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暮色已悄然而至,一只翠绿色的鸟在他头顶盘旋,栖停在他的肩膀,凝望着树林中躺倒的六十九具尸体,隋良野的胸膛起伏着,他淡漠地看着天色,感觉眼睫毛上有血,眨一下,便疼一次。

还有路要走,还有人要见,还没有结束。

他身边围满了各色各类的鸟,在土里啄,在尸上咬,隋良野撑着手臂站起身,鸟儿们哗啦啦振翅远飞,一团雀散云消,天色澄亮橘红,如同泼了一把闪耀的红,漫天不均匀地浸染着浩瀚的天,夕阳渐行渐远。

隋良野一一看过地上的尸首,有些已面目不明,在树上,在树边,在土上,在石边,散落一地。

他的内心一片平静,没有丝毫感触,只是在原地定定神,重新向山上出发。

然而山上已经聚集了更多的人,比那些来挑战他的愣头青看起来年岁长了许多,地位也高上许多,他们在寺门口焦急地交谈,乌泱泱地望去有上百人,而隋良野则浑身是血地从树林中走出,两手空空,忘记带剑也忘记带刀,独自走在这段小路上。

交谈的门派长者停下来,向他看,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而来,停在寺前,仿佛划出一道无形的线,看着他逐步接近。西侧,高师傅骑马带着罗猜赶来,马刚在门派这边勒停,罗猜便从马上跃下,朝隋良野跑去,他这样的大无畏看得众人大惊失色,如何敢这样头也不回地向一个杀人狂魔跑去,而高师傅则走近临头的长者身边。

隋良野的眼里只有横空山寺庙那高高的牌匾,其下所有人在他眼中都如同无物,罗猜的声音完全无法进入他的耳中。

而后门派中一个男人走出来,抬手止住他,隋良野停下脚步,和那人遥遥相对。

男人仔细看着他身上的血,定定神,问道:“有没有活着的。”

隋良野回答道:“他们自找的。”

那些人中响起一阵骚动,几声议论传入这边耳中,“管教不严,年轻气盛”,那些人的行为,确实瞒着师父师叔自行决定,但客观结果来看,每个门派中年轻一代的青苗,几乎都在他们这一代年轻人组成的圈子中,也都参与了这场私自发起的围捕,而结果如今已经一目了然。

那些长辈们眼中露出深切的悲痛和惋惜,在他们和官府及武林一切事宜周旋的同时,他们寄予希望的青苗,已经擅自逃离保护,并遭遇不幸,罪魁祸首目前便是眼前的这个男人。

隋良野在他们眼中辨别出恨意,这他已经太熟悉,而其他复杂的情愫,他没兴趣也读不懂,他下意识地向腰侧摸,发现自己没带剑。

远处的男人痛定思痛,压下自己的愤怒,为了整个江湖考虑,终于下定决心,沉重地开口道:“你回去吧,此事就此了结。”

对武林来说,这是对面前这个孩子的赦免,他已经精疲力尽,他没有退路和选择,武斗必败无疑,他们做了最大限度的让步,他们原谅这个年幼的孩子,就让过往的归过往,大派要有大派的担当。

男人虽是现场的领头人,但这个商议出的结果并不是人人满意,人群中怨恨的目光仍旧阴魂不散,仍旧想食肉啖骨,报此大仇。但那些年长的人最是明白,冤冤相报何时了,所以他们给予一份厚重的赦免。

身旁的罗猜一把拉住他,言辞恳切,“走吧,我们走吧。”

隋良野缓缓侧头看他,罗猜这样油滑的人此时面色如此诚挚,几乎显得朴素,再没有花言巧语,也没有虚与委蛇,抛开一切修饰的表情,一切聪明的话语,一切钱和前途,罗猜发自肺腑地劝他,因为罗猜也深刻明白,这就是赦免。

而隋良野的心已经灰暗一片,他杀了那么多人来到这里,如果掉头就走,那么所有过往的种种就都是错误,从他师父的暴毙,从他求告无门的痛苦,从那些前仆后继的青年门徒,从早早开始,就是一错再错,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不仅他,就连刚刚那些在树林里终结的年轻生命,全都是错。这些人难道不明白,早就没有回头路,如果要尊重死者,唯一的路就是继续死人,直到一方彻底的胜利,这一刻,隋良野想,那必然是他今晚要死在此地。但好歹雨已经停了,也算是个好天气,既然开始了,就要有头有尾。

隋良野深呼吸,林中空气清新。

他问:“厉璞在哪里?我要见厉璞。”

人群响起一阵骚乱,因为隋良野的不识好歹,更多的人被激怒,而隋良野已经摆明了不死不休,只需轻轻一推,这个作乱江湖的来历不明的乱因,就会永远安静地闭上该死的嘴,停止他该死的追寻与纠缠。

