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他们在第六天穿过涪关峡谷,两岸丘陵高山连绵,水道狭长曲折,由北向南望只见一道碧水上蓝天,谷内风劲云流。入了江口向里行,两岸绿树成荫,江水刷染就青绿一弯,深不见底,绿不见波,仿佛草地一般,偶有风动,草随风舞方见水波真容,再看水上千帆张扬,如万鹭齐飞,勃勃竟发,幽谷鸟鸣猿啼,声声嘶旋,如晨钟暮鼓佛声经颂,人外人声,天外天音,当居此中,放眼望天地胸襟开阔,前途尽在眼前。

他们回到沛春,去往山庄。

祖时天派了一辆马车来接人,那心腹是个持剑束发的黑衣女子,话不多,接了人便走,路上只问一句话:不是三个人?

隋良野只摇摇头,没有答话。

如今祖家已分了家,祖时天迁出住在别院,虽也恢弘华丽,只是比不上从前她当大小姐时居住的主宅,院中有两个女侍,接过了行李带边望善去安顿,边望善回头看隋良野,隋良野点点头,边望善跟着她们去了。

祖时天在偏堂等他,侍女带他过去,一路上看到的院中侍仆皆是女子,堂中祖时天正在看桌面上一本厚册,打眼一瞧像是账本,见隋良野到来,合上,站起来,走到会客的交椅,请他坐下。

她现在已经大变样,再不是从前那些桀骜出格的打扮,反倒规规矩矩地盘了发,穿着粉绿色的外搭和白色的内袄,首饰戴得齐全,描眉画眼,走动沉稳,一副祖家当家妇人的派头。

她话也不似从前多,吩咐人上茶,问他一路是否辛苦,然后便慢慢品茶,等仆人们都下去,才看了他一眼。

好半晌无话,她笑笑,“求人办事,托我保命,给你遮风避雨的地方,怎么连句好话都不会讲吗?”

隋良野起身欲行大礼,她止住,“我又不是说这些,只不过逗你讲几句话。”她起来拉着他坐下,隋良野看了看她的头发,转开脸问:“这番打扰,我是否拜见一下家中主人?”

“家中主人?”祖时天笑道,“家中主人就是我,我就是家中主人。”她端起茶不疾不徐地吹,“那时你在就知道了,我爹妾室多,各个不是省油的灯,这几年没少折腾我,老东西死了以后更是乱糟糟,要不是我有手段,现在早被那几个贱人赶到街上去了,”她哼笑一声,“怎么样,现在本姑娘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五六个表子只被我收拾得销声匿迹,要不是六房那女人有点厉害,祖家我早收回来了。所以哪有家中主人,我现在没心思想嫁人的事。”

隋良野抱歉道:“许多事信中不好说,故有此问,请勿见怪。”

祖时天扫他一眼,“你比以前客气多了,看来阳都是好地方啊,你学了很多规矩礼节。”

隋良野道:“正如你讲,我求人办事,托你保命,应当如此。”

祖时天道:“你说这话要是卑躬屈膝就更好了,现在讲得干巴巴,差点意思。”

隋良野瞧了眼她,她笑起来,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思考着,“其实我也不全无私心,你既然来了,你既然有点本事,或许可以帮我点忙。”

隋良野立刻道:“应当,在所不辞,请说。”

祖时天却笑了,“我逗你呢,你是新来的客,哪有伸手管你要帮忙的道理,快快休息吧。”

隋良野固然不是个长袖善舞的人,但祖时天话里有话的样子他还能一眼看出来,但既然现在不方便讲,隋良野便没有多问。

此后约七八天,隋良野和边望善留在祖府,吃穿用度一切有人照应,隋良野没有行动只是因为料定祖时天必然有事要他办,目前因为一些情况不方便讲。

他想得没错,等祖时天看出隋良野确实无处可去,这个边望善又是隋良野紧要的人,且无追兵来到之后,她去做了一些安排,之后找了个机会,请隋良野来赴晚宴。

隋良野进门看到祖时天正在给两人倒酒,丫鬟们都陆续退出门,再看祖时天不施粉黛,心道今晚祖时天要摊牌,进门来,在桌前坐定。

祖时天同他喝了第一杯酒,两人各怀心事,祖时天不语不动,隋良野不管其他,先吃再说。

“那个女孩叫什么?”

“边望善。”

“上学吗?”

“上,先生都说念书有天份。”

祖时天抬起眼,“这里也有好学堂,我可以请个先生教,我想过了,准备过段时间去曲靖山里的庙一趟,将她带下来,就说是在庙中认养的干女儿,这样她也算有个身份,不必像现在一样整天藏在家中。我家中你也见到了,没有男子,所以没有那么多闲言碎语,胡编乱造,无事生非的臭舌头,但她要是出门去,总归还是有个身份的好,你觉得呢?”

