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他坐下,与二夫人间隔着这张正堂中间的八仙桌一东一西,婢女们端茶上果,还有个在侧架上点了香炉,谢迈凛转头看了眼,不由得好笑,他不来,这香便不点,他走了,这椅子都该撒符水。

有个婢女来上碟子,谢迈凛认出她从前就在谢家,向她打招呼,“怜香,如今也是大变样啊。”

怜香一惊,先去看二夫人,垂着头,避着谢迈凛的视线,匆匆下去,再没来过。

等婢女们忙活完了,谢迈凛看二夫人身后的贴身婢女开始有节奏地锤二夫人的肩,才终于开口,“二夫人,好久不见。”

二夫人抬抬手,让婢女不必锤了,两个婢女都稍向后站了些,谢迈凛看出那个年纪稍长的,以前是谢连霈的奶娘,也是故人。

“你要做什么我大概听说了,你找你兄长来请我,他没来,所以你不得不亲自来,是吧。”

谢迈凛笑笑:“您是怎么听说的?不是我哥说的吧。”

二夫人斜眼看他,不答话。

谢迈凛道:“既然您知道了,那您怎么想的呢?”

“怎么想?”二夫人冷笑,“想你真是够奇怪的,以前你从不对谢家的人、谢家的事上心,只顾着我行我素,天地你最大,好比个猴子闹天宫,砸香炉,惹玉帝,直吵得天翻地覆,拖得全家陪你历劫,你倒也坦然,在边关完好呆了三四年,回来照旧好吃好喝好生活,偏巧阳都的大风大浪一点没沾到你身上。如今倒忽然在意起谢家的人,是否还有流落的子嗣,是否还有受苦的小妾了?这不像你啊。”

谢迈凛听着她讲话,也不回答,只是笑笑,眼神落到她手腕,她讲话时有些动气,虽是笑声柔气,但身体的动作很诚实,好像一只耸着肩膀逡巡领地的豹子,于是那截手腕上的镯子露出来,谢迈凛一眼就看出这是夏邬的做工,那时候他和谢连霈头一次打败夏邬人,谢连霈特地打造的镯子送给她。

此时谢迈凛装作没有认出这镯子的来源,再次看向她,听她咄咄逼人的盘问。

她觉着好笑,“所以你为什么呢?”

谢迈凛道:“往日之事不可追,如今我既然在,既然见到了,总不能不管不顾吧。”

二夫人道:“怎么不能,你两个哥哥就并不管这些,你为什么?”

谢迈凛笑道:“我只想做点好事,怎么这么难。”

二夫人道:“总不能因为在乎那两个孩子。你并不在乎你的兄弟。你们这些真正的谢家之子,都是这幅冷心肠,想必都是继承了母亲,毕竟她也是一心向佛,没空管这些人间小情小爱。”

她这样讲,谢迈凛的脸冷了下来,“我不是白来,自然会付酬劳。”

二夫人根本不听,还在讲自己的话,“难道是为了那女人?也是,她还年轻,还漂亮,当年你回来一次,似乎是撞见了她,你走以后,她还常常打听你。”说到这里二夫人笑起来,“真是个不懂事的女子,你是能随便打听的人吗,你倒是无所谓,她日子就不好过了。”二夫人说这些话,并不是为了羞辱那个不在场的女人,她只是看着谢迈凛,试图抓住谢迈凛可能的一处弱点狠狠地蹂躏,于是她观察着谢迈凛的反应,来把握自己讲话的分寸,竭尽全力想让对方更疼些。

谢迈凛瞧着她,笑了,恬不知耻道:“没想到我跟她还有这种缘分,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真是可惜了。”

二夫人一瞬当了真,“你真是一点廉耻也不要吗?”

谢迈凛道:“你把她接回谢家,我就不必把她接到我宅子里,也省得流言蜚语。”

二夫人冷笑,“想我给你做好事,你是个什么东西。”

谢迈凛道:“只要你现在给她和那两个孩子一个去处,我死以后,我的家产你拿四成,分三成给他们。”

二夫人一愣。

谢迈凛道:“我都说了,不会让你白干。”

二夫人有一会儿没说话,转开身子朝前,半晌扭回脸,“你跟她真的……?”

