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李道林担心地看了他一眼,“这客人好不通情理,你今日身体不适,他怎么还要逼人。我去跟他讲。”

说着要往门口去,隋良野没力气使不出拳,但脾气上来了,抬手给李道林一巴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的事我说了算,谁允许你替我做决定。”

李道林被这一巴掌打懵了,一时不知是气是恼,瞪圆了眼睛怒视隋良野,“你竟敢打我?!”

隋良野再推他一把,李道林没动,但门声一响,他恶狠狠地瞪了隋良野一眼,转身从来处离开了。

隋良野觉得疲累,也没看进来的古师父,转身去床上抖开被子钻进去,顺手把床边的帷幔放了下来,古师父放下手里的礼品,一转头不见了隋良野,只有轻纱窗幔摇摇晃晃,影影绰绰,烛光朦朦胧胧,光影忽明忽暗,他心一动,悄声走过去,掀开纱幔,朝里面看去,只见隋良野发着热,脸红皮白,一层薄汗让乌黑的头发丝缕贴在脸颊,肩头脖颈发着粉,金丝鸳鸯红花被压在白花花的一条手臂下,忽热忽冷,雪白的身体和这条红被纠缠,古师父压着声音,轻轻坐在床边,俯身到他耳边,问:“怎么了?”

隋良野声音发干,“我不大舒服。”

古师父将手从他被子里伸进去,摸着他的脊背,光洁且寒凉,“只是小病,养养便好了,我给你倒些水?”

隋良野翻过脸,“我怕过了病气给你,古师父今天还是先回去吧。”

古师父轻声细语的,手从他后背绕到前面,“胡说,怎么就有病气,再说,我并不常出来,最近尤其事多,现在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到时候岂不是想得厉害?”他贴得越发紧,已将被子褪去大半,隋良野昏昏沉沉,只得告饶,但古师父当下情动不止,又觉此情此景天造机缘,早已蓄势待发,无论如何是不愿走的,隋良野推了他两下,但古师父只是拨开隋良野的手,贴在他脸上胡乱地亲吻,急色且迫不及待,隋良野只觉得自己好像一条光溜溜的鱼被刮鳞剖皮,他疲累地看着衣服落在地上,心道总有这一遭,早些晚些有什么区别,赶紧弄完了事罢了,于是也不再挣扎,任凭古师父上下其手,平日里再君子的人,不到床上都见不出真意,这古师父着实是个好色之徒,怪不得张承东行此一招,如今古师父便将隋良野揉遍,什么亲热话都往外讲,不住地夸赞隋良野的美貌,一路自上吻到下,隋良野忽然感觉一阵强烈的厌恶和愤怒涌起来,又被自己强行压下去,等他终于进来摇晃时,隋良野撑不住睡着了。

隋良野不知道古师父什么时候走的,他醒来就已经日晒三杆,但床上身上都十分清爽,他知道古师父断然不会做这种事,起身后看见薛柳来送饭,估计是薛柳帮忙做的清理。薛柳也不抬头,只是一味地做活,把饭菜都上齐了,就闷着头往外走,隋良野叫住他,跟他道谢,薛柳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因为睡得好,隋良野已经恢复大半,他很少生病,想来是近日练功勤了些,没有休息好,发了一场热,发罢也就算了,今日状态尚可,只是还有些鼻音,头脑十分清醒,这会儿想起来昨晚上似乎还哭了几下,倒也不是因为痛或爽,多半是因为病了也不能休息而委屈的,记不太清古师父具体怎么个反应,但好像是更激动了些。

有时候,隋良野很难理解男子。

他饭还没吃饭,隋希仁忽然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没拦住隋希仁的薛柳,站在他面前,雄赳赳气昂昂的。

隋良野看他一眼,继续吃饭,“有事么?”

隋希仁点头道:“有。”

薛柳拽拽隋希仁袖子,“你过两天再说吧。”

隋希仁甩开他,“不,就现在说。”

隋良野抬头问:“你这几天去书院了吗?”

隋希仁理直气壮道:“没有。”

隋良野问:“你要说什么?”

隋希仁慨然道:“我要退学。”

隋良野道:“不可以。”

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沉默。

隋良野抬头问:“还有别的事?”

隋希仁问:“为什么不行?”

隋良野道:“因为我说不可以。”

薛柳道:“咱们过几天再说,过几天……”

隋良野道:“过几天都不可以。”

隋希仁道:“我说,我不想念书,我不爱念书,我不要念书,念书把我逼疯了。”

隋良野道:“人是因为想做什么、爱做什么才做什么的么?你以为我是喜欢才待在这里的么?”

