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而那边狂暴挣扎的少爷已经挨了好些打,倒在地上口鼻流血,手脚抽了几下,像条被扔到岸上的死鱼。

忽听得马蹄声,一人疾驰而来,临近飞身下马,跑来跪倒复命:“回禀大将,抓到了。”

乞丐、卫兵,以及奄奄一息的少爷都转过头看,不一会功夫,两匹马拖着两个人来到了大将面前,卫兵和乞丐一看,便垂下了眼。

和此处三个体无完肤的人相比,这二人外表看起来干净得多,但老兵痞被削去了左脚,而卜杏全无受伤,只是面色苍白,瑟瑟发抖,六神无主。他们被扔到地上,老兵痞慢慢翻起身坐着,卜杏却好久回不过神,躺着睁眼,却不动。

大将命人捏住二人的脑袋转了转,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见周围焚烧的房屋,从那烧破的窗纸里,隐隐还能看见扑来求救的人脸,老兵痞脸色苍白,嘴唇发颤,卜杏看了片刻,就闭上眼睛死活不睁,旁边的大兵上来掰他的眼皮,要他睁眼看,硬生生撑开他的眼,他眼睛突地一红,大喊起来,挥着手臂,好容易挣开一边的人,抬手便朝自己去,原来竟是想戳瞎自己的眼,却被大兵拦住,一并摁在大将面前。

大将又道:“西南风怕是要刮到天亮,祠堂还有五座房屋没有烧,若是现在烧,风停前也烧得完。”

卜杏一听,叩头便求饶众人性命,老兵痞却喊:“小子莫要上当,事已至此,怎么可能还有转机?”

大将道:“那可未必,刚刚这位勇士已经劝过我了,不过平头百姓,死又如何,活又如何,不过我一念之间。你们也是上战场的人,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那几人均沉默不语,大将往椅背上一靠,“天亮还在,也是无趣,不如尔等陪我聊天,聊到天亮风停我若还没有烧祠堂,便放过他们如何?”

大将抬抬手,五人身后的卫兵把五人拉着跪好,然后把他们的脑袋按在地上。他们的额头抵着地,看不见大将,只能听见洪钟般的声音,眼前方寸间灰砖泥土杂草,地面上不知谁人淌来的血。大将看着,四人均已不动弹,只有少爷还在挣扎,额头地面上一摊血。

大将问:“东西呢?”

大将这厢看得分明,五人身形均是一顿,又因五人互相看不见,便都沉默不语,有人要动,又被按住,五人的眼珠使劲转,也看不见远处发生了什么事,谁又做了什么。

大将道:“你答。”

乞丐额头抵着地,鼻息间都是泥土味,眼睛再怎么转也见不到旁边的人,一听此问,心道不好,不知大将是真问还是作势,刚想动动头,就被按回去,还没反应过来,忽得听一阵刀锋声,那干脆利落的挥刀砍头声,吓了众人一跳,血溅在乞丐身上,半晌他还未反应过来究竟是谁死了,心跳如雷,也不知站自己身后的大兵此刻是不是正挥刀。

那边情况也不秒,几人都想挣扎一动,却都动弹不得,乞丐听到有人泣声,心下更知不好,今夜事变本就天降大灾,谁人有所准备?怕是所有人都已心力交瘁,生死界限模糊,转瞬之间,一旦咬不住这口气,只怕要一泻千里,乞丐只是不知道,他们之中谁会扛不住先崩溃。他正想到这里,忽觉得背后有人来到,脚步声虽轻,确是停在他背后,他耳鸣心跳,又道该是紧张过度,未必真有人站在他背后,想归想,但也觉得脊背发冷,浑身绷紧,牙齿竟不自觉战战,真不如他妈的一刀砍死也就算了,忽然脖颈后顿感一阵温热,像是液体落下,他低头一看,鲜血从自己脖颈处流下,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恍惚间眼前景象重叠,满头大汗,心想难道我已经挨了一刀,头身分离,只是魂魄还停留这片刻,蓦然间便是生死游离,这时他听见有人哀鸣一声,接着那人便道:“在这里!在这里!”乞丐心道,完了,有人要供了。

五人中,卫兵的头已经被割去,提在一个大兵的手里,此时这个大兵正站在卜杏的身后,高拎着头,断头的血正流经卜杏的脖颈,卜杏一个劲地在地上磨额头,按他的人一松手,他便连连磕头,“就在他身上……只要你放了祠堂的人,放了他们……今晚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已经够了……”

大将朝其他三人看,三人仍旧被按在地上不能动,脖颈后都有一条血流过的痕迹。

“谁身上,你指给我看。”大将循循道。

卜杏抬起手,颤巍巍地指向老兵痞,开口要道:“就是……”

