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隋良野头一回见他这般吞吞吐吐,“什么?”

“当年谢迈凛在国内刚成气候的时候,谢迈衍就主张分家,谢迈凛在边关瞒天过海的时候,谢家实际上已经分了家,这就是为什么到最后他们兄弟没有受太多牵连的重要原因。换句话说,谢迈衍早早向先帝投诚了。”樊景宁慢慢道,“也不能说这有什么不对,或许见弟弟如日中天他不想沾这份光?在谢迈凛的审判里实际上他也袖手旁观,若从皇上角度,他做得自然对,可就兄弟情分而言,总觉得……十分冷漠。”

隋良野对谢迈衍的印象很不错,想了想讨论道,“会不会他知道自己站出来只会让局面更复杂,而谢迈凛不会真的被处死。”

樊景宁道:“以谢迈衍的才智确实有可能想得到,只是当年谢华镛离世时,他也并未怎么参与后事,父子恩情,家族羁绊都能有礼有节地推阻,这个人总给我一种……”

他又停顿,想不出合适的话,末了只能苦笑,“朝堂之事对其而言游刃有余,如果他是我们,绝不会有今日种种迷惘纠结。”

隋良野沉默,联想起谢迈衍的形象,忽觉得脊背一凉,确如樊景宁所言,那谢迈衍城府之深,算谋之远,远在众人之上,而皇帝却以为谢迈衍清白一身,只等着不受谢迈凛制约后好好使用谢迈衍,殊不知此人胸中韬略,天生为朝堂斗争而生,如此将来又是波谲云诡的局面,届时……

算了,今朝有酒今朝醉,何苦愁于三月事,隋良野给两人倒酒,碰碗各喝各的。

但说到底,将眼光长远一量,很多当下的选择也就能做得出来了。

听说王以升被叫去吟清殿,被皇上训了一个时辰。

消息传出来,朝中都估摸着王以升的这个兵部尚书差不多要做到头了。虽说王以升的诸多罪状都是朝中其他官员列奏的,但隋良野作为第一个参他的,却当之无愧地被王以升及其相关方恨上了。

俗话所阎王好过,小鬼难缠,有头脸的人物自然不会明面上同隋良野过不去,但某些拥趸可就不大要这些脸面。

最开始是群起而攻之参隋良野,他那点成官不正的路数被拿出来大书特书,又因其年过三十不娶妻,便生出许多非人伦之责评,诸如不立家何以立身,不成家何以取信天下,洋洋洒洒可以写上几百页。因为他成官之路牵扯到举荐他的张乘东和樊景宁,这两人也免不了遭一番波折,樊景宁还好说,洁身自好,骂两句不痛不痒也就算了,但张乘东在阳都经营多年,手脚确实不大干净,霸占过楼产,逃过税,被人揭发了出来,但张乘东也聪明,立刻闷声该退退,该补补,认输认栽认怂,倒也平稳过度;还有些跟隋良野交往密切的人,比如石茂生、计成寻,以及一批因为整改江湖升职登堂的新贵,诸如崔发昂、五幺等,都没能逃掉,但石计等人树大根深,一拳挡四手,很快就没人敢针对他们,新贵就没办法了,只能和隋良野一起挨骂。

一开始皇上是不管的,但这事闹着闹着就闹到了另一个层面——从攻击隋良野,演变成抨击整改江湖的新政,这是皇上绝对不能允许的。

皇上倒也没做什么,只是派人请荆启发到宫中陪皇上下了一早上的棋,朝也没上。

消息传出来到没听说具体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或许有暗示,但这事过去之后,攻击隋良野的便稍有些偃旗息鼓,而攻击王以升的也逐渐停息。

如此过了一月,好似已经落停了,这事好像已经过去了,就在这时候,皇上把王以升骂了一顿。

一个从一品的官员,一个五十二岁的官场老人,站了一个时辰挨骂,这件事传达出来的讯息比具体骂了什么更紧要。

而漩涡中心的隋良野,两耳不闻窗外事,好像这些都跟他没有关系。他每天都跟谢迈凛见面,有时候他回家,谢迈凛就已经在了,两人普普通通地吃饭,说话,好似一对老夫老妻,晚上谢迈凛也自然地留下,他们俩有次晚上玩扔石子玩了一晚上,谢迈凛说他前天一宿没睡去树林里看鸟,困得不行,扯着他回房睡觉,隋良野也很困,两人匆匆换衣就睡下了。

午夜梦回,隋良野忽然醒来,扭头看身旁的谢迈凛。

一个男人,一个没有跟他发生关系的男人,安安稳稳地睡在他旁边。

这瞬间隋良野简直有些恍惚,樊景宁那些“正果”的话灌进他耳朵里,让他觉得错愕。

早上他醒来,谢迈凛翻个身继续睡,他出门,谢迈凛眯瞪着醒过来,披头散发的,叫住他,隋良野回过头,谢迈凛倒好像不大好意思似的,先去束发,有点人模样之后盘着腿坐在床上,理所当然地问:“春节怎么过?”