谢迈凛道:“没有。”

二夫人并不相信,仍是狐疑地看着他。

谢迈凛道:“谢连霈的事,已经覆水难收,斯人已逝,生者倒还有……”

二夫人猛地打断他,盯着他,警告他:“不要,说那个名字。你不准说那个名字。”

谢迈凛停下来。

二夫人不再开口,谢迈凛心中明白,此事多半已成,他也该告辞了。

只是这里他太久没来了,似乎连气味都没有变过,恍惚已是百年身。

他看向二夫人的侧脸,熟悉但又变了一些,似乎鬓发颜色浅了些,发髻比年轻时要低些,年岁上来了,反而跟显得精干,耳垂上吊着的翡翠更衬得脸色白。他诚心道:“谢家现在还能有这个样子,也全靠您操持。”

二夫人慢慢转回头,一脸了然,“别。”

谢迈凛问:“别怎样?”

二夫人冷笑道:“你总是这样不是吗,对她也是,对其他家里的女人也是,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从外面回来,看家里的女人就要撩拨几句,家里的女人寂寞又焦虑,偶尔总有几个念念不忘的,不是吗?”

谢迈凛不理解道,“我只是关心你,关心你们。”

二夫人哼了一声,“毛都长不齐的小子,敢跟我这么说话,少跟我来这一套。”

谢迈凛笑起来,无言以对。

二夫人冷冷地瞧着他。

谢迈凛站起身,“行了,虽说咱们感情深厚,但旧情今天叙到这里也足够了。你这边安顿下来,派人到我那里做析产文书的见证。”他朝二夫人走了两步,侧弯身,一手撑在桌面,对她道,“一个人很辛苦,有需要的尽快来找我,我两个兄长我很了解,他们不会管任何人的。”

二夫人仰起脸,十分自信,“用不着。”

谢迈凛笑笑,转身走了。

***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隋良野看着皇上,短暂地失神了片刻,很快意识到“边家”确确实实从他口中说了出来。

皇上很平静,“你不会以为你都做到这个品级的官员了,朕连你真正的底都不清楚吗?”

隋良野的脑子里立刻划过了长庚的身影。

但他并不开口,只是沉默地看着皇上。

这话题既然是皇上抛出来的,现在对面沉默,皇上也不得不继续。

“你这么想出人头地,一定有你的原因,翻身固然是好,但当时朕就已经警告过你,太过分的事不要做,太过分的要求不要提。”皇上将手轻轻放在桌上,注视着隋良野,“你想要什么,现在说吧。”

隋良野看着皇上,垂垂眼,又抬起,“您什么都知道了,不如就给我个准话吧。”

皇上坐直了些,他不想跟隋良野这么快刀兵相见,于是他想了想,才重新开口,“你父母的事,实在很难办,他们不是小打小闹的乱贼,而是一个有组织的谋反团伙,几百人的村庄,谁知道还向外扩散了多少人,谁知道在朝中有没有什么影响力,先皇花了那么久才扫个七七八八,这群人的名字不能再提,否则会再生事端。”

隋良野看着他,没答话,他心里固然早就知道他父母的事永无翻身可能,可这么听到一句,还是觉得心里疼一下,尤其是想象他的母亲,颜风华口中他的母亲,他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边殊岳受贿的证据板上钉钉,于情于理都不是个干净的人。至于你,你确实是被波及的,但你如果当时离开不再回来,这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隋良野道:“既然这样,我入仕岂不是一点好处也得不到?”

皇上道:“话不能这样讲,账也不能这样算。过去的事以后再说,人最紧要的还是当下,当下你有地位,有名望,有钱有宅,只要你想还可以有妻有妾,过两三年再有子有女,良野,人这辈子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上报君廷,下可荫子,体体面面,还有什么不够吗?”

隋良野看着皇上,没出声。

皇上道:“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隋良野道:“我觉得不够。”

皇上瞧着他,向后仰了仰身,呼吸沉重了些,眼睛还定在他身上。

隋良野道:“我为翻身改命已付出太多,料想日后陛下这盘大棋,免不了要我在棋盘上左右穿滚,为君马前卒,做王急先锋,如果只是功名利禄,朝中无数庸庸碌碌之辈,靠着祖宗荫蔽之徒,恍恍惚惚混日子之流,不也一样都有吗?如果这就够了,我不如甩掉一切找个地方平静度日,我不贪财,不恋权,不好色,无父母以侍奉,无妻小以照料,万钟于我何加焉。”

皇上呼吸一停,被这种气势惊到了。

而后沉默着,只是看着他。

两人都不说话,堂外的风一阵阵逐渐起了,堂内更加昏暗,小太监在门口张望,吴炳明看着话头落停许久,才带着两个小太监进堂中来点灯,而堂中两人还是平静,隋良野喝茶,皇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点上灯,小太监要禀报,吴炳明止住他,三人一言不发,沉默地去正如沉默地来,只是又来添了新茶。

