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两人说着,饮尽杯中酒。

十五日,三省长官同隋良野在武林堂办事府会面。

议事前四人还在武林堂周围散步走了走,石茂生给其他人介绍道:“这堂子是为了青大人修建的,将原来的泰厢祠修改一番,各位看,前庭栽种了好些新树。山东武林各派对青大人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听说青大人喜欢银杏,还特地辟出一块地,这地方依山傍水,竹林掩映,鸟语花香,其实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可惜,可惜啊。”

前后景致赏了一番,移步至武林堂正中,列席已定,四人就坐,各自随从跟在身后。坐定后,隋良野见其他大人身边只站了一个随从,便让晏充下去了。

石茂生开宗明义,介绍几方后就表面了态度:大力支持朝廷新政,全力支持隋大人办理公务,不知隋大人需要我们做什么。

隋良野便说了三点。一是他打算随后时间见见山东境内各大中小武林流派;二是准备展开一系列新策的宣讲,欢迎各武林门派和普通民众来听,三是入住武林堂。

石茂生听完便问:“入住武林堂、开办宣讲这些都没有问题,不过隋大人的‘整顿’最后要达到一个什么效果,具体落地到什么程度?”

隋良野道:“先前青玉观大人到山东后也提出了四大条,诸位大人都知道,我是接青玉观的班,也只能在青大人的大方向上进行调整。”

江桐道:“隋大人,原来青大人提出的‘四大条’还没有全面推广,我和柯大人还没有听过。”

隋良野对小梅道:“你念一下。”

小梅应声,站前一步,从身上拿出纸轴,展开朗声念道:“其一,解散三省武派,在册派系子弟回归原籍,非在册派系子弟原地入籍,无籍且不入籍者充役;其二,武派资产、费用、人员由武林堂统筹监管,各人员解散、遣散费按实际在派时长发放,每人每年十两,原则上每人不超过五十两,每派不超过五千两;其三,武派所有兵器、图谱等非银钱资物,一律入库保管,个人所持兵器除毒物、暗器的,保有超五年以上的,如有继续持有意愿,可经武林堂评估价值后出金赎买,购买者需登记在册,个人所持兵器不超过三件,具体以兵器图谱为准、为限、为参考。其四,幼童及老年等不能自理等派系子弟,如入公学,其学务劳费由武林堂统筹负责,老者入住圈老所,相关费用由武林堂统筹解决。以上。”

念毕,众人一阵沉默。

隋良野扫视一圈。

柯轶光笑笑:“我记得当时青大人提出这四大条,其中有一些还没有得到皇上的同意。”

隋良野点头,“不错,皇上担心如果统筹资金不够,出费太多,造成朝廷负担;此外,皇上认为对老弱病残的关照不应全落到公立设所的肩上,负担沉重。”

石茂生问:“这个解散武派,是不论大小一律解散吗?”

“青大人是这个意思。”

江桐道:“隋大人,我这个人比较直,就实话实说,这样的政策推不下去,解散、收钱、收兵器,我看这个意思不动军怕是办不到了。调军,你有这个权限吗?你要照这样搞啊,我看是搞不下去的。”

隋良野坦诚点头:“是。”

三位大人互相看看,原来这个隋良野倒也明白。

“其实这里面许多事要想办成,与其说是我们麻烦,不如说其实是在麻烦各位大人,这个我懂。”隋良野道,“所以我打算慢慢来。”

柯轶光笑道:“隋大人哪里话,什么麻烦不麻烦,同为朝廷效力,自当尽心尽力。”

隋良野了然地看看三人,只道:“我这里对‘四大条’做了下改进,小梅。”

小梅上前将隋良野桌面的几本小册分发给各位大人。

“这一切,我打算纳入一个新主体下办,成立‘弘臣武盟’,具体的人员、事宜,来往去留以及最后的安置,都将在武盟名下来办。”

江桐道:“‘武林堂’不就是做这个的吗?”

“武林堂是临时性的办事机构,后期的管理机构,不具备容纳武林的基础,武盟是朝廷背景的江湖门派。”

柯轶光对江桐道:“江大人,他的意思其实就是,全三省的武林散了,只要一个弘臣武盟就够了。”

江桐恍然大悟,笑起来,哦,原来关门好打狗。

“不过有件事我们确实想跟你确认清楚,”石茂生问,“像少林寺这样的百年大派,也要解散吗?”

