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来来往往的,反正男人也没什么稀奇的,有些大方的,有些小气的,有些懂情事的,有些不懂的,但归根结底只是男人。

隋良野的客人并不多,因为他挑拣且能推则推,他的脸名声在外,因此身价抬得十分快,宽班之流毫无登门的机会,但隋良野却十分留心打听他。

馆内有个小倌,这天早上来敲隋良野的门,隋良野正在房间跟薛柳算账,请他坐下,薛柳给他们俩煮茶,那小倌道:“老板,我有个客人是芦义门的账房之一,我以前便向他打听过宽班此人,之前他嘴巴严没开口,昨天我骗他说我生辰,多喝了几杯,他便讲起来。宽班是从斜阳道被破门后加入芦义门的,听他说斜阳道当年在江湖是个非常有名的叛乱组织,专门就是造/反朝廷的,似乎是和前朝的哪位皇子有关,斜阳道的首领就是当时的太子太傅,隋天成,武艺高强,很是厉害,前朝被灭以后就投身造反,拉起一帮人马,后来估计是被杀了,再也没听过,渐渐地斜阳道也被朝廷剿灭了。那个宽班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加入芦义门的,但底子太黑,一直不敢重用他,且这个人不怎么听话,我行我素,要不是却有几分本事,只怕很难容身。现在宽班在许昌办事,已去了很久,听说得罪了晁流天晁把手,被扔过去的。晁把手在芦义门很有前途,是最年轻的堂口把手,而且还是芦义门掌门的亲侄子,如果没差错,下一把交椅就是他坐。老板,我打听的就这样,您看有没有用。……老板?”

隋良野没出声,因为他突然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他几乎立刻拼凑出自己的身世,自己的武学天赋,以及凭空消失的一村人,所有的真相,从前那么远,忽然这么近。

他好长时间没讲话,薛柳担心地碰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对小倌道:“好,我知道了。”说罢对薛柳点点头,薛柳拿了赏钱给小倌,小倌道了谢出去了。

薛柳问:“怎么了?”

隋良野只又恍惚了片刻,立刻作出决定,往日之事不可追,死了的人结束的事不必要深究,自己的身世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下的仇不能不报。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宽班。”

“想他如何?你不会真要……”

隋良野看薛柳,“我只是想确认,我杀了他不会惹火上身。”

薛柳很担心,压低了生意道:“你总是这样一脸平静地说些打打杀杀的话,万一杀不了的,人家是走江湖的,武功十分厉害,你每天只是到山头上坐一坐,能打得赢吗?”

隋良野听了这话,甚至觉得薛柳有几分可爱,便对他笑了笑,“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或许隋良野在旁人眼里是美人,但在薛柳眼中从来都是英俊无比、天人之姿下云端一样的大英雄,他从来就不懂隋良野的意气风发少年气跟柔弱美人有什么关系,就比方现在隋良野这么一笑,他就觉得气度非凡,浑如天造乾元,绝非中庸坤泽之辈。

隋良野略微打听了下,晁流天倒也说宽班可能还会回来,接着便握着隋良野的手,一顿“过去的事都过去了,那事真跟我没关系”,隋良野口头敷衍应答道,明白,过去了。

晁流天便放心地笑笑,亲昵地揽过隋良野的肩,“对啊,其实仔细想想,没他还成不了咱们俩的好事呢,你说对吧。”

隋良野笑出来,因为有时候觉得男子真是自私得幽默,于是道:“对。”

晁流天高兴地亲他,隋良野冷眼觑过去,笑了笑,也懒得推开。

隋良野这天去找李道林办事,又做贼一样地偷偷地背着人见面,但李道林这个人和其他男子并不一样,他其实就是个十足的实诚人,甚至还讲究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风格,隋良野有心逗他,便道,我馆内就是多少达官贵人,也没一个你这样的好男子。

李道林立刻冷了脸,道:“你这不是侮辱你自己吗。”

隋良野见他动气,也不说这个了,只是打趣问道:“我这里没人镇店,要是请你来,你愿意么?”

李道林没出声,隋良野了然地点点头,“明白,但万一呢。”

李道林给他递台阶,“你们那边安生,我去了也没事干,白拿你的钱。”

隋良野逼问道:“那是不是假如有事做,你就来?”

李道林招架不住,诚实道:“我也不知道。”

隋良野笑笑,“明白了。”

说罢转身要走,李道林叫住他,想了想道:“你去见宽班,需不需要我帮忙?”

