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另一人上前一步,“少废话,把你剑拔出来。”

隋良野左手将剑鞘转个圈,对面几人如临大敌,他缓缓将剑拔出,剑身寒光闪闪,“你们不是我的对手,但我愿意跟你们决战,习武之人尽皆平等,你杀我和我杀你是一样的,如果你们下死手,我也一定会下死手,你们做好准备。”

对面一人冷笑道:“好大的口气,你占尽天时地利,有三分才七分运,你当初受伤丧师,武林何尝没有为你延期。武林给你机会让你成名赚钱,培养你做新一代标杆,你不知好歹不懂感恩,不知尊敬对手前辈,你的对手何尝没有一家老小,你又何止伤害一两个人,胜负固然有重,但这其中种种人事伤悲,你却毫不在意,这样践踏我辈练武人,你凭什么说‘尽皆平等’,你既然恃才傲物,也必有你低头受难的时候,倘使不是今日,不是我等,也有你的那一天。”

另一人插话道:“何必跟着没心肝的人辩经,师兄,我先上!”说罢提刀便来,一个箭步冲到隋良野面前,电光火石间,隋良野速速拔剑。

回家的时候,发现院中的灯少了许多,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罗猜靠着柱子跟一位女子讲话,那女子丰腴和善,被罗猜逗笑得花枝乱颤,刚把第四盘菜摆上桌,就着腰间的围裙擦了下手,拨了拨鬓角的头发到耳后,恰好看见回来的隋良野,连忙过来拉住他,“可算回来了,正好饭菜做好了。”

她解下围裙,摸了摸头发,娇嗔地白了罗猜一眼,“行了,你们吃吧,我还得回去看店呢。”

罗猜过来留她,“别啊姐,吃饭多大工夫的,哪能让你做完饭不留下来吃,来来。”

女人推开他,“行了,少嘴上说好听的。”说着伸手扯了扯罗猜的脸。

非礼勿视,隋良野转开脸,走到桌边坐下。

那边又说了几句话,罗猜送走女人,才折返回来。因为隋良野已经见惯罗猜身边出没形形色色的女子,对此见怪不怪,也没有想一探究竟的好奇心,只是坐在这里等开饭。

罗猜坐下来动筷子,隋良野也拿起筷子。

“你明天出门吗?”

隋良野道:“嗯。”

“回来的时候买点鸡蛋。”

“嗯。”

罗猜补充道:“花姐说做饼要用。”

隋良野应了一声。

两人吃了几口饭垫了肚子,罗猜开口道:“你用得到钱吗?”

“用不到。”

罗猜点了下头,“明天我去把钱给野火的孩子们分一下,之前的项目还有些没完工,这几天都处理一下。”

隋良野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问:“很麻烦吗……我说上一场比赛。”

罗猜搔了搔后脑袋,“死了人多少还是有点麻烦,不过毕竟是比武场上死人,倒也说得过去。”

提到比武场,隋良野想起下午被人寻仇的事,问道:“我赢比赛,会伤害到很多人吗?”

罗猜看看他,“可能会,我听说唐下卉到现在还没缓过来,道心破碎,不想练武了,想出家去。”

隋良野垂眼用筷子夹了点青菜放在盘子里,又抬头,“但这就是武道,本就是残酷的。”

罗猜耸耸肩,“我不懂这个,我只是觉得,这年头,好好过日子比动不动打打杀杀强,能不死就别死。”说到这里他想起来,便看向隋良野,“我也不是特别指谁,但从积德行善的角度来说……”他顿了顿,“我希望你手下留情。”

隋良野抿了抿嘴,只能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罗猜唔了一声,继续道:“或许你从前活在这么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环境里,好像只要别人招惹你你做什么去报复都天经地义,但在外面不一样,在外面讲究的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隋良野不知如何应答,他还太过年轻,实话讲对于生死几无概念,最直观的感受便是,他师父已然殒命,旁人如何不能。人人平等,都是一条命。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没有对生愉悦与依依不舍的体验,自然没有对死的敬畏。于是罗猜看着他,也只能说到这里而已,或许再有十年水滴石穿,猛然有一天隋良野的开化会在一个鸟语花香的好天气,到那时他尝一口人间美妙的风,会一瞬感悟到天地浩瀚,人生渺渺,积德行善,人固有一死,但生有千般美妙万般意趣,于是贪生畏死。几句话,说不清楚。

当下隋良野只是在找厉璞,什么大赛,什么江湖规矩,他通通顾不上,罗猜不甚干预他的行动,仅有的表示,甚至也不是要求他冷静理智,只是希望他勿动杀念。在这点隋良野和罗猜其实并不彼此理解,隋良野认为罗猜不是武林中人,所以才对这生生死死看得重,但现在的隋良野,谁的话也进不到心里去。