隋良野慢慢放下茶杯道:“这也要看各大名门正派的价值和意义了。”

***

谢迈凛点穴刚学点皮毛,这两天又喜欢上了冲茶,曹维元在当地找了个有名的茶师傅,几人到了傍晚就在后院里桃花树下学,摆两张桌子,几把小椅,师傅拎的壶嘴口那么长,一边倒一边讲茶与茶不相同,东西南方说分明。谢迈凛托着下巴看,打断师傅道:“有没有枸杞,给我加点枸杞。”

其余几人就更是跑神的跑神,发呆的发呆,犯困的犯困。

隋良野走进来,看了看茶师傅,又瞧瞧几个没正形的人,请谢迈凛,“有事讲,借一步说话。”

谢迈凛抬起眼,摆摆手,几个人飞快跑走了,茶师傅留下茶具,也跟着离场。隋良野坐下来,谢迈凛把茶台擦擦,给他倒茶。

“看你心情大好啊。”

隋良野不觉得自己这张脸会有什么表情,“是吗。”

“怎么,很顺利吗?”

“算是吧,相当配合。”

谢迈凛笑笑,“最好一直都这么配合。”

“我打算搬到武林堂的办事府去住,已经差人去打扫了,不几天就能收拾好,我想请你一起去住。”

谢迈凛倒好茶,把杯推给他,“门口摆两个石狮子也能镇宅,还要我去啊。”

隋良野喝口茶,面不改色道:“我算过了,你的八字跟那里的风水也合。”

谢迈凛哑口无言,这么个冷面阎罗怎么扯唬起来一套一套的。“但我先说好,我们的日常开销原本是行馆包的,去了你那边,你可要负责。”

“没问题。”

谢迈凛凑近道:“就咱们俩偷偷说,皇上给你的经费撑得住吗?”

隋良野站起来,“你放心,总不会亏待你。”

谢迈凛笑笑拱手,“多谢隋大人。”

要说办得也是不错,隋良野搬进武林堂办事府的时候还点了半晌的鞭炮,揭了新匾挂在府顶,来往数顶轿辇,有地方官吏的,也有几个大派系的,还有一些江湖上串风四处交游的,倒是相当热闹。

谢迈凛他们住在后院,没去前庭看,但江湖上的人还是特地来拜访,各自会了面。不来不知道,江湖新起之秀里谢迈凛他们倒是一个也认不得,问起来当年风流人物,原来也都各自发展参差。

倒是交司的巫抑藤还算听过名字,当年跟他老父亲交往甚笃,没见过这年轻一辈。

今日一见,果然气宇不凡。此人年轻轻轻,脸廓锋利,眉目清秀,身量翩翩,一身青色,腰间插把折扇,手上一串蜜蜡金珠,笑意盈盈,来到先拜了拜。

谢迈凛请他坐下,聊了几句,提到认识巫抑藤之父,不知如今是否安好。

巫抑藤道:“家父几年前便已去世,小弟自承家业以来,网罗了些旧友,也不图发扬光大,但求莫让老人心血流空。”

谢迈凛道:“也怪我,我那年出事留置北境后,听闻好些跟我有来往的江湖门派都多少受了些影响。”

“这哪里能怪谢将军,我等江湖草莽能同谢将军一道报国,真是百世修来的福。”

曹维元在一旁给二人倒茶,又问道:“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巫公子。”

“但讲无妨,小人定当知无不言。”

“我知道武林各派大盛是从庆录二十七年民间反厦钨情绪高涨开始的,我们常在军营,不太了解,只知道那时各地大大小小的帮派雨后春笋,不过那时的门派散得很,怎么后来又出现了各大联盟、派系林立呢?”

巫抑藤道:“哦原来这个,咱们练武的有门有派不是稀罕事,各有所长,各有独技,本没有联合的必要。这便要说到顾长流了,这个人在武林大会里出尽风头,却也杀人太多,俗话道‘天下武功尽出中原’,那时中原聚集了天下最多的武林门派,最多的江湖英雄,但许多一流高手多死在他手里,人心惶惶,具体那时如何收的场我却也不清楚。后来逐渐就没再听说过这个人了。不过他遗留的祸患倒是无穷,武林大会多么辉煌,但因为他的杀戮,似乎朝廷对江湖十分不满,武林大会逐渐衰败下去,而后才逐渐以地区、以派系,慢慢形成了许多联盟和组织,这可大有好处,它们跟官员关系好,有山头有人手,又出戏又出剧本,活动经费也足,大的帮派舒坦,小的也能跟着分杯羹,虽说没有比武大会了,但过得更好了。”

韦诫道:“看来你们武林兴亡,真是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也不能差。”

巫抑藤笑着点点头。

谢迈凛问:“你见过隋大人了?”

