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他收拾了两天的干粮和水,清晨出发去山上,找一个僻静的地方独自练功,自从上次的事,如今他已不再焦急,或者说每次奔向那个恐怖的心烦意乱关口的时候,想起她的手,多少便能拽回理智。

可心智是一方面,功气倒行是另一码事,即便他自己不给自己设置障碍,回运调理也是很难,他独坐两个时辰,疏通下十二门脉,刚往上走,一口血堵在胸口喷出,疼得他翻身下来石头,蜷缩在地上。

他在地上抽搐,再回想一遍心法、内经、门经、脉书,他将门派典籍全部烂熟于心,那些典籍现在早已被付之一炬,而他就仿佛一条蛇吞下了太多食物,蛇身隆起夸张的圆鼓,迟迟没有消化,强撑着继续爬行。他无法再去确认自己是不是哪里记错了,或者有余力调整修炼的顺序,贪急冒进、不管不顾、要引烛燃爆火的是他,现在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反噬,他无从抱怨。

等着一阵天摇地晃过去,他缓慢撑起身体,靠在石头上,这时他发现,远远有一棵粗壮高大、枝叶繁茂的树,树上绿叶郁郁葱葱,中间红条布密密麻麻,涂得这棵树褐而明亮,老树新花,隋良野看不清,起身挪去近处看。

原来树上挂着的红布条都是祈愿牌,这棵树看来很有名,行人过客的心愿希冀如星辰洒满这颗老树,多是求金榜题名的,隋良野看看这条路,大约看得出这是赶考的经处。他抬手看看,那些潇洒飘逸的字体,祈愿出人头地、发家发达,穷书生和世家子弟,在这树面都是平等,求一份荣耀,并虔诚地留下了他们文雅的名字,或许这些名字里,已经有在阳都做上大官的或也说不定。

隋良野又走回自己的石头边坐下,远远地望着那棵树。

他从前在武林的三寸天地里混,觉得那就是荣华富贵的顶点,尽管遇到太多高官名仕,但那时他眼高于顶,有一技之长。赢太多,不觉得幸运。但事实就是,就像这棵树里密密麻麻的求愿,归根结底谁都是平等地在命运面前求一份恩赐,天资、运气、财富、美貌,这些才是稀缺的,我和你,我们有什么特别的。

意识到自己挥霍过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些事从没有教过他,全靠自己去想,自己去做,在陌生的天地里,和各怀心思的人交手,弯路要走很多。

隋良野突然想要放弃,这些无用的、没有尽头的运功和调理,还有什么意义,他在武学上迈不过这个槛,在年岁的关口也搞不明白,赶考的人尚有目的地可去,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这让他焦急。那些求功名的读书人,可以读一辈子的书,年少不得老来继续,但自己这种人,吃的是青春饭,一场发热一阵腹痛,对于他们这样靠身体做本钱的人,意味着牺牲多少,只有他们最清楚。

太多诱惑,太少选择,太重的代价,太轻的自我。

此后过去很久,直到陷入遥遥无期的等待,那时他才窥探到一点玄机,对于他这样没有安全感的人,焦虑是如影随形、伴随一生、在肩膀上搭着的一只手,只在生命的尽头才会从自己的肩膀上抬起。

或者想,这何尝不是一种陪伴。

但年轻时的隋良野还不清楚,以为自己恢复了武功,找到了用处,就能离开这种情绪和境地。

可他恢复不了武功,也想不明白,只能在这寂寥的林中度过两天,拖着疲惫的身体无功而返,回去已是深夜,他挪回房间,趴在床上,就这么沉沉睡去。

好歹还能安详地睡上一觉,还有什么好求的?

***

他最后是被饿醒的,睁开眼是床顶素蓝色的花,身上盖着松软又轻便的被子,外衣已经脱下,头下的枕头散发出荞麦和藿香,舒缓心神。

他猛地坐起,扶住床柱,咳嗽起来,而后看见她坐在桌边,正在翻书,吃一半桃子,看见他醒来,朝他望望,低下头继续翻书,“饿么?想吃什么?”

隋良野盯着她,只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回过头,映在隋良野的眼中仍旧只有一个朦胧的轮廓,距离太远,所以五官模糊,只是背着光,周身有一圈淡雅的亮。

她又问了一遍:“吃什么?”

