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他猛地撞到隋良野身上,隋良野倒是没动,顺手拉了一把差点栽倒的小孩儿。

那孩子仰着头,瞠目结舌地看着隋良野,眼睛也不眨,身后跟出来乳母,卷着书陪着一个老头走出来,老头拄着拐杖戴着眼镜,气得胡须乱颤,喊着不教了不教了就往门口走,这孩子盯着隋良野,眼神不动,还不忘侧脸跟经过他的老头说了一句,“先生一路好走。”

说话像送殡一样,差点没给老头气晕过去。

还是颜风华进来主持了大局,一边把老头请回来,一边十分熟悉地上手扭住希仁的耳朵,希仁被扯远,捂着耳朵站到颜风华面前,颜风华开始训话,他歪过身子越过她看向隋良野,隋良野正往自己的房间里回。

边望善过来踢了希仁一脚,希仁扭头问:“那个人是谁?”

边望善吃着手里的糖葫芦,“啊,那是丑哥哥。”

希仁白她一眼,“你眼瞎啊?”

边望善抬手给他一巴掌,希仁挠挠脸,朝颜风华扯出个笑容,扑过去搂住她的腰,开始干嚎:“妈——!!!我想死你了!!没有你的日子你都不知道我怎么过的!!”

颜风华还有好几句没骂完呢,心一软,僵直着揉了揉这小子的脑袋。

而干嚎却不落泪的希仁却俏咪咪地睁开眼,往隋良野地方向瞟。

就算父亲前途大好,就算母亲坚韧明理,就算这家人体体面面,但儿子不爱读书、不好上学,还是没有一点办法。

边殊岳到了阳都的头三个月忙地脚不沾地,访旧拜新、谢师走友、上下打点,家里的事全是颜风华在操持,一大家子人工钱吃喝、一日三餐,以及给各路外人的访礼红包,样样都要算得清楚,那段时候他们也太忙,晚上挑着灯不睡觉,交流着哪家人做什么事,花什么钱,就在这种夫妻齐心的时候,分外能凸显出他们在这样一个无亲无故的诺大阳都,是真正的一家人。

隋良野好几天没有见到边殊岳和颜风华,甚至边望善也不太出现,似乎是被送去什么教导班,一群官宦家的小姐们常在那里学礼仪,而颜风华忙完丈夫的事就去陪边望善,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偶尔隋良野在院中瞧见她,想上去说两句话,又没忍心打扰她。

倒是这个希仁非常地闲散,每天招猫逗狗,上房上树,平心而论这孩子长得很不错,但他有一双十分浑不吝的眼睛,瞧久了甚至显出几分凶意,倘如一个人在街上好端端地走着碰到这样一个小孩,第一反应都要怀疑这孩子背后有无藏着一把刀,遇到如此一个麻烦茬须得绕着走,希仁即便衣冠楚楚,隋良野总觉得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野蛮气质。

而希仁对他很有兴趣,常常在他房间门口出没,对他做的事情挺好奇,听说他会点武功,就总跟着他,却也不说要看。希仁跟他不熟,摸不准他脾气,而且有少爷架子,知道隋良野是母亲“捡来”的,对他没什么好脸色,走到他身边时背着手,明明很好奇,却摆出一分居高临下的态度,问他在做什么,似乎在检查他有无行为不端一样。

隋良野不喜欢他,所以不搭理他,三个月来一句话都没对他讲过,把希仁气得大为光火,跑去跟父母告状,说隋良野欺负他,父母充耳不闻,假模假样道了句竟然这样,便该吃茶吃茶,该吃饭吃饭,任凭希仁闹。

希仁这天看见隋良野在种花,又跟过去看,隋良野刚挖出一个小坑,放下锄头,把花籽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培土,浇水,手还没拿开,希仁看了半天,直接一脚踩了上去,正落脚在隋良野两手中间,扭了扭脚,得意洋洋地瞧着隋良野。

隋良野两只白皙的手放在黑色的土地上,中间夹着这么一只灰褐色的靴子,这靴子上有母亲绣的金色祈福云纹,隋良野什么也没对这靴子和靴子的主人做,他只是抬起头看这个恶劣的孩子,这孩子被他看一眼,愣在原地。作为希仁见过最漂亮的人,隋良野瞪着他,希仁被他一看,手足无措,收回脚,后退一步,把手纠在身后,心虚地躲开隋良野的目光,看起来好像认错了一般。

