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街上花枝招展,五光十色,隋良野走在其中,很引人注目,况且他这打扮锦衣玉身,就连那双鞋子也镶翡翠,跟罗猜走在一起更加格格不入。于是罗猜在摊贩上买了竹编的斗笠,跑过来一下子扣在隋良野脸上,白纱哗地落下来,隋良野一愣,扶着两边,“干什么?”

罗猜道:“潜行明白吗,找人哪能大摇大摆。”

隋良野也不懂,就噢了一声。

罗猜多看了他几眼。

隋良野就这么跟着罗猜去了家挺排场的饭店,人来人往的门口有一个小二在招呼,看见罗猜先伸手拦了把,“小猜哥,真对不住,老板说了,得结了账才能给您进呢。”

罗猜咧嘴一下,让了让,露出后面隋良野的身影,然后上前一把揽住小二,“你小子放机灵点,今天少不了给你的赏钱。”

那小二朝隋良野瞥瞥,跟罗猜熟稔地相视一笑,然后朝里喊:“贵宾两位。”接着拍拍罗猜的背,请两人进去。

进了店,罗猜眼疾手快地去了大堂里宽敞的位置,拉出椅子让隋良野坐下,便叫小二来倒茶,等小二添茶放杯问要吃点什么时,罗猜十分来劲地挑挑拣拣,选的全是最贵的菜,远超两人能吃下的量。

点过菜,罗猜朝隋良野看了眼,清清嗓子,“这位小兄弟,你信我,天亮前肯定找得到,先吃饱饭才好干活,是吧?来来来,我给你倒酒,哦,你年纪小,不喝酒吧?”

隋良野朝他看看,不甚感兴趣,指指门外街上走过的队伍,“这是干什么?”

罗猜给自己倒酒,给隋良野倒茶,顺着隋良野的眼神看过去,笑了,“武林争霸大会,选天下第一的。”

隋良野有点兴趣,“比武吗?”

“对啊,你不知道吗,这几年江湖最大的活动就是每年的比武大赛,噱头搞得震天响,如今这个天下第一可比钦点的状元还要光鲜亮丽,不仅有赏钱百万两,还能做武林代言人,入选武林十尊之一,那将来竞选武林盟主可是好大的本钱。这么说吧,现在的武林盟主那就是前年的天下第一,也是,没当过天下第一谁服你啊。”

“天下第一……”

罗猜仰头喝完一杯酒,打量他,“你不会也想去试试吧?我劝你最好别想。”

“为什么?”

“你这功夫……”

隋良野稍稍扬起脸,露出点得意的神色,“他们赢不了我。”

“谁说那个啊。”罗猜又倒酒,“你听你说这话,就知道多天真,都什么时代了,真刀真枪杀人见血,可能吗,比武都是点到而已。人家这个比武,那就是形式大于实质,你明白吗,各门派选送的那都是有名望的人物,虽说素人也能报名,但没人给你赞助兵器、衣服,你到场上就打架啊,那能利于武林发展吗?浅薄。武林兴旺就兴旺在有人气,有关注度,切合群众需求,痛击时代热点,发现创造明星价值,真杀人那是小众喜好,街头巷尾能让你天天看血呼啦擦的东西吗,你还是格局没打开。”罗猜喝完酒,又摸着下巴,上下打量隋良野,“不过说回来,如果你要去,也不是没可能,毕竟你长得这么好,给点曝光度还是能出点小名,赚点小钱,嗯……那这样吧,假如你真想……”

隋良野打断他,“你说的不是比武,是表演。”

罗猜笑了,“就是表演啊,不然你以为呢,比武就像唱曲、作画、骑马、射箭、蹴鞠赛一样,为了娱乐老百姓的。一场比武大赛,这么大排场,银子流水般地出去,难道就为了选一个能打的?不能够啊,曲子唱台要有客来,卖画写文要人捧场,当今最大的盛事就是比武大赛,那些唱曲的跳舞的都不行了,武林才是新风口。”罗猜又把话题绕回来,“所以你真要去,你肯定要个搭档,帮你跑前跑后,拉赞助写通稿,名字我都想好了,我就做你‘经纪人’。时不我待,风口能火爆几年,青春岁月一眨眼就过去了,如今武林正是新世代的天下,老头老太太们没人追捧,武林大赛能办得这么红火,除了因为‘天下第一’的噱头唬人,还是因为现在出来比试的都是青年才俊,你外貌条件一等一,拳脚功夫只要能过海选,包你能红。”

隋良野似乎完全没在听,看着浩浩荡荡的人群,自言自语,“师父就想当天下第一……”

罗猜没听清,“什么?”