隋希仁猛地扬起声音,“那太好了,请您走吧!现在就离开,我求求你别管我了,我是死是活跟您有什么关系呢?我求求您行行好赶紧放过我吧!别把你遭受的一切怪在我头上,别把你受的苦全部算给我的账,我没要求你做这些,我欠不起这个恩情,我不是你的什么人,我不是你苦难的原因,我承受不了这些,你别做好人就是放过你自己,你放过自己就是放过我……”

隋良野听得一头雾水,“什么?”

隋希仁道:“就算因为我吧好不好,只要你离开这里,我的账就算清了,这可以吗?”

隋良野不解,“你在说什么?”

隋希仁仰头无奈地长出了一口气,正要说些什么,隋良野接着道:“胡言乱语,不知所云,滚出去上学去,别让我看见你!”

薛柳还是头一次见隋良野情绪如此波动,接着便听到隋良野猛烈地咳嗽起来,蓄势待发准备长篇大论的隋希仁一下在这咳嗽中哑了火,薛柳跑过去递水拍背,同时向隋希仁送来一个责备的眼神,好像这一切因为他。

隋希仁无奈地叹气,他不知道如何让隋良野哪怕听自己讲一句话,或是跟他讲道理,他在隋良野面前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他转身出了门。

他出门往书院走,又是一个忍耐的清晨,走向一个忍耐的中午,吃过一顿忍耐的午饭,再挨过一个忍耐的下午,等一个忍耐的夜晚,睡一个长长的觉。

他在书桌上趴着,并没有招惹任何人,即便被同学围着捉弄,被先生冷嘲热讽,隋希仁的心都十分平淡,早已习惯的事。只是今天总觉得燥热,脑袋在手臂上左转右转都不舒服,先生讲了一上午,摇头晃脑的念些他听不明白的经典,前面的几个学生互相逗趣,隋希仁猛地抬起身子,惊得那几个学生一起朝他看。最前面那些学生年纪都有二十五上下,半个功名没捞到,仍旧在此念书,此时十分嫌弃地回头看向隋希仁,隋希仁头一次正视他们,忽然觉得这不就是自己十年后的样子吗,一事无成,神神叨叨。

想到这里,隋希仁站起身朝门口走,先生大惊失色,不敢置信地问:“你去哪儿?”

隋希仁回头道:“随便走走。”

先生指着桌子道:“怎么不能拿书本呢?”

隋希仁道:“不要了。”

先生气得胡子翘起,“你……你……”

隋希仁出门转转,没有特别要去的地方,他太专心“念书”了,不仅书没念会,连自己想干什么都没想过,自己愿意做什么呢?其实隋希仁扪心自问,并不是个不学无术的混世魔王,对于他感兴趣的事,倒是很乐于钻研,就比如说小时候他在学堂组织的斗狗赛,不仅拉起了一个稳定的赛事,收入不菲,还钻研出了斗狗技法大全,甚至很多年纪比他大的地痞流氓都要来问他怎么训狗,怎么比赛,要不是爹娘逼着他跟隋良野学写字,隋希仁的斗狗赛定然会被他发扬光大。说起隋良野,也怪隋希仁那时候觉得他新鲜,乐得跟他相处,但那时候不了解隋良野,不知道他是这么一个专横固执、刚愎自用、独断专行的人。

他想着叹气,不自觉逛到市集里去,今天月三十,正是热闹的时候,秋收完了卖过粮,商人也收了秋账,家家户户正是闲时,于是街上人头攒动,隋希仁很久没逛过,这会儿当然那里人多往哪里去凑热闹。

正好挤进说书的圈子里,前面有个人领着小孩离开了场,隋希仁钻进去立刻坐在空出的位置,一听,原来是在讲聚众好汉宰杀县官的传奇故事,怪不得那长辈领着孩子快步走。率空山好汉霸占一方,因县官欺压百姓而下山主持公道,宰杀县官挂衙门,头领坐堂三天,将冤假错案一扫而空,不拿百姓一个铜板,潇洒拍马而去。这故事里县官被杀一情节讲得是栩栩如生,鲜血淋漓,残酷非常,听得座中男女掩面呲息,但又好奇不止,一直想听。

听着故事里的血,隋希仁眼前浮现出他当年斗狗的场景,两犬相遇,红口利齿扑咬而缠,相争不死不休,斗犬场外喧闹不止,平日里再衣冠楚楚此时也面目狰狞,喷口水磨后牙,伸着手臂比比划划,斗犬场内血污满地,犬毛犬齿零落一地,斗败的一方在地上苟延残喘,可怜兮兮地喷着粗气,在地上发抖打颤,赢的也摇摇晃晃,呜呜咽咽地用残腿划着地,只有赢犬的主人最兴奋,吼叫着从场外冲进来,好像斗赢的是他一般在场内叫,而斗败犬的主人转头就走,叹这狗给自己丢了大人,隋希仁将脑海中的狗替换成人形,一下子打了个哆嗦,但似乎也并不是因为惊惧。