隋良野朝门外看看,又是一年。

“来我家?”

谢迈凛点头,“也好。”

隋良野想到什么,苦笑一声,“今年就没有那么多人了。”

谢迈凛道:“无妨,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他说完又意识到什么,改口,“我是说,他们。”

隋良野点点头,转过身拉开门,“你再睡会儿吧,我让厨房给你留早饭。”

谢迈凛一听边拆了发,喜气洋洋地喊了声好,便又缩回被子里去了。

这个白天他在江湖堂交接些法诉的事,跟同僚说了些近日的事,因为被荆启发一党攻击,这些人本来只是相熟,如今更是愈发团结。

五幺是个相当厉害的人物,隋良野来时听说他去出外勤了,要离开时正看见五幺回来。五幺一见他眼睛变亮了,小跑着来到他面前,十分恭敬地为他拉开椅子,请他坐。

隋良野哭笑不得,“我正要走。”

五幺把椅子推进去,给隋良野让开路,“那我送送你。”

隋良野点头,“有劳。”

五幺跟手下快速交待了几句话,便引着隋良野向外走。

长廊上隋良野见他气宇轩昂,十分有派头,便道:“这里还习惯吗,看你已经很有气度了。”

五幺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没您哪有我呢。隋大人,您中午有事吗,能否方便赏脸一起吃顿饭?不方便也没事,您忙。”

隋良野道:“倒也可以。”

五幺便引着他拐西,“那咱们现在去?有家我常去的川菜馆,走上一刻钟也就到了,您还是习惯走路,是吗?”

隋良野道:“有劳带路。阳都住着还习惯吗?”

五幺笑笑,“不大习惯,太冷。”

隋良野拍拍他。

五幺是苏州人,最爱的菜是川菜,吃起辣来从来不喝水,这家店不在繁华商界,却在一处家宅密布之处,这些宅邸多半都是小门小户,这家川菜自然也是亲民得很,门头朴素,肚里却宽敞,三面开窗,二楼正好能望下堂,差不多把桌子坐满,一股家常香气扑面而来,嗅出颗粒饱满的米香和剁碎椒的炒菜香,木头桌椅格式粗旷,摸起来砂涩正合手感,水壶高高大大地放在桌中间,墙壁上挂在稻穗的画,一派田野家园的氛围。

这里五幺常来,小二见他便很熟稔地引着上二楼,等落了坐便问,是不是老三样,五幺道,就来老三样,又问隋良野,要不要加个别的,隋良野道有素菜来一份吧,于是五幺加了蒸娃娃菜。

点着菜就瞧见厨房热炒时翻起的火,楼下桌上高兴的客人还恰时地呼了两声好。

菜上得很快,小二同五幺相熟,便摆菜便瞧了几眼隋良野,问道:“五哥,这位小公子是谁啊,从来没见过。”

五幺嫌他说话太轻浮,“怎么说话的,这是我恩人。”

“恩人你就带人家来这里吃饭啊,怎不去天玺楼、萃雅阁呢?”

五幺指指他对隋良野道:“有他这么做生意的吗?”

小二憨笑两声,摆上一壶茶,一碟水果,“这壶茶是店里送的,给五哥和小公子。”

五幺道:“算你有点眼色,赶紧滚。”

小二笑两声,端着盘子走了,隋良野好笑得摇摇头,五幺起身给他倒茶,隋良野压压手,“坐吧,不用这么客气。”

五幺便坐下来,顺手给隋良野到了一碗水递过来,“这个炒肉辣,过一遍水就好很多。”

隋良野接过来,朝热热闹闹的楼下看了一眼,说实话,这种氛围和五幺这样的人他确实很喜欢,简单直白,像个活人,这样普通朴素的生活能让人放松。

对面五幺还在讲:“所以川菜是最下饭的。”

隋良野笑笑,“你想现在就说吗?还是吃会儿再说?”

五幺一口饭还在嘴里,闻言抬起头,大眼睛眨了两下,嚼吧嚼吧咽下饭去,才咧开嘴笑,“要不先吃,等会儿再说?”