隋良野回过头,“师父说,我们门派从以前开始就是天下第一。”

罗猜半信半不信,“你说的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从前的天下第一确实是打打杀杀过来的,但那跟现在的比武可不一样,那太血腥了,圈子越来越小,现在谁还知道三十年前的天下第一和第一帮派?”

隋良野若有所思,转开头去。

看他这样,罗猜眼睛一转,便用起激将法,“也是,你这条件,这身家,干什么不行,何必非得动手动脚,看你这身板想必功夫也是花拳绣腿,当今的比武大赛再和平,也是有伤的,可不能毁了你那张脸。放心,当小白脸也是个挺好的选择,能吃软饭干什么不吃,软饭也是饭。”

隋良野转头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正巧饭菜上来了,五六个小二围着他们开始上菜,把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管事都看不下去,轻声问罗猜还有鸡煲没做,要不要退了,罗猜眼一瞪,“凭什么退?!上,都给老子上……”

众人上了饭菜便退下去,刚才还横眉竖眼的罗猜对着隋良野能屈能伸地笑,“小兄弟,来吃,来吃。”

隋良野拿起筷子端起碗,把一整碗米饭分出一半先吃,罗猜看着他,低头嗤笑一声,吃自己的,“你叫什么名字?”

“隋良野。”

罗猜指指自己,“我叫罗猜,我今年十九,你呢?”

隋良野道:“不到。”

罗猜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又道:“你哪家的少爷?没见过啊?平日里是不是不大走动?这片儿的少爷们我也都算认识,难道你家是什么高门深户?”

他问他的,隋良野权当没听见,罗猜等了半天没见回应,有点尴尬,“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隋良野吃饭,淡淡道:“不想讲话。”

罗猜还头一次遇到这种脾气的,只得咬着腮帮子点头,“行行。”又看见隋良野把肥肉跳挑出来放到盘子一边不吃,只吃瘦肉,给罗猜心疼坏了,“你这肥肉不吃那多浪费。”说罢拿起盘子扒到自己碗里,“什么做派这么浪费。”

看得隋良野目瞪口呆的。

临了看着那么多没吃的饭菜,罗猜拍怕手招呼小二,豪横地一挥手,“都打包!”

提着大锅小盒的罗猜跟着隋良野出门,腾不出手,便用肩膀撞撞他,“隋兄弟你放心,不会让你白请客,咱们这就去找你的玉。”

隋良野又看了看街上的热闹,跟着罗猜往西边走。

赶上这么个金主,罗猜决心搜刮到底,一会儿说自己需要买这个,一会儿说还要掏笔钱给街上的乞丐打听那个,拿着隋良野的钱便往乞丐身边跑,递出去的钱又收回一大半,就扔个铜板在乞丐碗里,问人家,“见没见过三个人,长这样那样。”

隋良野离他们很远,没有跟过去,远处的热闹看不清,他一翻身上了墙,站在墙沿上看河边放烟花,等罗猜带着消息回来时,只能仰头看他,“你干嘛呢?”

隋良野低头看看他,不答话,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声音,一个白衣少年也从翻上墙,手里拿着一柄剑,在月光下朝这边跑来,罗猜忙道:“喂,冲你来的,咱们走!”

少年十七八,盘着头发,发髻梳得高高的,白色绑腿黑布鞋,很正派的打扮,长袖一抬,指着隋良野,“站墙上干什么,下去!”

隋良野道:“不。”

罗猜便陪着笑脸解释道:“这位少侠,天下哪有王法说不让往墙上站的啊?”

少年不瞧罗猜,只对隋良野道:“武林争霸方始,便有你这样的宵小之徒动起歪心思,夜中人在路上走,你非要站墙上,是想招摇过市,显出你有几分功夫吧,呵,小门小派为了出名声就如此在小事动脑筋,我劝你也不要以为这有什么用,少做些标新立异的事,多练练功夫,下去!”

罗猜在下面翻了个白眼,隋良野平静道:“你管太多了。”

少年把剑往身上一背,亮出拳脚,“此地武林争霸期间由我护卫,既如此,出招吧。”

罗猜往后退了几步,省得误伤到自己,正看见少年一个箭步冲过去。

下一瞬,少年便扑了下来,摔在自己脚边,罗猜完全没看到发生了什么,少年也同样发怔,呆呆地坐在地上,骄傲的发髻散开,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而隋良野,依旧站在墙上看热闹。

少年擦了把脸,仰头看看隋良野,憋着气拱手问:“阁下尊姓大名?”