“还没有,我想着应该先来拜见谢将军。”

“不要叫我谢将军了,既然你还没有见过隋大人,我就不留你了,办正事要紧。”

巫抑藤起身道别,韦诫送他去前庭。

这韦诫引着巫抑藤来到堂前,正巧隋良野与一员外道别,巫抑藤远远一望,韦诫悄声对他道:“巫公子,你别看咱们隋大人身子骨薄,其实武艺高强。”

巫抑藤有些讶异,“是吗?冒昧一问,他与贵人您孰技高?”

“在下不才,稍逊于他,但巫公子,”韦诫眼睛上下一扫,“你练的是白泥踏血,我看与他或不相上下。他练的路数我瞧不太出来。”

巫抑藤又看看隋良野,笑着拱手道:“隋大人是朝廷钦点大员,论文论武自然胜我百倍,我断然没有怀疑。”

韦诫也笑,“那我就送到这里,巫公子,回见。”

“慢走不送。”

万喆库在府衙后堂等了一个时辰,换了三盏茶,济南府知府大人方姗姗来迟,于是他这口茶刚进口,还没来得及咽,就赶紧起身行礼。

易埅连连摆手,说了声劳你久等,便请了坐下,侍女前来上茶。

“万掌门,真不好意思,州府事多,石大人这两日在忙,事情都落在我手上,处理得晚,刚刚又陪着大人们打掼牌,来迟了。”

“易大人哪里话,您日理万机,还抽空见我,真是叨扰。”

“别客气,别客气,干的就是这个为大家的差事。”

万喆库坐得端正,看易埅倒上第一杯茶,等他漱了口,喝了半盏,才开口:“易大人,其实小人来还是上次那件事,下面的人办事不力,一直没问出个所以然,所以我就来劳烦您了。”

易埅抬起眼,“哎?你说说。”

“喔,是这样,我们明先派前几年在聊城买了个山头建分会馆,现在已经建起来了,徒弟也收了些。前些日子呢,官府来人通知,说要补交税款,粗粗算了一下,将近三千两,里面有好些税的来头我们搞不大明白,去聊城县衙那边也没问出个结果,只说要我们交。因为聊城那边只是个分馆,交税的头向来是我们总部交济南府地界的,所以也想问问,是不是这么个交法,还是说今年有变动?”

易埅咽下一口茶,放下茶杯,两手交握,“都交什么税。”

“开的税纸倒是很长。其中有一个是山头过继税,不过这个税我们当时买地的时候是交过的,它名字就叫‘过继税’,现在总不能让我们再交一遍吧。”

“万掌门,你看你这话说的,意思是这山头买了就是你的了?”

“那不敢,不敢。”

“对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买山头,本来也是有年限的,你用作开派,经营性,本来就是十年的光景,到时候了可不该交税了吗?”

万喆库低低眼又抬起来,“其实我们也专门研究过朝廷颁的条文,规定是说十年到期,到期后一般延续所有权,至于要不要再交一次‘过继税’,倒是没有具体规定的,于是各地有各地的章法,比如江苏,他们就不交。”

易埅笑起来,“还是江苏开派好啊。”

“我自己是山东人,哪有跑到江苏混的道理。”

易埅语重心长道:“对咯,万掌门是土生土长的家里人,当然扎根本地,反哺本地,万掌门为家乡父老做的贡献,我们心里都有数。”

“是是是,还有一道税我也想问问。”

“你说。”

万喆库搓搓手,朝前靠靠,“当时明先派本来是要在济南开分馆,聊城那边说有优待,这个买山头开山创派招生都有优惠,州府来了好几趟,劝我们过去,比如说这个‘开门税’原本是年年四成五,聊城新县那里是二成五,还有其他一干主要税种,我们合计算了账,确实省不少钱就过去了。结果这两日又通知我们,说要补交,就说‘开门税’就要补交到四成五,这一笔算下来,也小百万两呢,易大人。”

易大人放下茶杯,摸摸胡子,“你跟县官说了吗?”

“您也知道,收税一般不是县官亲自来,这几日不大容易见面,再说我们跟他没什么交情,当时也是看济南府州鼓励……嗐,这不是就想先来问问您。”

“行,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你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税纸一开送到你们那里也是封火漆印的,按理说也是打定的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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