隋良野不明白,他现在追求的武学顿悟和人生思考全都在死胡同,所以这个问题他一定要搞明白,起码搞明白一件事,一个问题也好。

“我不是你一天见三次就可以传授武艺做你的对手等我长大跟你决斗杀了你的好徒弟,我不是武艺高强能打擂台赛能给你赚钱任你摆布的摇财树,我不是有名有钱的漂亮男人能陪你游山玩水……我甚至连赶路都费劲,我正在崩溃,身体上,精神上,而且我不喜欢说话,也不会逗人开心,我照顾不了你的情绪,我是个沉重的负担,我不能,我不能……”隋良野的声音逐渐扬起来,“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什么都没有,给不了你,你为什么不让我自己待着。你只是存在在这里,已经让我很介意。”他顿了下,继续道,“看,说实话我也并不感激你做的一切,因为我不在乎外人做什么,你对我做的好事,不会有回报。你应该离开。”

他言辞恳切,因为字字属实,他设身处地地想,绝不会和自己这样的人相处,因为很沉重。

她在刚才那段话里,平静地吃完了她的桃子,擦干净手,转过来瞧他,“所以你明白。”

隋良野一愣,“什么?”

“你明白你哪里需要改,但你不想,”她耸耸肩,“你知道你可以努力让你和我都轻松点,但你不愿意。你知道你可以做些什么帮助自己,帮助我,但你不愿意。”

隋良野被噎了一下,干干巴巴道,“你不懂,我的事你不明白……”

她道:“如果你刚刚说的那些事就差不多七七八八是“你的事”,字面意义上我听得懂。”

“……”

有些事被这样讲出来,会显得不够重量,她语气中存在一种十分笃定平和的力量,就像林中被一只灰鼠吓得四处乱窜的小鹿,在惊慌失措中撞到了长颈鹿,优雅且无所畏惧。

隋良野闷不做声,并不是被说服,只是没想到要说什么。

“现在,”她起身,“出来吃饭。既然你不说想吃什么,那就我吃什么你吃什么好了。”

半个时辰后,等隋良野洗漱干净,跟她一起坐在二楼吃饭,几个房客跟她打照面时寒暄几句,他们坐在东南角的一张小桌,安静地待着,小二上了红茶,为二人满上,多瞥了几眼隋良野,而后退下了。

隋良野道:“他一定是新人。”

“怎么看出来的?”

“别的小二都见惯我这副尊容了。”

她笑了笑,翻开菜牌,“点些清淡的吧。”

等二楼三楼的食客聚得差不多,一楼的台子便派上用场,掩面的女子上台坐在琴箫筝后,弹高山流水、风花柳月,悠悠扬扬,做下餐饮酒的配。

隋良野转过身,小臂搭在栏杆朝下望,这首曲子清丽悠扬,但隐隐约约有些悲伤的意味,一下子吸引住了他,他听了半晌,喃喃问:“这是什么?”

她分个神听了一耳朵,很快回答:“花江乡。”

隋良野回身问她,“讲什么的?”

“一个清晨,几个女孩子去采莲花,边采边想一面之缘的情郎,从此以后天各一方。”

隋良野问:“为什么天各一方?”

她喝茶的手顿了顿,显然不清楚,但不能跌面子,“你知道人生就是……多姿多彩。”

“……了不起。”

说话间,饭菜依次呈上,荤素搭配,丰富清淡,在南来北往行人的旅店,显然是精心选配的菜品,再加上这清丽的小调,衣冠楚楚的餐客,交谈也都声音和煦,暖烛温灯,舒心且安闲。

隋良野看看她,两人一言不发地开始吃饭。

好事是,即便他们不交谈,也并不尴尬,就这样平淡地吃饭,喝茶,她需要对面盘中的菜,隋良野便自然地将盘子换近些,隋良野的茶杯见了底,她便顺手提茶壶帮忙倒,整餐用完,除了筷子碰餐盘和筷枕,汤勺碰汤盅,以及夹杂的几声“谢谢”,再无其他。

平静,和谐。

吃完后,她招呼小二,将餐碟收下,小二擦了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端上来水果碟,然后换了一户淡茶,煮上小火,下去了。

就好像她知道隋良野还是有话要讲,那便一次讲明白。

到离别关头,话总是更难出口,隋良野对自己要说什么心知肚明,这杯茶他喝了好一会儿,热茶变温,眼见着要变凉,他还没有开口,她只是平静地喝茶,看着楼下的小曲换了一首又一首。

隋良野终于开口,“谢谢你的照顾,从救我开始到现在。我知道我欠你很多,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或许五年,或许十年,只要我还活着,总有我去报你恩的那一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抬眼看隋良野,“颜风华。我的名字。”

“好,记住了。”

她眯眯眼,打量隋良野,“你不大珍惜自己对吧。”

隋良野苦笑,“我可能也是太‘珍惜’自己了,我每日吃什么,吃多少肉吃多少菜,几时睡觉几时起床都是定好的,我靠这个谋生。”

“你这么年轻,就开始谋生了吗?”