此后五六日,隋良野照旧日夜勤勉,他探听到厉璞已经不在铜陵派,被送去了什么地方躲一躲,隋良野正筹措着准备出城去的行头。

这天他在市集里买了包袱,订了匹马明日取,就带着东西准备回家,在路口又一次意识到被跟踪,看看天色已晚,不愿纠缠,正欲快走几步甩开跟踪人,却在巷子里被喊了一声留步。

隋良野心想在哪里动手都一样,他回过身,面前是个左手缠绷带的男人,远远地瞧着他,右手提着一把剑,隋良野觉得是张生面孔,但从对面人的话里听出来,原来是前些日子在树林中跟他交手的一群人中一个,那天他们被打得落花流水,要不是隋良野最后收了手,只怕有几人当场就要交代在树林。

俗话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卷进武林缠斗岂是好脱身的,他赢过一场两场都不紧要,因为对面只会越聚越多,场面越来越大,结局越来越难收拾,譬如此刻,对面就来告诉他,今夜子时蓬莱塔顶见。

隋良野淡淡回道,不去。

那人料到一般,笑了一声,又问他,是否好久没见过眉小姐。

隋良野一愣,立刻反应过来,皱起眉头,十分看不起这种行为,还未等他开口,对面只道,放心,我们好吃好喝招待眉小姐,绝不会伤她分毫,只不过有账同你算,怕你没胆子来,请美人来逼英雄,人之常情,对吧。

隋良野转身便走,后面人问,今晚来是不来?

隋良野停下脚步,侧脸告诉他,回去等我吧。

子时过一刻,隋良野才观察完这地方,塔顶露天,八角飞檐,大小堪比两个比武场,在其上远眺可见江万里山绵延,夜晚风习习,月明星稀,一轮圆盘逢十五,晶白通亮,好似压降一张银白色的捕网,挂在塔顶西,俯看着众人。

塔顶摆一张小桌台,一把椅子,眉延坐在椅子上,桌上有为她准备的茶,周围陆续站着二十来个武林人,各派都有,年轻气盛,少年英才,提剑佩刀,分立而站,等待着隋良野。而眉延此时哪有心思喝茶,她揪着手绢,脸色苍白,月影在她的茶杯里摇晃,她不发一言,甚至不抬头看。

旁边一个年轻人看她紧张,便出声安慰道:“眉小姐,你不必惊慌,无论今日他是不是来,我们都安稳送您回家。”

眉延闻声抬起头,楚楚可怜,“我与他,许久没再见面,他或许忘记我也不一定。”

那人道:“谁也忘不了小姐你,他一定会来。”

语罢,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咳嗽一声左右看看,往远处迈了一步,眉延垂头拢拢衣服,缩起肩膀,那人犹豫再三,将自己外衣解下,递来,“我这衣服是新的,你冷的话……不嫌弃的话,可以披上挡挡风。”

眉延瞧着他,他便转开脸,她接过来,道声谢,轻轻披在身上。

在人群中,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所有人在向四面八方外望的时候,一抹青白色缓缓降落,距离最近的人,最先嗅到一股清香,如晨露似花草,山谷幽幽淡雅素严,隋良野轻轻落在地上,周围的人纷纷如临大敌,拔剑回身,他正在人群中央。

隋良野看向眉延,见她没有受伤。

一个年轻男子走出来,看起来像是有点地位,看架势便知道有功夫在身上,他出来说话,先是称带眉延姑娘不是本意,且不会伤她,只是你羞辱师门,账不能不算。

隋良野未发一言,缓缓拔出剑,看见下午来通知他的那个男子,便道:“每次打不赢,就回去搬救兵,这样看来,只能把你们全赢一遍。”

挑衅挑得场面更加难看,周围人更是忿忿,这次的人比上次围攻的厉害不少,隋良野打断他们的垃圾话,只问,你们一起上吗?

