌地奔出,可算跑了起来。

下了马秦尝翼还是慢吞吞,东门连恩可是等不及,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门,进了院子便听见有人在争论,声音十分大,他赶过去一看,正是孟流年和东门旸在房中讲话。孟流年看见东门连恩回到,诧异地望了眼秦尝翼,后者缓慢地摇摇头,示意拦不住。

东门旸话头一停,气红的脸上额头出汗,看见东门连恩,立刻开口道:“哥,孟大哥说我是谢迈凛的细作!”

孟流年急忙道:“我从没有这样讲过,我只是想了解你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但东门连恩可不管这个,一个箭步冲过来,揪起孟流年的衣领,“你他妈说什么?!”

秦尝翼也赶过来,将他别开,“东门兄弟,有话好好说。”说着示意孟流年往自己身后站。

孟流年拉开点距离,继续道:“东门少侠,自从令弟回来后,外面的攻势便一日不如一日,近几次甚至只不过装装样子,这太可疑,似乎外面的人已经放弃了直接进攻。我并不是指责令弟叛变,只是想了解他在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怎么逃回来的,具体和谢迈凛讲过什么……”

“关你屁事!”东门连恩喊起来,“姓孟的我告诉你,我弟不会叛变,你少他妈栽赃陷害。”

孟流年看了眼秦尝翼,后者开口道:“东门,没人说他叛变,孟兄只是想了解情况,有备无患,否则谁知道谢迈凛在筹备什么。”

说话间,杜钏和年思元先后进门,拿着城防图打算来找东门连恩商讨,正撞上这一幕,便询问何事。

秦尝翼简要说一遍,又道:“正好杜掌门和年掌门都在,你们觉得这事是否应该问个清楚?”

杜钏和年思元互相看看,杜钏道:“其实问个清楚倒也无妨,孟兄到底为何突然怀疑东门小兄弟?”

孟流年看看众人,犹豫道:“我并不是怀疑东门,只是以我对谢迈凛的了解,他不会输成这样还无动于衷,如果他在外面进攻不利,或许那本来就是障眼法,有可能他的人马太少,之前的几次调动已经是他全部身家,那么他的重头戏一定是从内往外打,最小的代价,煽动我们之间内讧,他坐收渔翁之利。”

杜钏道:“人马很少?但是东门小兄弟说……”

“不对!”东门旸道,“我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灶火坑,都是做饭用的……”

孟流年打断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怀疑你吗?你知道灶火坑需要挖多深才能判断出是灶火坑吗?你凭什么断定那是灶火坑而不是其他用处?你看到了什么,还是有人告诉你那是什么,所以你带回来告诉我们?”

东门旸一愣,东门连恩冲孟流年喊:“你少他妈这么跟他说话!”

秦尝翼忽然开口道:“最重要的是,”他看向东门连恩,“我们的人听见你堂弟跟你说,要你们俩出城去向隋良野投降。”

此时东门旸和东门连恩一并呆住,杜钏缓缓看向秦尝翼,“‘你们的人’,你派人监视我们?”

秦尝翼却对东门兄弟道:“不如你们先解释解释?”

东门连恩看看东门旸,干舔了几下嘴唇,又对众人道:“他是这么说过……但如果你的人听完,就该知道,我们没打算这么做,他只不过被迷惑了……我们不会去任何地方……”

年思元道:“我相信你们。”

东门兄弟齐齐转头看向他,杜钏轻声开口道:“年兄……”

孟流年忙道:“年掌门,此时事关重大,必得……”

“事关重大?”年思元道,“更重要的难道不是,你一个厦钨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众人再一起看向孟流年,年思元对秦尝翼道:“所以你也知道吧?”

杜钏左边看看秦尝翼和孟流年,右边看看年思元和东门兄弟,问年思元道:“你也监视他们了?”

年思元看着秦尝翼,却回答杜钏道:“我跟你说过了,我不相信他们。”

诡异的沉默。

杜钏问孟流年:“你是吗?”

孟流年没有回答,秦尝翼义正严词道:“他不是。”他拉着孟流年在袍袖下的手,感到那只手绷紧干硬。

年思元哼笑一声,“不是吗?不是最好,我只担心厦钨的狗杂种混进来,为了向谢迈凛报仇把咱们当猴子耍,当年谢迈凛还是心慈手软,杀厦钨人没有杀个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还有些脏东西到处乱窜,你说呢东门少侠?”

东门连恩脸上露出十分嫌恶的表情,“厦钨人活该千刀万剐……”

“你他妈才活该千刀万剐!”孟流年忽然怒吼了一声,“你们才该屠村屠国死全家!”

年思元对秦尝翼摊手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秦尝翼垂下眼,杜钏仰起头,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东门旸正为他哥撑腰,“你们厦钨人杀了我爷爷,把他肠子都掏出来了,就在我家门口,打你们怎么了……”

孟流年眉毛一竖,狠声道:“滚你妈的,你爷爷活该!”

