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隋良野咽下一口馒头,转身找水喝,罗猜唠唠叨叨:“就知道吃吃喝喝……给我也倒碗水,怎么只顾自己。”

喝罢水,罗猜又问:“听懂了吗?”

隋良野点头:“他们什么派系的武功?”

罗猜摆摆手,“其实那个不重要,各门都说自己独家新创,但新不新我个外行人也看不懂,道上大家都说其实天下武功化出中原,各自延伸,总得来说还是南拳北腿,东气西术。但这个不重要,赤手空拳比武呢,观赏性太低,现在已经逐渐不流行了,现在最受关注的还是带兵器的比赛,有的门派擅刀,有的门派好镖,都可以,区域赛里最多选三种兵器,到了大赛区就十八般武器任挑选,中间也可以换,自由打,能赢就好。”

隋良野很不解,“赤手空拳考验的是基础功,怎么观赏性低?”

“那是你内行看门道。”罗猜用脚勾了条小板凳坐下,“现在的比武场越建越大,但远处拿个小眼镜看有时也看不太清,况且还有大批观众在门外,那都是要等现场解说的,就像围棋赛一样,棋场外挂大棋盘那种你知道吧,但比武这个外面看不到,所以全靠解说,那些解说的各个口条顺溜,引经据典,自然免不了夸张,我以前讨生活也当过几天解说,但语速太慢,读书太少,比不过,他们说上一整天连口水都不喝,我哪干得了这个。所以你光手上去打,解说起来没有耍刀枪的有发挥空间,当然了,你要是能跟李元霸似的手撕对面的人,那也够噱头了……”

隋良野问:“会死人吗?”

“区域赛以前有过,但大赛区基本见好就收,杀红眼的也有高手前辈来拨停,基本不会出大事,毕竟是全国赛事,死了人不好看。”

隋良野有些奇怪,“说来说去,你怎么只讲如何受欢迎。”

罗猜瞧他,“那不然说什么,你武功什么水平我又瞧不出来。”

隋良野咂了下嘴,“山下如果各个练武的心中都想这些,一定没什么水平。”

罗猜笑道:“你是专心武道吗?你不也是家里有问题才跑的?”

隋良野脸红了下,小声反驳道:“但抛开这些不谈,我练武就是一心一意的……”罗猜呵呵地笑,隋良野抬起头盯着他,“武功本身很有意趣的。”

罗猜耸耸肩,“行吧,随便吧,吃完了吗,吃完走。”

隋良野甩袖子站起来,“俗夫,不跟你说了。”

罗猜跟着起来,把两人凳子收起来放到墙边,“行,我俗夫,您高雅,要不咱俩六四开,我六你四,你也给咱高风亮节一回。”

隋良野也不劳动,站在门口看罗猜,“你不觉得可耻吗?”

罗猜从布后钻出来,“可耻,我都想死来着,但太无耻了一想之下只是想了一下。”

“……”

***

辰时初,天气晴,遛鸟的老头们此起彼伏地吹着哨,东边花香西边柳招摇,街头巷尾已经热闹起来,罗猜领着隋良野,在这条破败狭窄的小巷里穿梭,注意避开时不时打开的门和泼出来的水,黄土色的地在这个时辰最泥泞,家家户户泼水倒菜,巷口蹲着的老汉看见罗猜领着个没见过的生脸,咧开嘴露出两颗晃荡的门牙,“今儿又去哪儿找钱赚啊?”

罗猜就着往墙上一靠,摸摸鼻子,“准备发财了,明天你就见不到我了,小爷要住到高楼上去,离天三尺三。”

老汉嗤一声笑,撇撇嘴,赶苍蝇似地赶走罗猜,罗猜带着人继续走,回头补一句,“欠你的肉我过几天还,我记着呢。”

“你赶紧的吧。”老汉漱漱口站起身,催归催,倒也不急,回家去了。

走在这片贫乱的区域,道上已经有人骑马打街上过,马上的人一边喊一边拍马,丝毫不因在人群中稍加收敛,本该行人注意避让,但此地百姓颇有些随遇而安的气质,慢吞吞地挪,还要附上几句粗口,几个白眼,有些干脆懒得动,只能行马不得已停转,这时骂的人就变成了马上衣着光鲜的一方,而地上的人用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懒散态度,连看都不看一眼,权当没听见。

隋良野没见过这个,对着路上的人这个那个都看一遍,罗猜拉过他,“别看了,没见过穷人?”

隋良野诚实地摇摇头,罗猜道:“你哪能这样,以后你得说点场面话,比如‘大家都是靠自己手艺吃饭的普通百姓,和我一样’这类的,懂吗?”

