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隋良野应道:“是。”

皇上道:“其实你进步已经很大了,就是火候得慢慢练。”

隋良野点头。

皇上问:“怎么样,这回在阳都过个完整的年,先前太忙,很久不在了吧,有没有什么变化啊?”

隋良野道:“这次回来,阳都风貌倒是变化很大,商繁民乐,街道治理卓有成效,别的不说,我办住所迁移,只费了半个时辰,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臣一人尚且省去这许多时间,阳都百姓数十万,更是受益良多。”

皇上哈哈大笑,松松竖起手指点了下隋良野的方向,“虽说你在拍马屁,但朕很受用,这个功劳朕就愧领了吧。”

隋良野道:“要是推广到全国各地,更是造福百姓。”

皇上道:“是啊,所以地方治理很重要,地方上的人要好好选啊。”

隋良野知道这不是跟自己讨论的事,便没有接这句话。

皇上跟他沿着堤岸向花园深处走,路两旁的梅花红粉斗艳,但两人都没有看。

隋良野问:“有件事,臣想请问一下陛下,不知方不方便?”

皇上道:“讲,你跟朕有什么不能讲的。”

隋良野问:“陛下认识蔡利水吗?这可是个查案高手,很有能力,之前在广东一直被埋没,臣到广东办案的时候启用了他,确实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皇帝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问道:“是吗,人品怎么样?”

隋良野道:“这个臣不太清楚,交集不多。”

皇上笑笑,停下来看一枝梅花,于是身后所有人都贯次停下来,隋良野侧侧身,也看那枝梅花,一根黑灰枝,七八红梅朵,皇上扭头看隋良野,笑笑:“你听说他来告你状了是吧?”

隋良野回问一遍:“他来告我状了吗?”

皇上颇有些会意地看了眼隋良野,“原本他在大理寺做个寺正,没多久就被袁瑞提拔成了少卿,可见袁瑞对他的赏识。袁瑞带他来向朕汇报些旁的事,蔡利水就提到了你。”

隋良野平静地听着。

“他说你跟广东死的那个江湖帮主,叫什么洪的有点关系。”

隋良野仍旧不急着讲话。

皇上继续道:“但他也没什么证据,只是言语间有些怀疑,想请示要不要查一查。良野,这事跟你有关系吗?”

隋良野道:“全广东的江湖整改都是臣一手抓的,如果真像蔡大人的说的那样,工作推进中有江湖帮派中的人因我而死,也是有可能,‘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这是我工作中方式方法的不足,今后臣会分外注意。”

皇上道:“也不能这样讲,你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失误就对一员干将过多苛责,人无完人。况且江湖整改是个庞大、复杂且危险的工作,像你这样勇于担当,冲在一线的干将如果妄加求全责备,那以后事情就没有人敢做了。三来呢,也正是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你才能够充分证明自己有应对复杂斗争的能力。”

隋良野道:“臣要感谢陛下赐予的机会。”

皇上没接这句话,继续道:“你做得都很好,只是以后要对自己家人、身边人,还是多约束,多管教。”

隋良野沉默,大概推测出蔡利水向皇上汇报的便是他怀疑颜希仁杀了洪培丰,于是不能应声。

“不过朕也听到了些风声,你已经在管束了。”皇上又迈步朝前走,众人的队伍也一个个动起来,“所以还是要找个夫人坐阵,你说呢?”

隋良野笑笑未答,皇上也笑:“你还是不听话,朕想赐你一个字,赐了字你也从来不用,人都说你是朕的人,其实你滑头得很啊。”

有时候皇上会说这样暧昧的话,这种话皇上可以讲,但隋良野不能接,他不想去揣测皇上讲这些有没有别的心思,他只想兢兢业业地上朝做臣,不想让任何事情变得复杂,所以他沉默也是一种态度。

皇上见他不搭话,也不讲了,又问:“最近在家里忙什么?”

见时机到了,隋良野这才讲起他来的真正目的,“距离臣开展陛下安排的新工作还有段时间,臣最近也在想是不是该趁还在这里,做点事。”

皇上饶有兴致地瞧着他,“你想做什么?或者问,想对谁?”

既然皇上这么心如明镜擅长会意,隋良野话就好讲了,“臣在地方做事时,受到一些阻力,背后有些人多多少少带着点阳都的影子,但终究是扯虎皮做大旗,自以为手眼通天罢了。但这种小事小人物累积起来,倒叫人觉得不太好。”

皇上问:“比如谁?”