隋良野望着众人,夕阳的光把他们裹在一起,遥远得好像一块琥珀,他们的怒火与怨恨都看起来都稀薄,传不到隋良野面前。

男人咬着牙,对他道:“你已经撑不下去了。我不仅仅说今时今日,就算你今天回得去,想来日再战,你还有那个底子吗。现在回去,是为了你好,速去医馆,起码你还有命。”

罗猜听罢,疑惑地看向隋良野,隋良野勾起嘴角轻蔑地笑了下。

哪有没有代价的力量,又是在如此短时间内一跃上修炼的顶端,如果修炼如登阶点灯,登一层阶点一盏灯,那隋良野则还没有到顶点,还有一步极高极险的阶没有登,便在此地放把火,固然火光冲天烧到了顶,但是烧起的火就总有熄灭的时候。隋良野想起他对战时交手过的唐下卉,他的顿悟也好,自己的顿悟也好,明明这么年轻,却似乎总是缺少时间。

最是江湖光阴不待人。

所以隋良野没什么好顾忌的,他的脸上那褐色的斑仍在蔓延,只是藏在血下看不真切,他的双手双脚还有隐隐割裂般的疼,但此事未完都可以忍下来,对面的人说得没错,回去仍可捡条命,但相应地也不会又卷土重来的机会,说到底,人总要自己选条路走。

但罗猜又拉住隋良野的手臂,他强硬地掰过隋良野的脸,盯着隋良野染血面庞下的脸,“不要这么做。”

隋良野明知故问:“不要怎么做?”

“就现在,回去吧,让所有事都结束,就当埋掉它们,埋了你师父,也埋了所有因为你死的人,你总该是个比现在好得多的人。”罗猜捧住他的脸,“我明白。”

隋良野觉得奇怪,他摇头,从罗猜手中缓慢挣开,“你怎么可能明白。你根本不了解我。”

罗猜看着他的脸一点点镀上那种奇怪的光辉,血色熠熠生辉,这完全就是好勇斗狠的疯子,和他师父如出一辙,这不是一只擅长忍耐痛苦的猫,这不是一只撒娇耍性的猫,这不是家养的猫,它是野山狂水滋养的凶狠的猫,它记仇,它固执,它言出必行,它置生死度外,它有利爪和永不屈服的眼睛,它和人类无法沟通,也从不介意做无人理解的独行者。

罗猜放开手,一时间有些恍惚。

而隋良野只是望向对面的人,向前迈了一步,对他们厉声道:“废话不要再说,给我一把剑。”

那边的人逐渐丧失耐心,有个男人站出来,大喝一声:“欺人太甚,不识好歹。”说罢将自己的剑甩过来,然后转身抽了师弟的剑,踏步便要上前,前面一个长辈拦住他,那男子对长辈道:“士可杀,不可辱,师叔不要再劝。”

师叔道:“他现在燃尽内力大化之境,你赢不了他。”

男子坦荡而回道:“即便我赢不了,我师兄师弟万万千,我功力必不唐捐,今日除大害,先头先死,舍我其谁,年轻一代小辈尚且慷慨赴死,和这样的疯子还有什么好谈,师叔休劝。”说罢抬剑甩开师叔的袖子,提剑便要冲来。

忽听得一声高喊:“顾长流——”

此音声嘶力竭,响彻山谷,众人回首望去,只见高楼上厉璞提剑而立,他这里恰能望见山中林间密密麻麻倒下的武林门弟子在树枝树叶下忽隐忽现的尸首,恰能看见他好脾气的师父此刻正怒发冲冠地要去赴死。

隋良野望着厉璞,这个他追寻许久的人,如今就在楼顶看着他。

罗猜转头看隋良野,那张冰冷的面容出现一丝裂缝,他适时地问:“你见到厉璞了,你想怎么样呢?”

隋良野面色沉沉,只见厉璞将剑横于颈上,双眼通红,在夕阳下衣袂翩飞,发丝乱舞,他高喊道:“你师父之死,非我责,但我罪也!今日我还一条命给你,你放过我同门,放过武林!从今天起,再没有人亏欠你了!”

罗猜双目圆睁,忙对隋良野喊道:“阻止他!难道你是来杀他的吗?!”