隋良野诚实道:“不懂。”

“……慢慢来吧。”

走出榆树区往城中走,便是可观得多,街道立时开阔起来,新楼善苑林立,穿梭来人各个颇重仪貌,至于在人群中穿梭的马更是不见,人走走路,马行马道。

来到上九街,城中心更是热闹非凡,随处可见北区武林大赛的巨幅告示,描红涂彩地绘在一整面墙上,或挂在高大的两树中间,专为北区大赛搭建的逸三道比武馆目前正开放展览,往来不绝,不少外地人也都纷纷来观,更是挤得上九街繁华无双。

一整条上九街和下九街基本都是比武大赛相关机构占地,有报名的,有后勤的,有卖纪念品的,凡是跟大赛相关的当地官府认证的,都在这两条街聚集,其中上九街是正儿八经武林盟直管结构,而下九街中又多是拿了认证的私人小单位,罗猜带隋良野去的,便是下九街。

街头巷尾人来人往,摩肩擦踵,各叫各的卖,东角三四个点面敞着门,人少些,其中一个挂蓝旗的,门口坐着个胖子,躺在摇椅上摇扇子,脚叠在小凳上,柜台边有个十六七岁的学童一边挠头一边拨算盘,一颗珠子上下犹疑不定,最后小心问胖子:“师父,三加二是五吗?是上面这个吗?”

胖子猛地一拍脑门,“蠢啊,教头猪现在也能算数了,十以内的加减法你还学不会!”说着把手边的鼻烟壶扔过去,学童灵巧一闪,显出点练家子的功底,手一勾接住,低着头继续拨拉算盘珠子,嘟嘟囔囔,“我说我不想去,非让我学……”

胖子这边还要再叫,罗猜正巧走进来,熟稔地往面前一站,挡住门口的光,胖子抬起头,“挡着哥们赚钱了,让让。”

罗猜露出白牙笑:“帮我搞个报名呗。”

胖子仰靠在椅子上,“行啊,五十两。”

“你怎么不去抢?”

“我现在就在抢啊。”胖子挠下巴,“游侠报名三天前就关了,门派通道倒是没关,但既然你来找我,说明带的肯定是个散流,咋办,你有招你可以想嘛。”说着朝罗猜身后看了眼,隋良野在门口侧着身,抱着手臂站,一道白色的影子似的,周围经过的人都多多少少朝他看,他上抬着眼瞧树上一只黄鹂鸟。

罗猜正待谈价,胖子先问:“就他吗?”

罗猜转头,瞧见的也是同样景色,只不过他更注意周围的小姐夫人,多半离得远,遮面遮眼,偷偷瞧一眼。他笑起来,回头对胖子道:“就这条件,难道不会红?”

胖子坐直身体,思索起来,而后摸摸下巴,站起身,凑近罗猜,“这样,我这边有几个朋友,晚上有饭局,”说着朝隋良野的方向努努嘴,“来露个面,喝杯酒。”

罗猜啧了声,“男的女的?”

“都有。”胖子拍罗猜的肩,“这些哥哥姐姐将来都帮得上忙,报名费你今晚就有着落。有这机会你他妈偷着幸福吧,怎么样?”

罗猜有些为难,“他还是个小孩……”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胖子给两人扇扇子。

罗猜一咬牙,“行,就这么定了,顺便给我弄张代理证,以后要找这小子,就得先找我了。”

胖子朝后一看,隋良野正蹲下来看一个小女孩在他面前翻花绳,翻得挺自然,然后肉乎乎的小手递过来,眨巴着眼看隋良野,顺便吸了吸鼻子,隋良野盯着花绳,因为不会翻,所以原封不动接过来,小女孩再翻一个,隋良野再次原封不动接过来,如此两三次,小女孩柔声细气地点评道:“笨呀。”隋良野平心静气道:“抱歉。”

胖子揽上罗猜的肩,“给你个五折,只给二十两,怎么样?”

罗猜道:“你这数算得也不怎么样啊还教徒弟……别别,说定了,别反悔。”

隋良野见罗猜两手空空走出来,问道:“怎么回事?”

罗猜觉得好笑,“你这哪来的老板架势,咱俩是合伙人,关系是平起平坐,明白吗。先走,”他揽过隋良野的肩,后者很不自在地挪出来,罗猜也并未在意,“等明天到手的。晚上你自己吃饭哈,我有点事。”

隋良野嗯了一声,没有多想。

***

亥时宜饮酒,桂花厅摆了一桌席,都是些瓜果点心,奔着喝酒来的,胖子坐尾,招呼着几个穿金戴银的贵人,有男有女,均龄四十有五,肩膀浑厚,头簪沉重,膀大腰圆,颐指气使,不耐烦地又问一遍,胖子连连点头,起身倒酒,恭敬地回,就快来,就快。

门推开,罗猜穿着他那双草鞋走进来,把头上竹编的斗笠一掀,眼睛扫过贵人们,咧嘴露出一个淳朴的微笑,紧张的肩膀耸起来,小步赶过来握住胖子的手,“来晚了,来晚了,兄弟千万要见谅。”

便有男女贵人互相看看,不大高兴,“这也不算美人啊。”

只有一位富贵相的女人倒笑了,“我看挺老实的,留下来喝几杯吧。”

这句话把濒死濒怒的胖子解救出来,赔着笑连连点头,又趁没人时候怒瞪了罗猜好几眼,拽过去悄声问:“那小孩儿呢?”