那领头的推开众人,独自上前,从腰后拔出双刀,拉开架势。

隋良野对他,也对周围人道,先说好,跟我比武,会死人的。

在那个时候,或许有些人听到了这句话没有往心中去,或许有人听得懂却不觉得这是大事,毕竟所有人都年轻气盛,正因为年轻气盛才会背着师门组队来报复,才会不厌其烦地挑战,才会憋着这口气要搓磨他的锐气。

但代价是沉重的。

第一个毙命后,场面一瞬凝固了下来,隋良野甩了下剑,剑身上的血啪嗒地一颗颗接连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众人的耳中听得分明,全场鸦雀无声,领头人难以置信地捂住血流喷涌的喉咙,瞪大的双眼和隋良野平静的眼眸对视,他踉踉跄跄地摇晃,栽倒在地上,背靠着同门的腿,众人围上去,他似乎还不敢相信这就是结束,血浸满了他的下半张脸,很快蔓延到他的衣领、前襟、和整个身体,一直流淌到地上,眉延捂住嘴,睁大惊恐的双眼,紧接着场面便乱起来,众人拿刀的拿刀,拿剑的拿剑,高呼声厉,涌涌而去,各个双眼通红,血气上涌,前仆后继,摩肩擦踵,眉延连连后退,只觉得脚下震震,天旋地晃,男人嘶吼此起彼伏,一派野蛮作风,眉延余光瞥见一人,也解刀向前冲,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拽,男子正欲大力挣脱,回头一看,见到自己的外衣,以及瑟瑟发抖的眉延。

眉延愁眉紧锁,对他摇了摇头。

他注视着她,抿起嘴,咬紧牙,用另一只手缓慢而坚定地抹去她的手,最后定定地望了她一眼,转身朝隋良野提剑而去。

同样年轻,但眉延自小寄人篱下,靠“讨人喜欢”来生活的她熟练地看人眼色过日子,没有呵护和培育使得她能同样气盛,于是在这群人中,她最先洞察真相,最先预知结局,其一,今晚所有用剑冲着隋良野的都会死,其二,隋良野自此在江湖已前途尽毁,等待他的只有堕落的亡命徒之路。即便她看得穿,但又能如何,她站在人群后,看她们各自奔向自己的命运,刀锋剑光在月亮下熠熠生辉,反照在她悲悯的脸上。

在刀兵凌冽声大作一阵后,随着隋良野面前最后一人轰然倒地,天地间又是一片静寂。方才伫立在她与他之间的树林一样的人墙匍匐下去,如同被砍倒的树,他完完整整地呈现在她面前,依旧清冷,依旧平静,他迈腿从躯体中走过来,靠近她,注视着她,以为她耸起的肩膀,抱紧的手臂是因为冷,他道:“不要这个。”于是将她身上披的衣服丢开,换上自己的外衣轻轻披上,眉延在地上的尸体中,辨别不出旧衣的主人。

隋良野把衣服披在她身上时,手碰到了她的肩膀,还未等他道歉,她已经下意识先闪一下。隋良野疑惑地看她一眼,她转开脸。

隋良野便向后退一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上的尸体,而后回过身对她道:“这就是练武的路,我知道,他们也知道。”

眉延不语,拽紧身上的外衣,不看汇成一片的鲜血朝地势低的西边流。

方才的刀兵声惊动了人,楼下陆陆续续地亮起灯火,楼梯中也响起了脚步声,隋良野走过来,征求了眉延的同意,抱住她,从塔顶一一跃而下,踩着连绵的屋脊,在月下离开,她的手臂挂在他的肩膀,嗅到一丝带着血腥味的清香,种种惊惧忧虑浮上她心头,她将手臂缠得更近,将头埋进隋良野怀里。

隋良野跃上楼台,将她放下,转身登上栏杆便要走,眉延扯住他的袖口,隋良野回头望。

眉延脸色苍白,嘴唇轻轻颤动,却说不出话,她注视着隋良野,后者也同样看着她,她试图从隋良野眼中看出一丝在他这个年岁该有的彷徨与不解,她实在无法理解无意义的争勇斗狠,为虚无缥缈的热血义气头颈迎刀。

隋良野道:“你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眉延摇头,欲开口分辩,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人各有命,她又何必理解他们,于是她缓缓脱下隋良野的外衣,递过去,隋良野用手臂揽过衣服,想了想又对她道:“牵扯你进来是我的错,以后再不会。”

她挤出一个惨淡的笑,问道:“你以后怎么办?”

隋良野似乎并不理解为何这样问,回答道:“我去找厉璞。”

眉延问:“找到之后呢?”

隋良野顿了顿,道:“我有事要问他。”

眉延道:“今晚见了血,你往前路怕是不好走。”

隋良野道:“成事在人,生死有命,我有我的本事,我有我的命,多想无用。”

眉延只是垂眼不答,却不放开隋良野的袖口,隋良野再想片刻,又道:“不必担心我,我能赢得过大部分人,我想能杀我的,也不出三十个,最坏情况,也能留个全尸。”

听了这句话眉延猛地抬头,抬手就对着隋良野的额头拍了一下,啪得一声很清脆,打罢两人都懵了,眉延忽然记起这人刚刚衣不沾血地杀了许多人,而隋良野挨了打,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然后愣愣地伸手揉揉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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