隋良野道:“不用了,你帮我够多了。”

李道林担忧地看着他走远。

隋良野今天出门带了斗笠,垂纱遮住了脸,换上了他更习惯的从前的衣服,此时远远望他一眼,任谁都会觉得是一个身段潇洒的侠客。

他经过茶肆,瞧见了庞千槊,正在靠街的一桌吃饭,摆一小壶酒,身后站着个服侍的下属正在倒酒。

隋良野停下来,靠着柱子抱起手臂,也不掀面帘,就这么看着庞千槊,庞千槊抬头看见他,筷子顿了顿,继续吃了两口,对身后人道,“你去做你的事吧。”

那下属便应声而去,庞千槊继续吃了两口,抬起头问隋良野:“你就打算一直站在那儿?”

隋良野绕过柱子,从正门走进来,坐到他旁边,自顾自拿个茶杯,倒了半盏酒,“不是你说从今以后大道朝天,各自一边的么?”

庞千槊一听,作势劈手要来夺隋良野的杯子,隋良野把手往后一撤,庞千槊抓了个空,忿忿收回手,“那你别喝我的酒,回去做你好大的事吧。”

隋良野笑笑,喝了口酒,放下杯子,“去年店里办白事,有个沾亲的泼皮来耍赖,当时我教训了一顿,后面也没再见过他,想是你帮了忙吧?”

庞千槊也没看他,喝口酒,“没干什么,他本来告官也告不赢。”

隋良野道:“多谢。”

庞千槊这才转头看了眼隋良野,隋良野把斗笠摘下来放在桌上,任凭庞千槊仔细打量了一遍,问道:“怎么,有哪里不一样?”

庞千槊道:“多少有一些。”

“哪一些?”

庞千槊道:“不好听的话,说了你不喜欢。不说也罢。”

隋良野道:“我店里整修得好,店头给你的钱也多了,难道你不该来看看给你赚钱的地方?”

庞千槊道:“他还算什么店头,那地方早就你说了算了。”

“那你就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来就当作玩闹,总归不会慢待了你。”

庞千槊左右看了看,放下手里的酒杯,挺严肃地靠过来,“之前我说……我说的那些难听的话,”庞千槊踌躇着,思考着如何措辞,“并不是真要侮辱你,是我话错。”他又顿了好半天,“是我的错,怪我。”

隋良野看着他,“放心,我没有往心里去。很多人都这样的。”

庞千槊道:“人要报仇没什么配不配的,只是你要做这事,就要想好退路。”

隋良野没答话,听着对面要说什么。

“北营大牢里有个死囚,身量和你差不多。”庞千槊暗示到这里,“事成之后,可成就你金蝉脱壳之法。”

隋良野道:“我还有个弟弟。”

“一时管不了许多,你若信得过我,他可暂时住我处,三个月左右出入解禁,我送他去见你,如何?”

隋良野低头沉思。

庞千槊道:“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么一个,天时地利人和,不仅你可报仇,更可以离了这污秽之地,本来你也不该来这里,这便各归原位,从此你就不要再来阳都,这地方或许不是你福地。”

隋良野本有一套计划,他虽也不打算在此地安身立命,兴旺发达,但他对此事有设计,最好他杀人灭口后,一切照旧,不因此事再度被迫流亡,从前流亡途中四处寻找安身所的无奈还历历在目,浮萍任水躏,重新再去逃亡,路上谁知道还有什么风波,自己沦落到这里就是因为在逃亡里没得选,好容易现在悉心打通了一些关窍,暂有些本钱,倘若真的事发,或许在此地应万变好过空空然颠沛上路。

但庞千槊说这些是为了他好,如果早一年,或许他直接跑也就跑了,因为在哪里都一样无奈,只不过如今事态已经大变,不可以再走老路。

见他不说话,庞千槊便再问一遍,隋良野只道:“多谢庞大哥,此事我再思量思量。”

庞千槊倒一愣,还没听过隋良野叫这一声。方才见面便瞧得出,只是不方便说,人开不开风月情窍真是有区别,隋良野如今若想有风月情态,便是信手拈来,只不过他不想罢了。

隋良野还在想,起身告辞,庞千槊站起送他,隋良野笑了下,手轻轻搭在庞千槊肩膀,不怎么用力地往下按按,庞千槊自然地坐回去,隋良野道:“你我之间不必客气了。”

庞千槊低头看看隋良野放在他肩上的手,袖口一阵清雅的香气,他记得从前隋良野的手握剑是骨节分明,如今只觉得白皙柔若无骨,好似葱尖玉面团,庞千槊转了下身子,避开隋良野的手,对他道:“你我之间最好不要来这套。”庞千槊道,“不是所有男人都为了这个的。”

隋良野怔了下,重新按住庞千槊的肩膀,这次用了力,脸色变得很难看,低声道:“那为什么你替我想脱身之计?”