罗猜眨巴着眼挺无辜的,“小孩儿在家睡觉啊,长个儿关键期。”

胖子踩了他两脚,一把推到富贵人身边,罗猜弯头哈腰地开始倒酒,贵人饮一杯他要陪三杯,挨个走一圈,脸色立刻红起来,一个男子说唱两句,罗猜脖子一仰放声唱山歌,女子们嘻嘻笑,说这个粗俗唱点高雅的,罗猜应声好嘞,转身学起西厢记,扭扭捏捏不像样,唱起南方调,黄荤腔调,房中暖情,桌边哈哈大笑,唱到女子身边,便有人趁机摸他一两把,他衣襟敞开,铜色皮肤肌肉劲道,像一块上好的牛肉呈上来,谁把酒泼上去,他衣襟湿透,从左走到右,扮丑弄情,对着女子眨眼睛,东一下,西一下,哄得所有人高高兴兴。

隋良野睡到半夜醒,睁开眼睛想师父,还是在师父身边好,自己已经两天没有洗澡了,想到这个就心中一阵悲伤,为何要发生改变,明明一切维持原样就很好,或许像刁一行讲的,因为自己长大了,长大就是要变,人变生活也变,什么也不能长久地留下,不知道师父此时有没有睡,有没有在想自己。

他懵懵地发呆,门咣地一声被撞开,罗猜满身酒气地趔趄进来,隋良野撑起身子看,罗猜在月光下摇摇晃晃,反而轻手轻脚关上门,扭脸一看隋良野,便道:“啊……吵醒你了……唉我这……我这没声啊?有声吗?”他自己啪地一声拍手掌,嘹亮地响一声,自言自语道,“哦有声。”

隋良野摇头,“酒色误人。”

罗猜跌跌撞撞走进来,就着往地上一躺,吸吸鼻子,盯着屋粱,隋良野低头看他。

“隋良野。”

隋良野嗯了一声。

罗猜转头看他,眼神亮亮的,“你可一定要出息啊。”

隋良野道:“不好说,那太复杂了。”

罗猜笑起来,“不过人在江湖呢,就得能屈能伸,你要相信我,兄弟一定会发达,我发达,你也发达。”

隋良野此时对发达还没有概念,只是看着罗猜说胡话,半晌,只道:“睡吧。”自己便躺回去,闭上了眼,罗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睡着了。

早上两人还在梦乡,屋外就叮铃咣当一顿响,有人在大力拍院门,隋良野翻身下床,跨过地上呼呼大睡的罗猜,披上衣服出去开门,门口有两个不耐烦的男子一边等一边交谈,穿着是同样的锦黑长衣,束银铜腰带,腰间一枚武林标,扭头看见隋良野,扔来一个标牌,“正午北二街登记。”说罢转头就走。

隋良野低头看看标牌,回去找罗猜,罗猜刚刚挠着鸟窝一样的头发坐起来,努力睁开眼,看见隋良野手里的标牌,笑了,“得了。”

北二街熙熙攘攘,他们到时前面已经排起了长龙,年纪参差,有老有小,携枪带棒,有打赤脚的,有穿锁甲的,有独臂的,有光头的,有满脸横肉的,有半脸灰疤的,有个子小的缩来缩去,有个子高的转左转右,三教九流,乱七八糟,吵吵闹闹,有个浑身肌肉的男子站在队伍中脱衣服声称要晒太阳,暖阳闪耀在他古铜色的狰狞肌肉上,油光水亮,是个人都要看几眼,直到来了两个武林使要求他穿回衣服,不然就带走,有伤风化的肌肉男这才不情不愿地披上一件薄如蝉翼的白纱,更是欲盖弥彰,妖艳非凡,他抖着大胡子转头,怒吼:“看什么看?”周围人全都猛地转开,看天看地。

终于排到隋良野,桌前的招使连头都不抬,懒懒散散地例行公事,“名字?”

罗猜正要答,隋良野道:“顾长流。”

罗猜看向隋良野,隋良野抬抬眼,示意罗猜把标牌递过去,罗猜也没多问,递了过去,倒没收报名费,招使记下名字拟了牌,转身递给后面忙碌的一群人中一个小跑过来的,又抬头对隋良野道:“等着,一会儿说比赛日……”他看清隋良野,在这群人中实在出挑得很,便朝旁边的罗猜看一眼,罗猜会心一笑,又道:“给排个好的呗,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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