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隋希仁没听懂,“什么意思?”

隋良野对着牌位跪下,转头抬脸对隋希仁道:“请吧。”

隋希仁忽然心如擂鼓,耳鸣似钟,一开口声音都是抖的,“请……什么?”

隋良野道:“请吧。”

隋希仁注视着他,弯下一条腿,跪在地上,又看看牌位,弯下另一条,隋良野便道:“今日请见证,我与希仁命约已毕,缘分已尽,至此各奔前程,天涯海角,恩怨两不相欠。”

隋希仁只是看着他,听他说完,扯出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脸,“‘恩怨两不相欠’,你对我的恩,我报完了吗?养我这些年你花了不少钱,我总得给你吧。”

隋良野只道:“两不相欠。”

隋希仁道:“我对你也有很多怨,该怎么办?”

隋良野道:“只当我对不起你吧。”

隋希仁猛地站起身,“所以只是你说了算,来也好,去也罢,全部都是你说了算?!”

隋良野道:“有始有终,有个交代。”

隋希仁冷笑道:“交代什么,里面埋的是死人,挖开棺材只有白骨,听不见你的交代。修什么祠堂,立什么名,人本就是空来空去,你自己加那许多包袱,背许多债,沉甸甸过活,这世上一点苦都要泡你自己七八分,你不累吗?”

隋良野仰着头看他,“那是我自己的事。”

隋希仁定定地看着他,只问一句话:“你要跟我恩断义绝吗?”

隋良野道:“对。”

站着的人摇晃了一下,向后退了两步,点了两下头,站稳脚步,忽得抽掉天顶筋似的,僵直在原地,缓慢地抬起头,望向硕大的月亮,闭上眼,深呼吸,胸膛起伏了一下,月光将他的脖颈照得发亮,喉咙上下滚动,嘴唇苍白,一张面皮要被月亮晒焦一样。

而后他低下头,恶狠狠地看向隋良野,“既如此,还需要什么交代,你跟我说了便罢,还跑这深山里做什么妖。”说罢转身就走,直奔山下而去。

隋希仁并不在府上停留,也不再去春风馆,他只是吩咐小哑巴知山风盟的人,自己连夜便要离城去,小哑巴比比划划,问去哪儿,隋希仁告诉他,天高海阔,从此他便要去江湖流落,带着山风盟,势必要闯出一番名堂,做江湖响亮的名号。

小哑巴听了很高兴,又要陪着回去收拾东西,隋希仁笑起来,拍他的肩,“什么东西也不要啦,天下什么都有,现在就走,阳都困我太久了。”

隋希仁选了匹他最喜欢的马,趁夜深月明,上马便往城东去,经过谢迈凛府上,心中一动,下马绕府,翻墙穿院,在浮水堂外堵住了正打算进去洗浴的谢迈凛。

隋希仁推开门,朝里望一眼,吹了声口哨,“真奢华,洗个澡都这么大排场。”

谢迈凛在他身后进来,绕去屏风后试水,“你要是不走,你哥也会给你这么好的条件。”

隋希仁盯向那屏风,只差将屏风盯穿,谢迈凛走回来,顺手解头顶的冠,隋希仁咬牙切齿道:“你满意了,他赶我走。”

谢迈凛道:“他不会赶你走,你要走只会因为你想走。”

隋希仁哼了一声,“次等的恩情我不要,总为了旁人抛弃我,做个第二选择,不如我自己早日离开得好。”

谢迈凛笑笑,“你们两兄弟就是太认真,其实日子都是凑活着过。”他就衣架旁靠着,抱起手臂,“终究是你们太像了。只不过你还太年轻,要你明白今日你失去了什么,还要十好几年。”

隋希仁立刻道:“不可能,我有一身本领,千山万水我走得了,此生绝不再回阳都,再不与他有牵连。”

谢迈凛道:“那是自然,人一散,千山万水,怕是一辈子再没相见的机会,就此成陌路人,相遇是极难得的事,风中絮,水上烟,一瞬间就断了线。老来思旧人,病中念往事,你路还没走,必定无牵无挂,如你好运,最好远在天地没牵挂,就算一路顺风了。”

隋希仁并不十分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听到“病中”一瞬间想起隋良野如何照顾他,恍惚觉得有一点说不出的钝痛转瞬即逝,但并不十分明显,于是他只是倔强道:“我没有那些心思,我只想去外面逍遥,我已经受够伏低做小,困在他的恩情里。”

谢迈凛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快些上路,天大地大,纵马趁青春,一路顺风。”

隋希仁转身离开,又停下来回头,“多谢你将山风盟给我,不管你什么目的,总之我需要。”