这并不是认错,但隋良野误以为他知错,便走开了,希仁就又抬头看他。

等到边殊岳有点时间了,他们必须开始解决希仁的问题了,隋良野觉得这事确实很要紧,他没见过这样的野蛮坏种。

这对夫妻讨论半天,最终的决定是,给提前给希仁赐字,代表以后希仁不是小孩子了,是个有名有字的“大人”了,必须要承担起自己应有的责任。

——典型的文人思路。

首先,希仁不知道他有什么应有的责任,但边殊岳和颜风华太信任希仁了,真的以为他有荣誉感和自尊心。

希仁在赐字的仪式上也吊儿郎当,好像出席便已是给了这几位有头脸的老先生一个天大的面子,大家都温文尔雅,饱读诗书,问他读书几何,他说几何是什么意思;问他志向,他说随便,有个老先生瞧不上他这个态度,愠怒道大丈夫生有志,死有意,你生为何呢?他说不知道啊我看大家都活着。

边殊岳也是朝廷命官,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在被架得下不来台,也是非常无奈,只能努力推赐字会继续,在场宾客给他这个面子,该做的事做完,给希仁赐了一个“仪学”,此种意味不言而明,边殊岳只是默默摇头。

这会一结束,希仁就跑出去了,边殊岳留下来,早早收场,送各位大拿上马车,而后长吁短叹地回了房,颜风华急忙来问,如何?

边殊岳讲了一遍,两人一起长吁短叹。

他们一起去希仁房里,希仁正在看小人书,晃着腿,父母来了也不起身,颜风华对边殊岳道,这孩子看书呢,边殊岳刚高兴一瞬,看见他在看什么,对颜风华摇头。

父母一左一右站在希仁旁边,希仁抬眼左看看,右看看,“找我有事?”

边殊岳先开口,“希仁啊,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

希仁莫名其妙,“什么怎么办?”

颜风华语重心长道:“如今你不读书,没有立身之法,将来你靠什么谋生计,你住去哪里呢?”

希仁道:“我不用谋生计,你们给我钱就好了,住哪里,我就住这里啊,这是我家,我还能去哪里?”

边殊岳道:“这宅子是我们租的,将来是别人的,我跟你娘起早贪黑赚不到几个钱,外面欠了许多债,都快揭不开锅了。”说着看颜风华,后者会意点头,加入道,语气更加悲痛,“希仁,以后爹娘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实在不行,可以去给人端茶送水,也是一门手艺活。”

两人演到情动处,长吁短叹,希仁摸着下巴思考,“爹读这么多书,还过得这么惨,说明读书没用啊。”

一时间,房内沉默下来。

最终颜风华丧失耐心,一掌拍在桌面上,边殊岳和希仁同时弹跳一下,她对希仁道:“我告诉你,你要不从明天开始读书,否则老娘扒了你的皮。”

边殊岳默默低头,希仁瞪了一眼他老子,他娘扭过他的脸,“小子,我跟你说话,你再看他一眼试试?”

希仁连连点头,颜风华问:“明天几点起?”

“……你叫我就起。”

“起来读不读书?”

“读,读。”

颜风华放开他,不轻不重地拍拍他的脸才放手,希仁揉着自己的脸,“但我有个条件。”

边殊岳问:“什么条件?”

“我要那个隋良野教我。”

颜风华问:“为什么?”

“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难道一直在我们家里吃干饭?”

颜风华皱起眉头,“这是谁传的话?”

“难道不是吗,他是你们在路上捡的东西,哎娘,他为什么不干活呢,给我当佣人可以吗?”

颜风华站直身体,严肃道:“他是你义兄,以后你也要这么称呼他,他不为你做事,也不为这个家做事,他不是捡来的,也不是买来的,你放尊重一点。”

说罢转身就走,边殊岳看看满头雾水的希仁,也走了出去。

颜风华走得太快,边殊岳一路跟回房门口才追上她。

她进了门便发脾气,“人言可畏,这些人太能造谣了。”

边殊岳给她倒水,“消消气。”

她接过水,边殊岳坐在来,搔搔脸,“但其实有什么呢?”

“嗯?”

“反正只是帮忙教希仁嘛,其他人的话希仁不听,或许会听他的呢?”

颜风华看着他,半晌放下杯子,“好了,我去睡觉了。”

就此打断谈话。

消息总还是传得出来,隋良野对此没有太多表示,他对这些事都没有什么意见,只有希仁偶尔会在他耳朵边抱怨,都是因为你我爹娘才吵架的。

隋良野慢慢转头看向他,“你除了每天在我身边晃,没有别的事好做么?”

希仁拍了一下掌,“原来你会讲话啊。”

隋良野掉头走,希仁跟过来,“可是你脾气怎么这么大?”