“姑娘想得周到,能如此就最好。”

祖时天道:“那你,今后准备做些什么呢?”

隋良野放下筷子,“请吩咐吧。”

祖时天给他倒酒,“请喝这杯酒。”

隋良野饮下这杯酒,并道:“在下平头白身,碌碌俗人,没有什么长处,但做人从来恩怨分明,有恩必报,请主家但讲无妨,刀山火海也愿去。”

祖时天道:“好。我不要你去刀山火海,我要你杀一个人。”

“什么时候?谁?”

祖时天道:“最好就这几天。我同你讲过的,那个六房,就剩下她霸着我家的主要营生,逼得我做未嫁的出门姑娘,我祖家的东西落在她一个□□手里,我心不甘,这些年我斗她不过,但你既然来了,不如一劳永逸,釜底抽薪,一不做二不休,杀了那女人,我便光明正大做祖家的正主。”

隋良野沉默片刻,问:“她会武功么?”

“不会,原来是大户人家的丫头,只有一副皮囊长得好。”祖时天冷笑,“怎么,怜香惜玉?”

隋良野未答。

祖时天冷冷地瞧着他,端起酒杯喝,“方才还讲刀山火海也去得,一个女人就把你吓退了吗。”

隋良野道:“我杀的人,很少有没有不还手的。”

祖时天一听,杯中的半杯酒还未喝完,抬手便泼在了地上,“好一套理论!你如今流落至此,难道不是因为好勇斗狠,为意气杀为报仇杀,你杀的这些人难道各个都刀剑精通?你若杀得慢些如何不还手,还手又如何你会收手吗?既然杀人,就不要一副杀亦有道的伪君子派头。论天道人伦,人生死有命你岂能干涉,论纲常律法,人犯死罪也有三部六堂会审王法定夺轮得到你定罪?你既然杀人就该知道自己已是罔顾天道人伦,背弃纲常律法,既如此还给自己定一条戒律,好一副当表子还要立牌坊的模样!”

隋良野看看她,没开口,心道真是世事磨人,如今他和她都早不是当年无聊无趣四处玩乐的蠢孩子了,对于世事无常他愈发沉默,而她同人搏斗太多则更加暴躁。

祖时天说完那些,又许久不言语,半晌又问:“你给我一千两要我花在那小姑娘身上,钱哪里来的?你又要去哪里?”

隋良野只回答:“偷的。”

祖时天哼笑一声,“以前我抢钱庄你还嗤之以鼻,如今你不也一样。”

隋良野只能沉默。

祖时天斜睨着他,笑着。

隋良野顿了顿,又问:“那个女人,住在哪里?”

祖时天从他冷峻的面容中看出他可以为了报自己的恩情去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因为边望善需要一个安身之处,而人在没路走的时候,做选择再艰难,也不得不做。

祖时天其实另有打算,她很清楚该向谁下手更有效果,提这个女人,无非试试隋良野的决心,现在她已经明白了,于是她缓缓道:“那女人有个姘头,是府衙的查捕吏,但祖上有免死金牌,捐了个地方官,不学无术,好舞枪弄棒,手下有不少地痞流氓,平日里靠威武吓人,招摇过市,因为他那女人才敢嚣张。你去把他杀了吧。剩下的,我自有办法。”

隋良野问:“他在哪里?”

祖时天却道:“你动了手,这地方你便留不住了,我可以把你送到……”

隋良野摇头,“我回阳都。还有些事没办完。”

祖时天一听便知道了,只是道:“你现在回去已经晚了,那小子一定被人玩过了。”

隋良野不在意道:“有条命就好。”

祖时天道:“既如此,那便随你,多余的话我不讲了,你只需知道我会照顾好那个小女孩,她是个有心气的姑娘,独立自强,想来能活得下去。”

隋良野道:“她所用的钱,我日后会陆续送来。”

祖时天看着他,笑笑,“你倒有把握自己能逃出生天。”

隋良野站起身,问道:“那男人住在哪里?”

月夜星高,寒气逼人,院中秋风萧瑟,落叶扑簌,院中走进一个膀大腰圆的高壮男人,对着出门迎上的妻子脱下外袍,坐在正把手交椅上摊开手,两个婢女过来给他脱靴,妻子倒茶,低眉顺眼地问要不要再吃些什么,男人喝了些酒,声调高,气势足,更显得那女人战战兢兢,男人叫她备些汤来,又怒瞧着她,“男人喝了酒回家,怎么这都不准备好。”

女人应声唯唯诺诺地去了,男人拽过婢女的手,问:“祖府可有人来递消息?”