“这一行都是这样的,年轻才有出头的机会,到了三十多,四十多,除非站得稳,否则已经没有机会了。”

“人常说‘三十而立’,不是没有原因的,对很多人来讲,三十才是新开始。”

“对我们不是。”

“听起来很危险,很激烈。”

“回报也很丰厚——成功的话。”

“那你倒在大雨里,属于不太成功吗?”

“……属于走偏了路,”隋良野沉默片刻,“很复杂,一件事牵扯另一件,等反应过来,已经偏了太远了。”

她笑起来,“你听起来就好像随时准备立碑立传,好像结束了,你说的话,做的事,总是围着过去打转。”

隋良野道:“因为那就是我,过去的事就是现在的我。”

她摇头,“并不吧,只是过去的一些事你记得特别清,带过来捏你自己,就像捏泥人儿,过去有红的蓝的绿的涂料,你选一些捏给自己,选一些不鲜亮的颜色。”

隋良野顿了顿,“我不想跟你讨论我的事。不是针对你,我不想跟任何人讨论我的事。”

“因为我们都是外人。”

“对。”

她点点头,“可以理解。”

隋良野长舒一口气。

她突然道:“我觉得你不大了解你自己。”

“什么?”

她有那么一会儿没讲话,楼下换了新的曲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不知道。”

“那天我等在茶馆里,本来有要去的地方,下的雨太大了,所以多留了一会儿。然后你在大雨里走过来,独自一个人,看起来受了伤,看起来随时要倒下,我想你再走三步一定会倒,但你走了六步才倒下,直挺挺地扑在地上,周围和我一起看的人,都倒吸一口气,你看起来那么一摔都会丢了小命。

但你知道,雨那么大,你那么奇怪,不会有人做什么的。

我们看着你在雨里一动不动,大概一刻钟,后来你的手臂动了动,还以为你会起身,但你没有,仍旧趴着。

天都要黑了,雨还在不停地下,我有要去的地方,我必须得走。

我的伞在大雨里被扯得像块破抹布,你倒下的地方在地势较高的路段,我不想踩进水里,所以朝你那边走。说实话,我有点担心,你会不会突然跳起来,持刀行凶抢劫,这年头走投无路的人很多,心平气和、一帆风顺的人不会光秃秃地走在大雨里,就地一倒不省人事。

但你没有,你的衣服破破烂烂,走近了看有刀口,血从你身下流出来,你周围的一滩水是红色的,一道水向下流,好像小溪一样的,再多流走些,就没什么剩下给你了。所以我多看了你几眼。

你知道吗,你的脖子后面有一块很淡的红,你们现在小孩子应该不知道,更早以前,还没有给小孩子吃的降热散之前,一旦有幼儿发烧,如果不能降下来,大概率也就活不下来。你那片红,就是高烧退后留的斑,你那时一定烧得非常厉害,一定生死一线,一定有人日夜不合眼地守着你,把你放平在床上,不停地用冰块滚你的身体,不停地给你灌药汁润喉咙和肺,因为你一定哭得声嘶力竭,或许三天或许五天,最凶险的几天,一定有人在你刚来到世上没有多久的时候,绝望地倾尽一切地挽留你,一定很煎熬。但你活下来了,照常说话,照常跑跳,照你刚才的说法,或许还有过光鲜亮丽的好日子,压过别人一头。

真好啊。

我不知道是谁那样地挽留你,我想那个人一定很不想失去你,很想让你活下来,我想可能是你妈妈。

所以我经过你身边,我本来是要离开的,如果我不知道这些,或许那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红,但是怎么办,我见到了,真的好难装作没看到,我走远两步,再回头,只觉得有人跪在你身边哭,求神佛或好心人看你一眼,帮帮你……如果是个绝望的母亲……我只是觉得,如果我的孩子倒在大雨里……我不知道。

所以我带你走。

你多年轻啊。你太年轻了。我不是说你的痛苦不是痛苦,我只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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