隋良野没有理他,少年便看向罗猜,罗猜道:“我不认识他,我只是路过。”

少年脸涨得通红,左右看看没有旁人,一句话不说,抿着嘴跑掉了。

罗猜仰头看隋良野,正是月光皎洁时,远处吵嚷半点不来,他高高地独站在墙沿上,面目冷淡,朝远处看,时隔多年后罗猜再回想,已记不起当时有风或无风,但总忆起隋良野的衣裙翩飞,整个人如同一只落在花上振翅的蝴蝶,隋良野低头看他,忽然笑了下,朝罗猜眨了眨左眼,有点得意地轻声道,“也不算厉害。”

罗猜哪见过这个,冷漠疏离的蝴蝶忽然就镀上金彩粉光,五色斑斓,在罗猜眼里霎时熠熠生辉,瞬间璀璨一片,抑或是其时隋良野身后恰有烟花绽放,罗猜早已不记得,但那片刻的光芒记忆却永远定格在隋良野身上,直至多年后重逢,罗猜也从不觉得隋良野有半分改变,他始终视隋良野做年少气盛、星光耀眼的野精灵,自由且叛逆,魅力无边,有朝一日必定光芒万丈。

他那时脱口而出,“去做天下第一吧!我跟你一起!”

就像一个赌徒朝开口的蚌里看了一眼,笃定其中有价值连城的珍珠,于是便要押宝。

隋良野没有这种心思,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我要回去了。”

罗猜忙道:“你东西还没找到呢,你不要了?”

隋良野道:“你去找,明天我来拿。”他兴致缺缺地沿着墙走了几步,回过头,“看在你蹭吃蹭喝的份上,你最好全心全意,我知道怎么找到你。”

说罢转身跃下墙消失不见,罗猜原地跳了两下探着身子向墙后望,根本看不见人。

隋良野之所以急着回去,除了罗猜一直刮他钱占便宜有点无聊外,还因为师父要求戍时三刻就要睡觉,现在已经超时间了。

回山的路上隋良野还在想今天跟人交手的过程,实在赢得太快了,没什么好回味。只不过自己只跟师父对过招,难道外面的人都这样吗?那这个天下第一有什么难当的呢?

他回了山上,要去向师父请晚安,却没找到人,在山上四处找了一遍,都没见到师父,心想一定是师父担心自己,下山去找了,为避免两人错过,隋良野先回房等了等。

没想到直等到子时,还没见人回来,隋良野很是担心,便在师父的盲纸上留了字,说明要去哪里找寻,便重又下山去。

要说武林大会真是个大事,这个时辰了街上还是热热闹闹的,穿梭往来的人群似乎都抱着一种明日不必醒的愉悦痛快地吃喝,大饭店小饭堂都是高朋满座,酒香在主街上飘得气息浓郁,闻两口都要醉。

东街口人最多,那里在汇总出战大名单和报名花名册,前者是前二十名武林帮派自动入选的新生代力量,后者是自行报名的人员,统一报名字、出身帮派、擅长技能,常用兵器,末了还有一处让写个人梦想。

隋良野从人群中经过,被这里的热闹吵得只想躲着走,但声势实在浩大,他左走右行都又进入人群。台前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坐在长台后,笑容可掬,有条排长龙的队伍在等待去他面前让他在画片上签字,尖叫声此起彼伏,有男有女,交杂相映。隋良野经过时正有一个十六七的少年满脸涨红,兴奋地喋喋不休:“小蛟龙,我上届就支持你,前三名根本不如你,在我心里你才是天下第一,能签我里衣上吗?”说着就宽衣解带,周围保卫及时上前,制止了狂人行为,两边各架着肩膀,将人抬下去了,少年边走边恋恋不舍地回头,“小蛟龙,你一定要再参加一届啊!”

小蛟龙笑笑,正巧下一个怯生生地问他本届还是否参加,小蛟龙摇摇头,“我已过年纪了。”对面人可惜地咂舌。

隋良野停步看了看,他不与人交道不懂江湖人情世故,但从小到大他接触过的只有一种人:习武之人。他明白,虽说三十左右不算高龄,只不过拳怕少壮,练武这行当的巅峰期在二十五前后,也就一两年的光景,若是到了二十八没能破境更上一层楼,之后在同阶里只会越发下行,人身有限,五年一变,故技艺也要相应提改。这是残酷的行当,催发人身极限,自幼年起周而复始,练内功练外力,要身体时时刻刻处于某种状态,食眠都要有数有时,行步舞枪一日不能懈怠。武行毕竟不是行医,不存在越老越值钱,那些老来还能大杀四方的,无一不是一代宗师,开宗立派,独家密招出神入化无人能解,已达臻境,而普通人,修武道自然有终点。

想到这里隋良野不由得冷笑,所谓老而不败一代宗师,其实只是未有人能破招,一旦窥机,面对新出山之青年虎,旧王怎能不败。水无定形,人无常胜,隋良野心道,山下这些人太俗,争一个没用处的天下第一,殊不知自己这样真正的高手,早就看破红尘争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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