庞千槊坦然道:“他妈的不为什么,怎么了,要不然你去告我吧!”

隋良野怒视着他,庞千槊瞧着他,好半晌都不说话,而后隋良野放弃似地笑了声,转开头,“先说好,我可不跟人做异姓结拜兄弟。”

庞千槊道:“谁要跟你做兄弟,我觉得隋这个姓特别难听,怎么起都没有好名字。”

隋良野笑骂了句,抓起斗笠戴上,也不走门了,撑着栏杆翻身跃出,潇洒自在,站在街上歪了歪头,转头看了眼庞千槊,挑衅地抬了抬下巴,不好好走路,非跃到屋檐上,街上众人一片惊呼,隋良野笑笑,在这城中自由地跑,意气风发地转头对庞千槊竖了竖小拇指,很快便消失在庞千槊视线里,庞千槊笑着摇摇头,年轻气盛,也好,不气盛算不得年轻人。

隋希仁只是在忍耐,因为他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忍耐隋良野的恩情,每日他出入,但凡碰见春风馆里的人,总免不了耳提面命地被训几句,薛柳说这是因为馆中众人都把你弟弟,大家都是关心你,隋希仁对此无可奈何,只是拎着他的书包无精打采地去学堂。

忍耐无聊的学业,先生并不喜欢他,他在学堂上整日发呆,对着书卷一整天只翻过一页,先生不管是骂他还是训他,都从隋希仁左耳朵进右耳朵直接出,半晌不停留,有时候先生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装蠢样子也是十分无奈,多次要见他父母,隋希仁说初七是忌日,咱们一块去?先生哑口无言。同学也都是傻子,每天就知道说些招猫逗狗的蠢事,一起到青楼里逗个女子就已经是顶天了不起的事,没见过世面的蠢货们,就在书院和野地里活动,骑马不敢往野地里跑,乐律只会《花间曲》和《上风吟》两首,隋希仁在春风馆里听得都比这多得多。隋希仁讨厌这群眼高手低的小公子们,久而久之跟他们疏远,他们也常常在背后编排隋希仁,说些胡七海八的话,合起伙来捉弄他,隋希仁每日也就这么在学堂里混日子。

没什么意思,隋希仁自己也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日子于他来讲就是忍耐。

但隋良野是他天大的恩人,他对隋良野言听计从,隋良野说往东他绝不往西,以此来证明他隋希仁不是个忘恩负义的混蛋。隋良野让他到学堂念书,隋希仁再不乐意再受白眼也日日去。

只不过隋良野以前还是催催学业,督督课业,近日却也不知道犯起什么病,硬是对他课业上了大心,并时常把“你书念不好,将来如何出仕做官,不出仕做官如何出人头地”挂在嘴边。

隋希仁听得一脸懵,怎么突然就开始“出人头地”了,谁要出仕做官,为什么要出人头地?

隋希仁此时还不懂,一旦家长对学子有了期许,学子的苦日子就来了。

隋希仁在书院外,还要应对隋良野的考察,今日考明日问,答不上来时隋良野的脸色立时变得很难看,而后隋希仁马上紧张起来,越紧张表现就越不好,在书院里更无法集中精神,书上的字和先生的声音都从隋希仁面前飞过,更加不能停留。

隋良野严格起来,这种情绪不仅迅速波及到隋希仁,更加蔓延到春风馆。

这天隋希仁被隋良野又训了一顿,隋良野训人语气倒是很平静,但是神态严肃,用词尖刻,给人一种十分压迫的感觉,好似隋希仁做了许多错事让隋良野大失所望,隋希仁不由得浑身冷汗,而后隋良野又会讲一些责怪于他的话,有些时候看隋希仁的功课毫无长进且乱写一通,气头之上不准隋希仁吃饭,但他自己也被气得不轻,也吃不下饭。

薛柳见不得隋良野生气,给隋良野送饭,隋良野吃不下,半晌问隋希仁吃了没有。薛柳一听,明白了,便先去给隋希仁送饭。

隋希仁这会儿还困惑不已,尚且不敢跟恩人生气,只能默默承受,薛柳送来的饭菜他也不敢动,薛柳道这是隋良野的意思,他再三问过,才敢真的动筷子。

薛柳看着他吃,不由得叹气,“希仁,你哥哥真是为你付出了太多,你不要怪他,他都是为了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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