他在集市上消磨一天,傍晚了他才磨蹭地回了家,回家的路上他突然想起来,今后他可以照此行事,既然隋良野那边他辩论不过,那就来个阳奉阴违、暗度陈仓,反正先生告状也向来只能写告状书到家里,好些时候都被隋希仁拦截,根本没落在隋良野手中。

隋希仁回家时天色已黑,薛柳不在馆里待着偏又在他家院子,似乎等了好久的样子,问他今日放学怎么这么晚,又跑哪里胡闹,薛柳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可不要年纪轻轻学人招花惹柳,你要是一闹,我们可立马就听得到。”说着又点点他的额头,隋希仁皱起眉,还没说话,薛柳便拉着他去侧堂吃饭,桌上已经给他准备了满满一桌的菜,薛柳殷勤地给他盛汤,“快些吃,要不要加些菜?”

隋希仁问:“他呢?”

薛流道:“他有事出去了。你怎么不动筷子?是不是在外面吃过了?我都说了要你一放学就回家,年纪轻轻就好在外面玩将来可怎么得了。”

隋希仁冷笑,他今日还没开始逛巷子扯流子跟狐朋狗友学逍遥,这事起码过两天他再做,另外,“你差不多得了,你是我什么人?”

薛柳一愣,隋希仁继续道:“他说我几句也就算了,你什么东西,真把自己当我嫂子了?恶不恶心。”

薛柳脸色一变,气得眼睛眨个不停,“你……你小子真是不识好人心。”

隋希仁站起来,“我们家的事你还是少管,别把你楼里那些脏东西带进来。”说罢转身出门,留薛柳一人气恼。

隋希仁去隋良野房间桌子里拿了些银子,出门找饭吃,在院子看见侧堂敞开的门里,薛柳呆坐在丰盛的菜旁,失神地塌着肩膀,十分寂寥,隋希仁笑笑,出了门。

他倒也没去太远,本想去长梁街东随便找个馆子,但今天月三十,到处都满座,他转了一圈没好去处,索性回家骑了马,扬鞭直奔城西去了。他拿的钱多,也是头一次手里有这许多钱,干脆豪横起来,好菜点遍,叫了酒,一腿踩在凳子上,等小二来服侍,那小二一边倒酒一边打量,“小公子今年年方几何呢?”

隋希仁一锭银子拍在桌上,“几何又怎样,来你们这是给你们面子,叫个唱曲儿的来。”

小二眼疾手快地收了钱,点头哈腰地下去,不一会儿好菜好酒摆满桌,又来了两个女子,一个抚琴一个唱曲,浓妆艳抹地站在桌边,行了礼便咿呀地唱起来。

隋希仁拿起筷子吃饭,有多少吃多少,听见身后有人暄吵,转头一看,原来是有个衣衫褴褛的习武之人吃了饭结账钱不够,正和店家理论,那武夫道,我进门便道身上只有五两,看着拿些酒菜,怎么上来结账却这好些?店家不管这些,只道吃饭付钱,天经地义。一时几个大汉将那武夫围住,隋希仁一看,那武夫身后背着把刀,心道莫不是要抽刀见血,但看了好半天,也只是打口水仗,没什么意思,况且又吵闹,耽误他吃饭,便叫来店家,问了钱数,替他付了帐,这武夫前来道谢,隋希仁请他同座饮酒,又喝一回。

酒足饭饱,两人在店门口分手,隋希仁看街上人气稀落,估计时辰已晚,担心隋良野回去见不到他要骂他,便牵了马往家回,但他偏又因醉酒头痛上不得马,只好牵着马往回走,为了早些到,他只得抄近道,走了统山下偏路。

这条路更是人烟稀少,十分偏僻,隋希仁牵着马,小心地留意着脚下。

忽然听见前方有声音,他放慢脚步,本以为对面的人要走过来,但似乎并未见人影,反而声音清晰了些,有两道声音,一道清冷些一道沉稳些,隋希仁一愣,这不是隋希仁的声音吗?于是隋希仁拽着马往一旁走了走,藏起身体,探头看,其中一个正是隋良野。

宽班道:“真是冤家路窄,你还特地在这里等着我,一个晚上就让你缠上来,也是我不留心了。”

隋良野道:“何必废话,你我都是习武之人,所有仇怨都在今晚了结。”

宽班笑起来,“听你嗓音,怕是身体还没好全,你且回去吧,改日再来斗。”

隋良野背一只手伸一只手,前后脚隔开半步拉开张臂架势,开口道:“你不也喝了酒。别躲了,我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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