既然亮起来,皇上便看得更清,方才隋良野的脸在昏暗的夕光下只有个黑影轮廓,茶杯幽幽地反着光,好像他的眼睛,想起长庚说隋良野武功深不可测,如今正和此人不过一步之遥,但亮起来时,他冷峻的轮廓被细致地绘出,眉眼鼻唇渐渐清晰,红的红,白的白,一层釉似得光洁,唐突从鬼影化成人形,倒也不显得那么深不可测了。

于是皇上笑起来,手指朝他的方向点了点,挑起眉毛,“待价而沽。”

隋良野仍旧很恭敬,“臣的心意陛下最明白。”他放下茶杯,也看皇上,“臣自然会回去想一想,陛下不妨也想一想。”

皇上笑笑。

谢迈凛听说昨天下午二夫人作主将那个流落的女人接回了谢府,但并不在谢家主宅,却在相距不远的一处普通民宅,虽说比普通人家好上不少,有房有院,但远不到谢家的标准,况且又是明摆着不让进门,下午接去也不算太吉利,但庄小曼没有抱怨的权利,她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能有这么一个去处已经谢天谢地。

既然二夫人说到做到,谢迈凛也没什么可抱怨,他清楚二夫人不会给庄小曼一家什么支用,便派随从拿些钱过去,吩咐以后按月给付。他自己便不再操心这事,也并不去见庄小曼,以免惹是生非。

这事他没再跟旁人讲过,只是告诉了隋良野,彼时他正坐在隋良野的书桌上百无聊赖地翻书,两个婢女正在给隋良野梳头发,他讲完瞥了眼隋良野的背影,隋良野似乎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

等婢女下去后,隋良野站起身走过来,上下瞧瞧他,“是吗。”

谢迈凛靠在椅背仰起脸笑,“怎么,我不能做好事吗?”

隋良野只是笑笑,没作表示,谢迈凛站起身,把主家的椅子让给主家,“你给你们府上婢女什么价钱?要不我也来你府上做工吧,养好多人把我吃穷了。”

隋良野瞧他一眼,听他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你行善积德是好事,老天有眼不会让你穷困的。”

谢迈凛还在讲,“你为什么找婢女呢?我谢府就没有,主家人未娶妻,近身由婢女服侍,很不好吧。”

这下隋良野才打量起他,刚觉着自己府上有没有婢女跟谢迈凛有什么关系,但看着对面人,忽然开窍了,只是坐下来道:“都是薛柳帮忙找的,我又不会做什么,还可以教她们些武功,她们也谨慎。”

谢迈凛道:“男的也一样。”

隋良野觉得好笑,“其实以你我的关系,或者说以我的经历,服侍的人是男子,才更不合适吧。”

一句点醒梦中人,谢迈凛立刻明白了,“其实婢女也挺好的,很适合你们隋府。”

隋良野摇摇头,拿此人没什么办法,谢迈凛要出门去,隋良野便起身送他,到门口分别时想起朝中各种事,犹豫再三,还是劝道:“你在阳都行事,还是小心为上。”

谢迈凛扭头道:“放心,没人知道我来你这里。”

隋良野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迈凛似乎并不怎么为自己的前途担心,他靠在门边看远处的天,“没几天就又是新一年了。”

隋良野下意识伸手覆在他大臂上,谢迈凛回头看他,笑笑,“其实我也不算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吧。”

***

除了皇上越来越从容外,还有个人的变化也很明显,那就是樊景宁,照说他这种天之骄子书生气重是很正常的,当年在先帝朝中他也颇为清高,不甚站队,导致自己一度被边缘化,诗写得不错,文章也很出彩,从前做才子很有些名气,但很爱惜羽毛,从没用字换过钱,而今成了朝中实权派,文章和诗都不写了,而到地方历练后,人也没那么书生气质,酒量从一两涨到了四两,讲话也不再是倚律重字的讲究,那些端着的架子也慢慢都放下来,上次隋良野见他,甚至从他向来完美的官话里听出了点家乡口音,往好了说他更像个老道官员,往另一面讲,他如今身上已没有从前那样热忱的感觉。

这只是些微妙的变化,但隋良野不可避免地留意到。

今晚樊景宁来赴宴,迟到了一刻钟,来时给隋良野带了些云南的特产,包装很是豪华,樊景宁也没像以前那样进门先客套几句,走进来手一摆,让随从放下东西,自己已经坐了下来,再一摆手让人都退出去,再一压手示意隋良野也坐下来,自己便拿茶喝了一口。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