谢迈凛笑笑。

隋希仁只觉得心胸开阔,十分畅快,他策马扬鞭,披星戴月,踏桥穿路,闯关渡河,前路永无阻碍,便做自己的主,去纵览天下豪情,月色荒野下,他一人一马沿着原野奔驰,星辰在他头顶闪耀,斑驳绚丽的银河璀璨的斑带,与他同一方向,无尽地延伸,天之下,地永无尽头。

连着几天没见隋希仁,李道林和薛柳心中十分不安,不仅如此,也没请得到隋良野来吃饭。

倒也不是完全没请到,前两天隋良野中午还来春风馆陪薛柳吃了顿饭。

那顿饭纯粹是陪薛柳吃的,隋良野眉头紧锁,心不在焉,但对薛柳的每句话都做回应,这让薛柳觉得自己非常像一个升官男人的大房妻,不管男人在外面找了多少个年轻貌美的妾室,但按惯例有一天要来陪大房吃饭,纯是礼节约束。之于隋良野,便是他自己的“礼节”,无论如何来春风馆陪薛柳一遭,便不算辜负这个为他忙前忙后,全心全意的人。

但薛柳总哄自己,隋良野确是很忙。

这是真的,听隋良野府上的人讲,隋良野确是早出晚归,不知在辛苦什么。

李道林很久没听到隋良野的差使,但如今隋良野已是有品有衔的官家人,隋府他不敢去,就常来春风馆等消息,几日来什么也没等到,只能来问薛柳有没有什么消息。

薛柳刚算完这个月的账,心情不大好,看见李道林也没好脸色,“怎么天天往这里跑,还总是白天来,怕再晚点我该收你钱了吗。”

李道林有些不好意思,坐下来,“怎么了你,发什么火?”

“又有个小倌跑了。”薛柳喝口水,“也别等老板吩咐了,我这几天也没见到他,你抽空去把那小倌抓回来。”

李道林点点头,“行吧。但下次还是跟老板说一声。”

薛柳斜他一眼,“这不废话吗,我倒是想,见得到人吗?”

李道林不冲他的火,转开话头,“是上次那个打你的吗?”

“不是,这两个月都跑三个了。你说是不是我管得不行,以前老板管的时候跑得也不多啊。”

李道林问:“这我不懂,他们跑了干什么?”

薛柳翻个白眼,“逃罪讨债呗,还能为什么,逃罪的我报缉捕司,讨债的就只能你派人去追回来了。有些傍上了大户,几个晚上收几百两,不愿意交,当然就想着能跑了最好,有些欠债太多,看不到头,也要跑。这些都算了,我还能理解。”薛柳凑过来,“最不明白的就是跟姘头跑的,还是越穷的姘头越爱跑,一个泼皮两个无赖,真是下贱。老板发善心没让追小梅,后面越跑越多。”

李道林唔了一声,不予置评,“要追谁你列个单,我这几天让人去办。”

薛柳点了头,又道:“小梅就别追了。”

李道林问:“怎么不追?当时老板也没说要追。”

薛柳叹息道:“都不容易,他身上几十万两的债,下下辈子也还不完,算了吧,放他走吧,他也是命苦。”

李道林应了一声,顿了会儿,又道:“隋希仁给我写信了。”

***

话分两头,隋良野回阳都第二日就进宫见了皇上。

这几日皇上都未上朝,说是因为太皇太后染疾,皇上日夜守在太皇太后身边,茶饭不进,忧思焦虑,前前后后地伺候,无心政事,再者皇上曾为先帝守孝三年避朝,可见当今圣上以孝治天下之诚,民间也逐渐在各地官员的见证下“自发”开展了一系列为太皇太后祈福的活动仪式,官员在见证后写就祈福帖上拜,一封封言辞动人的帖子呈递圣听。

隋良野被召见在御花园,他去的时候皇上正在湖边喂鱼,一把鱼食洒出去,富丽堂皇的袍袖重重地投下一片金灿灿的影子,影子下一群红色绿色的鱼涌聚过来,皇上隔着石栏侧着身往里看,神色自然,身体康健,气色上佳,心情舒畅,饶有兴致地看着鱼,隋良野在他身后参拜,大礼还未行完,皇上过来扶起他手臂,“爱卿,免礼,何必这样客气。”

说着挥挥袖子,服侍的人带着鱼食碗走开了些。

皇上要在花园里走走,隋良野便陪着他,沿着湖边的玉石柱栏蜿蜿蜒蜒地走,皇上道:“这园子年底修了,过了春才修毕,修得很合朕心意,也想着大家来看看,今年朕打算年三十办宫宴,请文武百官一起来参加,”皇上看看他,“或者也不搞那么大,麻烦,就一些亲近之人。你觉着呢,反正你都要来。”