东门连恩听罢便要上去动手,一群人混战一团。

杜钏退后几步,失望摇头,叹息连连,他转过头看向院外,忽然觉得暗夜里有氤氲的红光,混在轻柔的月光重,他在身后一片吵打中,走出远门,站在街上,朝东望望,朝西看看。

家家户户,点着红灯笼,好似一条蜿蜒的河,一条潜行的龙。

杜钏忽得背后一身冷汗,喃喃自语道,不是我们。

他回头看堂中争执的五虎盟,再看向街上飘摇的红灯笼,不是我们,最早那天的攻城,有人混进来了,有很多人混进来了……

***

月夜下,旷野里,一个不起眼的青年农夫在蒙蒙细雨里走向那块崎岖的石头,望了望城外,蹲下来搬开石头,石头上插着一支金翎的黑箭,上面绑着一张卷起的纸条,他将纸展开,上面是行动的命令——

吠雨城明日天气晴。

“你们是想,”宗嗣堂二把手挠了挠眉毛,“让我们帮着抓奸细,在城民里?”

秦尝翼点头,“攻城时有细作混了进来,在城中散布流言,蛊惑人心。”

“就凭几盏红灯笼,不能说有细作吧。”

杜钏道:“红灯笼不过是投诚的表示,古时候有个打天下的诸侯,攻城前也告知城中百姓,凡是投降的,就在门上挂红灯笼,如今城中百姓有样学样,必是有人唆使。”

二把手回头和其他老倌看看,显出为难的神色,“不好办啊,你们帮派的徒弟里就没混入细作吗,也有可能是混进你们的人里。”

秦尝翼道:“我们的人我们已经开始排查,但说到底,还是混入城中百姓更不易察觉,所谓大隐隐于市,城中百姓五万余人,进来几个人就如同一滴水混进江河,最是难找。老倌您在本地有威望,若是能帮忙,一定可以按街按巷摸查清楚。”

二把手道:“一开始说要帮你们修城墙、巡防守,发些破铜烂铁给我们也就罢了,如今还要家家户户摸查外来人,秦帮主,我们城中人也是要生计的,你这样下去,我们只怕要闹起饥荒,再拖上些时候,便要尸横遍野了。”

听出他的意思,秦尝翼道:“开仓放粮的事已在安排,不日就开始派发,既然到时候巷长来领粮,不妨将我们要的结果一并报上最好。”

二把手的眼睛眯了眯,笑了下,“秦帮主误会了,如果这次您需要我们这顿折腾,只放粮我怕乡里乡亲不答应,不如您给一份粮仓的钥匙与我们,再换上几个城民也去收仓,一来彼此有个照应,二来也让城民放心,您说呢?”

秦尝翼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老先生,咱们也别拐弯抹角了,你们当时先下手为强,一群刁民宰了一个城尉官才来让我动手收拾,我不说,不代表没发生过。从那天开始兄弟我一直守口如瓶,没透露出半点和你们有关的事,这个冒天下大不韪的名声我担了,你不把粮仓交给我难道我会替你背罪?老先生,要不是你们动了手,我还真没准备那么快拿刀枪,把我架上去你们倒清闲了?告诉你,当时你让我去追杀逃脱的官老爷的几个家丁,我没杀,我也要留一手,万一将来你想一脚把我踹开,我还有点把柄。怎么样,倘使这几个家丁去云南告一状……兄弟我杀了不少人,认栽我服了,大不了就是死,诸位呢,在这小城里做了一辈子土皇帝,钱多老婆多,子孙满堂,一朝可就要灰飞烟灭。我伏了法,诸位老爷不会当真以为自己逃得脱吧?所以来之前杜钏还担心你们会和外面的谢迈凛等人合谋,我告诉他不可能,即便你们真的合谋,你也得跟他们断干净,否则就别怪我做水鬼,拖你们诸位一起下去了。”

话毕,对面的人好长时间没说话,而后笑笑,“秦帮主真是气盛。”他掸掸衣袖上的褶,“对了,怎么没见孟先生。”

秦尝翼顿了顿,极简短答道:“他生病了。”

二把手低头看着自己搓着的手指,没太在意回话,反而像是思考了片刻,才抬起头,“秦帮主的意思我明白了,查也可以,但您也得退一步,粮仓钥匙我们不要可以,但挨家挨户地摸查也不是小事,你们的人得来帮忙。”

“这没问题。”

好容易一番斗法暂时摆平了这几个地头蛇,杜钏和秦尝翼一起出门返回,两人这趟走得也是心神不安,各自沉默。

直至回到城中街,杜钏才问了一句,“孟兄的身体怎么样?”

秦尝翼看起来十分苦恼,长出了口气,“我觉得他可能气疯了。”

杜钏道:“也是,从未见过他如此激动。”

“也是忍得够久了。”

杜钏抿抿嘴,又问:“那年掌门呢,后面排查的事也需要他帮忙,你看是不是……”

“不行。”秦尝翼回答得斩钉截铁,“他竟然派人监视我,这我不能容忍,他就在房中待着吧,事成之后自然有他出来的一天。你也不必再劝,多说无益。”

于是杜钏只得住口,点了点头。

两人各自分头去忙,秦尝翼本欲去库房例行巡查,想了想还是转了个弯,去了孟流年休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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