隋良野本来不想掺合这些事,只不过希仁变本加厉,越长越没有王法,而边殊岳去江西公办,一去便是一个多月,颜风华忙里忙完已是十分疲累,管教希仁更是让她头大。他再次气走了一个师傅,那晚颜风华忙完家里的事去教训他,已是半夜,希仁被她从床上叫起来,罚他靠墙站,他站没站相,被颜风华骂了几句后脾气大发,甩开她的手,冲他大吼,我就是一滩烂泥,我就是不学,你能怎么样?颜风华气得发抖,指着门口让他滚出去,希仁怒目而视,穿着寝衣赤着脚冲出房间。颜风华反应过来,跑出门要去追,崴了一下脚,扶在门边,下人们围过来,她却赶紧让他们去追孩子。

一晚上大家都没休息,孩子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颜风华坐在堂上扶着额头,愁容满面,来往的只有两个下人,其他都被打发出去找孩子,已经半个时辰了,一点音讯都没有,堂中烛火飘摇,映照她孤零零的影子,在墙上放大成一团模糊的影。

隋良野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我去找他。”

颜风华转开红通通的眼,“吵醒你了。”

隋良野只道:“我会找到他。”

颜风华抿抿嘴,担心道:“他这孩子小时候在乡下长大,爬山玩水惯了,城里不比乡下,我怕他出事……”

隋良野站起身,看着烛火里的她,手抬起,犹豫着,最终也没落在她的肩膀,收回了手,转身去了。

他在溪边的树上抓到了希仁。

希仁感觉树枝动了动,一扭头看见站在他背后的隋良野,吓得惊呼一声,倒着往下栽,隋良野一把拉住他,把人拉回来,希仁惊魂未定地抱住他的腿,这树高得不得了,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但隋良野居然就这么稳稳地站着,希仁看他的脚,只有脚尖站在树枝上,好厉害,隋良野把他抱起来,就这样跳下树,而后迫不及待地放开他,避其不及地退后一步。

希仁只顾着看隋良野,挠挠头,往树上背着手一靠,撅起嘴,“反正我不回去。”

隋良野很想转身就走,但他不能,他想了想,开口道:“我来当你老师吧,或者陪读。虽然我只念过几年书。”

希仁眼睛一亮,瞬间忘了还有什么气什么怨,“真的?!”

隋良野道:“走吧。”

希仁跟了两步,嘶的一声抽口气,隋良野转头看,发现他没穿鞋,只能叹气,让希仁来到他背上。

希仁还挺腼腆,就是不懂照顾人,细瘦的手臂缠在隋良野脖子上,勒得隋良野发疼,不得不几次停下来,告诉他放开些,希仁从善如流,每次说了就改,只不过改了没一会儿又缠紧。直到他昏昏沉沉地困了,手臂上的力道才小了些,这孩子迷迷瞪瞪眼睛睁不开,盯着隋良野的侧脸看,隋良野就当不知道,稳稳地走着路。希仁故意叫他姐姐,隋良野也没理,希仁的手不安分地乱动,用手指戳戳隋良野的脸颊,揪揪隋良野的耳朵,捏捏隋良野眼下的一点肉,而后把脑袋凑过来,毫无缘由地,对着隋良野地脸噗气。

全场隋良野都没搭理他,直到他睡着。

实话实说,像这种小小年纪就如此野蛮、诗书不沾、礼教全无的小孩,隋良野不禁想,颜风华为这个家付出了一切,有没有想过只是为这种恶劣的小孩活得舒服些,她会觉得不甘吗?

他还是不了解何为父母。

把希仁送回去,隋良野厌恶地看着这孩子在他肩膀上洇湿的一点点口水,回房换衣服,看见着急的颜风华围着那没醒的孩子转,没有忍心叫醒他,即便他因为自己的任性使得整个府内不得安宁,即便他不知悔改气哭自己的母亲,但现在他要睡觉,总还是天大的事,下人帮佣们只顾着安慰颜风华,孩子没事就好,乳母扶着她坐下,但最担心的还是孩子,只陪了她片刻,便急匆匆去后房里看希仁的情况了,好似晚看一会儿那孩子就会凭空消失一样。

于是隋良野换好衣服出来时,堂中又只剩孤零零的她一个,远处服侍她的丫鬟靠着墙打瞌睡,她独自坐在椅子上,低声啜泣,隋良野来到她面前,她急忙擦眼泪,等她擦好,隋良野才在她面前蹲下,这时她已经收拾好自己,甚至可以扯出个笑脸,“辛苦你了。”

隋良野想了想,问道:“这值得吗?”

她没明白,“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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