“荆启发。”

皇上顿了顿,似乎想了些什么,才继续开口问:“他给什么人做靠山?”

“臣没看出来他给什么特定的人、特定的帮派做靠山。只是他毕竟是当朝军武一把手,而江湖中许多人本身也跟军队不清不楚,就有些人打着他的旗号做些恶事,在地方时臣做事有皇上赐予的‘尚方宝剑’,行事便宜,倒也不算什么大事,故而从未向陛下单独禀报过,毕竟倒也没确实的证据,唐突讲来倒坏了同僚关系。”

皇上问:“那你现在讲出来,又是因为什么?”

“臣只是推己及人,如果在地方尚且有这样的事,在阳都会不会也有?”

皇上扭过头来,仔细看了眼隋良野,没有去盘问地方是不是真的有荆启发的影响,也没有进一步逼问隋良野暗示阳都、甚至暗示朝中有荆启发附庸的目的,他脑子里转一圈,觉得既然隋良野主动提供,倒也不妨就此下手,反正他也准备睡觉,枕头早递来,那就早点用。

于是他点点头,“你要参他?”

隋良野道:“臣对荆大人并不了解,只是近日有些风言风语……”

皇上抬手止住他,隋良野收了声。

皇上停在亭边站了片刻,走进亭中,侍宦赶紧过来在石凳上铺了软垫,皇上坐下来,隋良野向侍宦道谢后也坐下来。

皇上道:“那这个事你现在就不必汇报了,写个奏本呈上来吧,朕自有用处。”

隋良野点头,“好。臣担心打草惊蛇,所以提前跟您先讲一下。”

皇上会意点头,“可以,打草倒没什么,打打草,可以看看跑出来什么东西,这个事你去做吧。”

“是。”

女人刚把水桶拎起来,小儿子便一边哭一边揉着眼睛从屋门口出来,院中的鸡在一伸脖子一迈腿地走着,恰跟这孩子打个照面,又面不改色地绕行,小儿子鞋也没穿,哭着喊妈妈,手里攥着一个破烂的布老虎,跌跌撞撞地朝井边的女人走来,女人慌忙放下手里的水桶,跑过去抱住他,怕他脚凉,一把拉过放在自己蹲着的膝盖上,又把自己压弯了弯,朝屋里喊起来:“大宝!大宝你又把弟弟弄哭了!出来!”

又喊了两声,屋门口慢吞吞磨蹭出一个十岁的小男孩,吸着鼻子,低着头拽衣角,女人喊道:“去把弟弟鞋拿来!”

男孩转身回屋,在炕地下翻出藏起来的鞋,又走回来放在地上,女人瞪他一眼,给小儿子穿上鞋,放他站直,自己才跟着站起来,起身太猛,眼前一阵晕,扶着小儿子肩的手忽然变成抓的姿势,闭眼了片刻,才缓过来,放开手。

“你又打弟弟了?”

大儿子摇头。

“那你骂他了?”

小儿子哭得更厉害了,大儿子道:“没有,我说我想回家了,都因为他二娘才……”

女人忽然抬起声音,“不要说了。”她又止住了小儿子的哭声,将两人都训了一顿,命令他们回屋睡觉,下午还要去村口领接济粮,去几个人给几份,今天谁也不能闹脾气不去。

两个孩子不敢再吵,排着队低着头挪步回了屋子。女人想起来她给隔壁王妈缝的衣裳还在屋里的炕上,担心两个孩子打闹起来把衣裳弄坏,赶紧进去拿出来包好,放在院子的磨盘上,把手往围裙上一擦,又去继续提她的水桶。还没拎起来,又听见屋里儿子们的声音,担心他们又吵闹,干脆进屋去打算把两人哄睡着。

院中只有一间屋,屋中只有一张炕,一张桌,一个远远的灶台,土墙在动静大的时候扑簌落沙,炕上一头放着鸳鸯枕套的两个枕头,一头规规矩矩地叠着为数不多的几件干净衣服,女人让两个孩子躺下来,她坐在炕边挨个拍,哼一首轻柔的小曲,哄两人睡午觉。

雪日的午后,太阳晒在门口不往里进,他们在一片昏暗中慢慢安静下来,她却闲不下来,转着头四下看,觉得这房间真潮,如果还有太阳的日子,真该把被子拿出去晒一晒。

等孩子们睡着了,她才站起身,扶着腰转了转脖子,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再一次拿起了她的水桶,对着井口缓缓放下去,左右摇晃着绳子,估摸着打了个满,才咬着牙卯着劲往上收,一圈一圈地缠上自己的手臂,手臂勒得发紫,脸涨得通红,憋着这口气,水桶摇摇晃晃。

忽然有人一把拉住了绳子往上提,头一次她感受到一种莫大的轻松,惊得她转头看,有个男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身边,不发一言地将水桶拽上来,放在井边,然后转头示意跟着的随从,那几人过来接下水桶,拿去倒进缸中,又自然而然地替她继续打水,男人则用手背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臂,示意她往旁边走一走。

他们站在太阳下,她仔细地盯着男人,不敢相信,“谢……谢三公子?”