隋良野死死地盯着厉璞,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嘈杂声,他一声也听不见,他只觉得万籁俱寂,只有树叶摇晃,只有他和厉璞在对视,他觉得自己张开了口,他觉得自己发出了声,他觉得自己说了一句“不……”

但事实上,他只是呢喃了一句,而厉璞手起剑快,脖颈鲜血迸出,直挺挺扑下九层楼,而另一声惊恐悲痛的女声正哀嚎地朝那方向跑去。隋良野只觉得一时间天旋地转,那些或失望或狰狞的面容交错地闪现在他眼前,罗猜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隋良野在原地呆站着,用剑撑住自己,天色昏暗,那边的领头人控制住局面,许多人纷纷返回寺中去查看厉璞,留在原地的,目眦欲裂地望向隋良野。

罗猜失神落魄地摇晃了一下,武林纷争对他而言本就难以理解,这时他思前想后,只觉得荒唐,他看向隋良野,“是怎么……到这一步的?”

隋良野脑海一片空白,他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剑从他手下滑落。

后面发生了什么,他是如何下的山,回的家,隋良野已经想不起来了,似乎回到后,他倒头便晕过去,中途睁开过眼,似乎又在路上的马车里。

再次醒来,已经是个夜晚,他睁开眼看屋顶,映入眼帘的是粗大的横梁,破败的内柱,潮气裹挟着褐色的竹编木梁,凹出一个弓起的屋脊,他转身,这是一张石砖垒的床,他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毯子,虽然旧,倒也挺干净。屋外有蝉鸣,还有叮咚的流水声,好像有条河流经过。屋内仅一张方木桌,两把不成套的椅子,这边他睡一张床,隔十步又是一张床,被子已经叠好,床边放着罗猜的鞋。这屋子老旧,除了桌子和床,也就二十来方的空地儿,这就是全部了。

隋良野下了床,左右动了动脖子,他总觉得腹部燥热,左脸颊也好像在烧一般,他借着月色走到屋外的净脸水池边,低头看了眼,他的左脸浮肿,一大块褐色的斑狰狞丑陋,上面还有些类似水泡的斑点。他碰了碰,有点疼,不碰就不疼。

他瞧见罗猜坐在院子的摇椅上,弓着身削山药,有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黄狗蹲在他身边看,是不是要去咬山药,被罗猜拍着头打开。

他走到罗猜背后,影子盖住这一人一狗,黄狗瞧见他,吓得汪汪乱叫,罗猜拍它的头,往房子外扔了一个山药块,狗边追着跑出了门。

罗猜转回身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削山药,顺手给他拽了椅子让他坐下,“醒了?”

“我睡了多久?”

“四五天吧。”

隋良野也不觉得饿。

“正常,”罗猜道,“高师傅总算还有点良心,偷偷来告诉我,说你就在走火入魔的边缘,得养好久。”

隋良野总觉得罗猜讲话有点脾气,可能是因为语速快了,可能是因为讲话时并不看自己,有些微妙的东西在改变,让隋良野觉得罗猜变了。

“你生气了吗?”于是他简单直接地问。

罗猜的手顿了顿,又干净利落地削山药,言简意赅地回道:“没有。”

今晚天气挺好,星空闪耀,农家小舍远离尘嚣,蝉鸣狗吠相闻,树木高大翠绿,月挂梢头,微风荡漾,送来远处幽谷清雅的花香。

隋良野看看罗猜,问道:“晚上吃什么?”

罗猜刚削完一根山药扔进一旁的盆里,“这不是正在有山药吗,还能吃什么,喝山药汤吧。”

隋良野还是觉得罗猜在生气,好奇怪,刚刚罗猜还说没在生气。

隋良野不想惹怒他,想了想,又找话道:“这里住得跟从前不一样了。”

罗猜听罢,把手中还未削完的山药甩进盆里,转过身盯着隋良野,“住得不好难道是我的错吗?”

隋良野有些不解,“我只是说不一样,没有说不好。”

罗猜冷笑道:“怎么,你连好坏都分不清吗?”

隋良野瞧着他,“你在生什么气?”

罗猜看着他,“生气?你觉得我不可理喻吗?”

隋良野没有答话,他有点想逃避这样的对峙。

罗猜道:“哦,那你知道在一个不可理喻的人身边是什么感受了。”

隋良野这句话倒是很明白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明显吗?你报了仇,所以你开始有心思关心晚饭,关心我们住在哪里,关心这里有狗跑来跑去,这里有树有风……”罗猜的声音逐渐在增大,“你就想要这个是吗。你到底有没有动脑子想过啊?”

隋良野严肃道:“不要对我喊。”

于是罗猜压下声音,“好,没必要喊,我也不是想冲着你喊。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就现在,你什么感觉。”

隋良野问:“为什么你总是站在他们那边?我才是为你赚钱的人。”说到这里他似乎恍然大悟,“哦,所以你生气,因为我赚不了钱,因为你再也住不进好房子了,因为你要自己做饭没有人给你做佣人了,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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