那婢女朝外瞥瞥,没见到夫人,便扭身推了一把男人,笑道:“老爷就是想人家六夫人,也得人家开府门给你进呢。”

男人两只手揉摸她白皙的手,腆着脸道:“哪里比得上咱们自家人。”说着手便不干不净地往她身上摸,另一个婢女避着不看,匆匆走了出去,屋内的这个鄙弃地看着她走开,呸了🧑一声,又娇滴滴嗔道:“老爷从不给我做主,她们见我年纪最小,总是欺负我呢。”

男人只顾着掀她的裙子,随便道:“你这样厉害的脾气,她们还敢欺负你,我听说夫人都不敢派你做事。”

她呵呵笑,要往男人身上坐,这时屋外一个仆人进来报信,说有人来找,男人烦躁地问谁,仆人说老爷见了便知,说是旧友。

男人骂咧咧推开身上的女人,站起身便往外走,出了门站在院中,忽得回转头,看看墙边的一株银杏,树叶扑簌,枝桠交错,他顿了顿脚步,才转身跟着出门去,门口却不见那拜访的人,男人白跑一趟,气不打一出来,夺过马夫的鞭子抽了这错报信的仆人十来鞭,才甩开步子气忿忿往回走。

到了院中,他一愣,朝向后面的练功房眯起眼睛,忽然笑起来,“哪来的小毛贼,敢来爷爷头上撒野。”说着迈开步伐,边走边将衣摆束进腰间,奔着那闭门的练功房大踏步走去,一脚踹开门,喝一声闪身进入,忽见一柄刀飞来,抬手便抓住刀柄,拉过刀一把脱去刀鞘,定睛一看,屋中正圆比武台后,走出一个身影,不发一语,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向前摊直,做了个上前的手势。

男人暗骂一声,提刀便来攻,无心绕路,踩着面前的凳子桌子跃起,挥臂将刀在头顶兜一圈,酝足了力气,挥劈而下,隋良野侧身躲过,男人反身连着三招劈砍,势大力沉,虎虎生风,奔着隋良野面门而去,看似就在眼前,却无论如何砍不到,又见隋良野赤手空拳,竟敢和他过招,委实看不起人,更加恨这小贼,铆足了力气逼隋良野步步后退,几下砍在窗上,将那窗户劈开裂口,秋风鼓鼓地灌进来。

隋良野向后一跃,翻身上台,拉开距离,看着对方气势汹汹地喝叫奔来,只问:“你与祖府六夫人什么关系?”

男人面色一变,啐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问老爷的事!”

隋良野道:“你这样的地痞无赖登堂入室,霸占祖府资产,赶走孤女。”

男人咧嘴笑出声,“原来是那小娘们的人,看不出来她还有这种本事,要聪明些,早该听我的话,何至于流落在外,你回去告诉她,让她好好求我,我愿意放她一条路。”

隋良野道:“不知悔改,死不足惜。”

男人用刀指向隋良野,“小贼,在这里哪有你撒野的份,你也敢来我面前舞大刀,三两招就让你跪地求饶,爷爷留你一命。”

隋良野道:“男盗女娼,该杀。”

说着提剑而来,屋外正有人觉得不对,慢慢聚集而来,男人抬刀便是一斩,仿佛斩了一道风似的扑个空,一转眼隋良野来到他身边,抬脚对着心窝便是势大力沉的一踹,当时男人手抖脚颤,拿着的剑哗啦落在地上,山倒地陷般向后踉跄栽去,隋良野一招鸳鸯腿,还未落地一个空中扭身,一脚对着男人的头便是踢技,男人轰地一下倒在地上,捂着心口哀叫不迭,隋良野见他必死无疑,踢开地上的刀,便要转身离开,还未出屋便听到外面吵闹的声音,他也不慌,只是转头看看男人,知道他受伤太重活不过一个时辰,听他哀嚎苦叫,心道死便死不必遭罪,我帮他一回。于是转身回去,脚跟一踩将地上的刀踢到空中,手臂一展稳稳接住,对着男人的脖颈便是一劈,男人当即断了气,隋良野将刀随手一扔,那刀稳稳地插在地上,隋良野翻身轻巧地从劈开的窗户中跃出,一下便不见了踪影,当捕快来到时,将上下家仆全数监起来,反复问询,也只有一点消息:听见里面说什么,男盗女娼,或是跟祖府原来的六房小妾有关。

隋良野的船少时便发,他无需行李,该直接去赶路,但他刚杀了人,忽然觉得不放心,往江边赶时心中忽然有一个念头,世道险恶,我杀人尚且不问是非因果,祖时天如何能善待边望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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