隋良野道:“臣年三十一般在家里守岁,既来宫中面圣,也该备些礼,若是大操大办便准备大操大办的礼,若是小办便准备小办的礼。”

皇上看看他,转过一道溪水上的桥弯,隋良野跟着转过来,“良野,不要闹脾气,朝中的事你也知道,自你在广东起,参你的奏本就络绎不绝,你往阳都回来的路上,更是源源不断,比给太皇太后问安的都多,即便樊景宁上书荐你调正品,当下情景,朕也不好直批,这是为了你前途着想,不想你得罪太多人。”

隋良野倒没想到他如此诚实,以前只觉得他迫切想要掌控自己,转着弯地讲话,如今倒好像从容许多了。

“陛下言重了,臣没有这样的想法。”

皇上道:“但朕也不可能让自己的亲信没官做,你既是朕的人,擢拔选用没有他人置喙的道理,如今你是特别二品,朕打算这一两个月将你编入礼部,参与科举考试的工作,你在这里历练几年,再另行安排。你不是科举出身,家中又无根基,到别的岗位去不做事也惹人眼,做事又遭人恨。先去监考,一来你出身市井,对实干有经验,能不拘一格选人才,二来你也积累些自己的人脉,积攒些自己的名望,这些科举出来的就讲究这个,你慢慢干,放长远去看,都是有利的。”

其实不需皇上解释隋良野也能明白,他来之前还以为狡兔死走狗烹,他辛苦这一趟做好了嫁衣,皇帝就该弃他如敝屣,打发他一个小官眼不见为净,但没想到皇上不仅没将他清扫,反而为他长远计。

隋良野颇有些疑惑,先拜谢。

皇上道:“明年你再去,今年你留在阳都,把武林堂合并的事交接一下,朕明年派你去乡试做副手。”皇上笑笑,“如果你现在就因为有人参你就丧气,那你要做好准备,明年你去监考,参你的只会更多,文人骂你兴许更难听。”

隋良野终于有些明白了,皇上这是听说他有心结了,但他回来只参加了一个饭局,便是跟樊景宁……哦,原来如此。

隋良野道:“多谢陛下还为我操心。”

皇上道:“为你操心是应该的,朕有些能信得过的臣子也不容易。你这次带回来的、在奏本里举荐的,看你陈述前后事,倒是些好苗子。”

隋良野道:“谢陛下垂恩。”

皇上点头,“崔发昂在江南就很有用处,你将武林堂交给他,朕也放心。五幺,暂时先留着督办武林堂交接的事。只不过这个蔡利水,既然以前就是按察出身,如今刑部正在修地方管武监管令,他倒是派得上用场。”

隋良野一合计,也是,皇上喜欢用他们这些没根没基的人。

皇上瞧这桥下溪水流淌,水声清亮,便停下脚步,背着手,俯视鱼游水乱,转头一看隋良野还在沉思,便打趣逗笑道:“便如此,隋大人看看还有什么要吩咐?”

隋良野紧张起来,皇上哈哈大笑,隋良野想起他还没问太皇太后身体,看来也不该问了。

这时吴炳明快步走来,离他们五六步停住了,隋良野看见,便叫了声皇上,皇上转头看,吴炳明过来道,“太皇太后宫里人来报,说她老人家醒了,想吃酸枣糕。”

皇上蹙眉,“怎么又吃酸枣糕?”

吴炳明低声道:“便是又哭起来,要见……小皇子。”

隋良野一愣,避开眼,这死了的小皇子是能提的吗?

皇上倒笑了,“可惜她见不到了。安抚她睡下罢了,吃食按时辰送,不必特地做。”

吴炳明应声而去。

皇上看了眼隋良野,隋良野背身盯着远处石头,尽力做出一副无心他人家事的模样,皇上只是经过他身边时拍拍他,说出的话隋良野却没听懂,“学吧,你学朕也学,都学得会。”

白天见了皇上,晚上樊景宁递来话说两天后到北甲苑吃饭,隋良野看看这段时间的应酬安排,让人回话两天后有事,要不往后延延,那小厮应声便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又回来了,门口禀完一路又引到正堂,隋良野这本书还没看完,人刚想站起来动动身,正好再见小厮。小厮传话到,往后樊景宁要去湖南,要不今天?

隋良野想,今晚确是没事,便应允了,小厮便匆匆离开,回话去了。

于是晚上樊景宁进房第一句话便是:“好忙人,差点轮不上头一个给你道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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