老兵痞大喊道:“卜杏小儿,你不必为救我们撒谎!青天明月,感念你爱国之心……”

大将表情先是一变,而后松松一笑,让人捂住老兵痞的嘴,示意卜杏继续说,

“在他……”

就在此时,之间半晌没有半点动静的少爷突然从人手下挣出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过来,从怀中掏出匕首,一下扎在卜杏的胸口,众人大惊,大将猛地站起身,一脚踢开少爷,直踢得少爷一口血吐出,重重摔在地上,半边手臂又动弹不得。

大将过去一看,卜杏已经睁着圆眼咽了气,死前还伸着僵直的手臂,大将看了片刻,移眼到少爷身上,好半晌才回去坐下,命人把老兵痞拖出来扒了个精光,却一无所获。

正此时,乞丐也猛地吐出一个什么东西,竟在平地起了一声雷,烟雾中只见乞丐腿脚虽瘸,却极快地奔来,一把拉住老兵痞便要走,大将岂能放过,起身挥刀便砍,乞丐一闪身躲过一击,抓住老兵痞却不撒手,拽着要走,大将也伸手拉住,索性一刀砍下老兵痞的手,乞丐一个用力摔倒在地,这下是万万躲不过再一刀了,只得转过身,抱起少爷,趁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急急逃走。

他自然不敢在平地上走,沿着山路便拼命登,几人紧随其后追击而来,只不过山岚逐渐散去,天也有启明之势,乞丐自知实在再难行进多远,只能徒劳迈步,穿林越树,脚步越来越慢,手臂越来越乏力,走着走着,竟来到一片开阔地。

他仰头一望,天气清明,山雾尽散,日出远景,云霞灿烂一片,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心道既是如此,天要亡我,罢了罢了。他面前不远处有一个峰坡,坡下应有荆棘丛路,他低头看看这孩子,此时身后一支利箭射来,穿过他的腹部,追兵脚步潦草,身后多方响来,他用尽力气,把少爷扔进了坡下荆棘,而后精疲力尽,栽倒在地。

追兵前来,抬刀捅了一下他,踢了踢,见人没再动,又往坡下看看,远远望见坡底,少爷埋在枯叶树枝堆里,单露出一张灰白的死人脸。

这边老兵痞奄奄一息,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肉,大将端着下巴盯着他,却不知东西在何处。

老兵痞一边骂一边笑,尽是污言秽语,下流之词,但大将好似全不放在眼里。

突然大将道:“剖开他。”大兵上前,大将又道:“活着剖。”

老兵痞腹肠中,油纸层层包裹着周临四十八县的布防图,大将展开图纸看,老兵痞还剩一口气,阴毒的眼睛看着他,大将笑笑,只道:“你这一趟死差,实在难为你,不过倒也算办完了。不必悲愤,非你之过,实乃你朝君上昏庸,将士无能,百姓无用啊。”

老兵痞一口血喷出来,就此归西。

少爷猛地吸一口气,睁大了双眼,被亮光一刺又转着头闭上,明明嗅到了淤泥的臭气,却好半天脑袋空空,手脚发软,直觉得是躺在自家的软床上,痛也没有了,伤也没有了,他翻了个身,却灌了一嘴泥。于是那些伤死大火利匕首突然回到他脑中,他失控地大喊着,挣扎着坐起来,睁开眼四下看。

日头初升,阳光满山满谷,树林郁郁葱葱,斑驳日光洒在他身上,故土的鸟还在叫,清晨饮昨夜的露,昨夜的露今朝已更名换姓,随了强人去。

他呆坐着,阳光太闪耀了,他浑身发痛,动一下都要疼上好半天,又不知今夕何夕,何去何从。

最后他还是爬起来,抱着受伤的手臂,拖着毫无知觉的腿,捡了根树枝撑着自己,一瘸一拐地爬上了坡,这一侧,远望南城,通往南城的路上,大兵们正骑马跟上,想必先头兵早已经去了下一城。

他深呼吸,山野间露重气却不潮,太阳晒得他脊背发暖,他此时内心毫无波澜,眼看着敌军蜿蜒着如同一条乌黑的毒蛇向内陆进发,却生出一种旁观者的情愫,他只觉得可惜,可惜了,大好河山,可惜了,无辜百姓,昨晚他和他同伴们遭的罪,将被如法炮制,复刻到每一个同胞身上,这样的共患难,是不得不共享的与子同袍的情意。

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便仰着脸看天,他在此地无依无靠,此城必然也人死尽飞鸟绝,成了座名副其实的空城,睢场滩,睢场滩,不过一个普通边陲小城,此时此刻,他想死在这里,只觉得精疲力尽。

马蹄声和叫骂声却又响起来,还不及他反应,他就被一个大兵看见,那大兵反应得快,几步窜上来,拎着他就跳下来,把他往人堆里一推,啐了一口,“还有这小耗子四处乱跑,真以为能跑得掉?!”