谢迈凛看着她,似乎在考虑如何称呼她,最后还是开口道:“小曼夫人,好久不见。”

庄小曼踌躇着不开口,还不敢相信面前是谢家的人。

谢迈凛见她一言不发,只好找话:“我两个弟弟呢?”

庄小曼抬臂指了指屋子,声音很低,“在里面睡觉。”

谢迈凛打量了一眼这个院子,转回头,“让我好找啊。”

庄小曼的手并在一起揪着自己的围裙,态度不冷不热,“有事吗?”

谢迈凛道:“谢家分家,我们三个成年的儿子好说,白纸黑字定下的份,出来自己主家。我父亲走之后,二夫人主持谢家主家,妾夫人们都被打发了,大多给了钱就送回娘家,她们的娘家在当地也算有头脸,虽说她们的娘家未必能高看谢家出来的寡妇,但总归钱给到位了,我那些个姐妹起码能体面地嫁。唯独你生的是儿子,也没娘家可回,我上一次回来听说没了你的消息,这么久终于打听到了。”

庄小曼只是平淡嗯了一声,又问了一遍:“有事吗?”

谢迈凛看看她,意识到她们两个其实差不多年纪。

“你到底是谢家的人,这么过下去不是办法。”谢迈凛道,“也是时候回阳都了。”

庄小曼将信将疑,“谢家的事都是二夫人做主的。”

谢迈凛道:“这个你放心,我来办。我这次来也是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另外也是请你再这里多住些时候,轻易不要搬走,我上一次打听到的地方,还没来得及过去,你就已经离开了。”

庄小曼局促不安道:“交不起租房钱要被赶的。”

谢迈凛道:“我这次来多少带了些,够你支使些日子。”谢迈凛看着院子里补好的衣服,“这些粗活就不要做了,我找个人照顾你们。”

庄小曼显得更加不安,“不用不用,我们三个挺好的,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谢迈凛道:“好了,这个不要再争了。阳都那边安排也需要些时日,你在这里先住些时候。”谢迈凛看看她,又补充,“因为你的身份,接到我那里去不大方便。”

庄小曼立刻道:“这我明白,明白。”

谢迈凛点点头,“委屈你了。”

***

隋良野这几天又忙起来了,一份奏本交上去,投石问路撞出个大老虎,他简单参了一下兵部尚书王以升,立刻带起了一阵连锁反应,隋良野没想到短短数日自己竟得罪了许多人,不过他和皇上都很默契,一个没有进宫面圣,一个没有传诏入宫,双方都照旧行事,任由参隋良野的奏本一直往上堆。

大约第五天,还陆陆续续的有。

可到了第八天,忽然全停了,又往后十来日至今,再也没见过参隋良野的奏本。

隋良野估摸着,该是时候见皇上了,只不过他倒没着急,且等着消息。

这几天他倒不常看见谢迈凛,也不知道那人在做什么,于是派人去传话,叫谢迈凛来见,他上午派出的人,中午谢迈凛就过来了,抱着手臂靠在门口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笑道:“这几个人脸熟啊,春风馆的?”

隋良野把笔放下,对谢迈凛随传随到很有些满意,“你说得也有道理,身边人得是信得过的。”

他站起身走过来,门口没有旁人,他拽着谢迈凛的衣领将人拉低了些,瞧他的脸,微微皱起眉。

谢迈凛笑盈盈的,“看什么,我没去鬼混。”

隋良野问:“你在忙什么?”

谢迈凛道:“你最近官场很顺吧。”

隋良野放开他,“何以见得?”

谢迈凛道:“你现在得意洋洋的。”

隋良野从来都是这张脸,这副态度,也不知道谢迈凛凭什么能看出来。隋良野转过身背手,去收拾他书桌上的东西,“你晚上留下来吧。”

谢迈凛在他身后道:“我晚上有事。”

隋良野回过头,“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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