他进了人堆,手被捆上,跟着众人走,他抬头看,这些面容麻木,死气沉沉的人还是睢场滩的人,或许是为数不多剩下的一批,围着他们的是二十来个大兵,是被留下来“清扫”战场的一群人,割取人头,论此求赏。

要不是他手脚均不能用,或许他还能挣扎着试图逃跑,但他现在不仅身上难受,就连半分意志也无,他脑袋浑浑噩噩隐约记着自己杀了好些人,却记不得杀了谁,为了什么,被这大好的太阳晒着,他想入睡,闭上眼回到他的家宅,母亲看着他闹,仆从跟着他玩,在河边打水漂,骑马放风筝,出来这些天,不知道家里人有没有给他的鱼池喂食,犯困,翠帘软榻金绣丝绒枕,他入睡,娘亲和乳母在身边陪着他,烛火明灭摇晃,她们做绣工,聊家长里短,点上一炉兰花香。

他脚步一顿,被一个大兵拎起来踹了一脚,他扑在地上起不来,鞭子便毫不留情地甩在他身上,纵是他觉得自己早已精疲力倦,但这冷硬的鞭还是抽得他皮开肉绽,不由得出口大叫。

队伍停了下来,有人问了一句,却也换回了一顿鞭子,有人不过声音大了几句,就被拉出去,两个大兵上前去挥刀砍杀,如同杀一条乱叫的狗。

有人把他拉起来,推进队伍里,这队伍继续前进。

终于来到河滩前,他一看便知,跟他一起走来的同胞们也看明白了,这空旷的河滩上早挖好了无数个填人用的大坑,无数批和他们一样的人被无数批和看押他们一样的大兵胁迫而来,四下都是告饶哭喊声,他们被推到坑边,挨个挨上一刀推进去。

人太多了,前面的砍完了后面的便是随便砍,一刀下去要杀两三人,那几个大兵嘻嘻地笑,比谁的刀法好,比谁的刀功准。那边某一堆人里,一个大兵挨个扫过去,看见一个漂亮的女人,抓着脖子就拉出来,往地上一扔,几个大兵便围上去,人群中一个老头哀嚎“放过她放过她老头求求你们了”他不请自跪,对着这边磕头对着那边磕头,对着所有人磕一圈头,不理他的人照样不理他,其他人站在坑边等死,没有功夫看谁在受难,谁在磕头。

少爷站在人中间,恍惚间觉得背上挨了一击,接着便和旁边的人被一起踢了下来,他头晕脑涨,似梦似醒,坑边一个举旗的大兵跑来,“杀干净点,南城已破,这里一并烧掉。手脚快些,大将那边还等着呢。”

他身上逐渐有新的人落下来,砸了上来,他喉咙一口血,喷不出来,从嘴角渗出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震碎了,但他尽管神志不清,居然还是没有死。

到了下午,这帮人干活便越发粗了,因为他这边远,那些人懒得奔波,多半把人杀了推在另一侧。太阳落山的时候,人都杀得差不多了,各个大坑开始点火了。

这时他合上眼,终于又饿又累,神智涣散了。

却听见有人声,那人道:“你不要动。”

他抬头看,有个女人慢慢地移动身体,覆盖在他身上,她受伤也极重,不过慢慢腾挪,也是动一下便喘半天,歇半天,眼见着火光冲天,那些人来到了自己这边,女人终于把他遮在了身体底下,将他盖了个严严实实。

他的侧脸抵着女人的腰腹,那地方柔软温热,让他想起枕头和母亲,这么长时间了,他突然再不能更清醒,满眼是泪,废了好大劲才克制住自己想嚎啕大哭的冲动。

女人问:“你几岁了。”

他想答,可确实说不出一个字。

女人又道:“到时候……你把我们推开,你再……跑。”

他握紧拳头咬紧牙,听见坑边烧着的火棍咚地一声,落在她的身上。

大火倏地燃起,他把脸埋进下面的尸体和土堆里,但求能撑过片刻。

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此时此刻,他绝不能死。他能忍必忍,根本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刻,只是死咬牙关,他也听见了这人坑内许多和他一样本竟还没有死的人被烧得痛喊,他身上的女人确实只呜咽了几声,而后再无声息,他感受着温软的腹部似乎一点点褪去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也呼吸不上来,头疼欲裂,才挣扎着推开身上的人。

明月高悬,河滩一片寂静,无数大大小小的尸坑,还燃着红色蓝色的小火苗,四下明灭,如同百眼恶兽在夜里眨眼睛,望向浩瀚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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