饭菜吃起来一时停不下来,于是再开口时,桌上盘子基本见底,两人都放慢了速度,有一搭没一搭地夹着菜,五幺第二碗米饭也快吃完了。隋良野尝这个菜确实重油重辣,不得不真的在碗里过一遍水,几番下来那碗白水一时漂着油花,成了深色。五幺看着点点头,“就是要加油饭才香啊。”

两人吃得差不多,楼下客人也见少,五幺筷子夹着米饭送进嘴,看对面隋良野已经放下筷子用帕巾拭口,赶紧把嘴里的吞咽下去,抿着嘴朝隋良野质朴地笑了笑。

在江湖事认识的人中,隋良野最喜五幺,他聪明且淳朴,机敏又不失忠诚,难得的有些决断力,隋良野很看好他,对他也颇多耐心,“要说什么?”

五幺道:“是这样,这几天长庚来接触过我,向我透露说皇上有意要组建一个叫‘督监院’的机构,有意招我去主持,这个机构的主要职能就是,检察百官。”

隋良野疑惑道:“难道都雁卫不就是做这个的吗?”

五幺道:“都雁卫本是皇帝近卫,在前朝皆被用作监督百官的耳目,尤其在先皇时期,尤为重用。但当今皇上认为都雁卫这个设置太过松散,只对皇帝负责可监督的官员范围太小,不能够形成全国强有力的监督机制。督监院是个从阳都到地方都会设立的机构,其主要职责在于监督百官且惩处罪官,先在官法里罚一遍其个人,再送去按察院定罪。也就是说,以后会有一套专门管束官员的法典。”五幺凑近道,“听说是蔡利水在主持起草。”

隋良野立刻明白,这么得罪人的事,难怪会选同样没背景的蔡利水和五幺来做,转念他又觉得自己太看重个人利益,但往朝廷那边一想,他不由得觉得好笑,“收两遍贪官的钱,也不赖。”

五幺没懂,“什么意思?”

“官法里大概是不会死人的,且先起草着吧,”隋良野道,“到最后这一道关结合着下一道关,一定能叫这个官员干干净净一身。”

五幺并没有追问。

隋良野问:“所以你问我什么?”

五幺道:“这事我没做过,又是主持阳都部门大事,虽说皇上给我的品爵并不高,但机构级别很高,我没有经验,也不懂官场事,不知道该不该应承,长庚来传话时便提到,皇上说如果拿不定注意,可以问隋大人意见。”

隋良野哑然,“问我?”

他当下想不出皇上是何用意,或许因为他和五幺一样都是白身入仕?还是因为他们都一样全得放手一搏?还是他们都同样是皇上棋盘上的马前卒?抑或是皇上已将他们这些人划做一个集体同进退?

隋良野看着五幺,认为有必要告知他其中风险,谁知他刚说完,五幺便了然地点头,“我固然知此事凶险,但也只有我这样没有利益纠葛的人才能监督得了百官。”

这确是实话。

“你既然已经想明白了,今日所问的不是是否该做吧。”

五幺道:“我自知此事艰难,如我真投身于此,许多事务我不熟练,不知隋大人可否偶尔为我指点一二?”

隋良野心道,不管他和五幺是否真是一党,如今皇上暗示了五幺,五幺心领神会,有此一问,无论应承与否,他们这一党已经显出雏形了。

于是他只能笑笑,“指点谈不上,愿效薄力。”

五幺咧嘴灿烂一笑,双眼迸发出热忱的光,好似从前的时刻准备着大展宏图的青玉观。

江山多娇,无数人前仆后继,出人头地,登堂入室,成功立业。

***

晚上他回府时,走到府门时仆从上来迎接,又张望着后门的马车,隋良野道:“不必看了,有人送我回来。”

他下午又回武林堂把事情交接完,真是有意思,自己出生入死构筑的基业,本以为这个架构分毫都有自己的影子,但实则一旦交割,竟真的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官场做事好似就是这样,有时候好像换谁来都一样,有时候好像又非谁不可。

总而言之离了谁都能转,或许只有转得好或不好的差别吧。

他头脑一片空空,只想把白天听的许多人许多话统统甩出脑子去,什么弯弯绕什么远虑近忧都不去想,那些外人留在门外。

他转进后院,谢迈凛在院子里堆雪人。

谢迈凛穿得很厚,脖子周边一圈毛茸茸的白毛,他带着厚手套,比着院子里的矮松堆一个非常高大的雪人,高大到那颗脑袋要站在凳子上放。

隋良野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谢迈凛站在凳子上,两个随从担忧地站在旁边伸着手臂犹如老母鸡护小鸡,谢迈凛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巨大的雪人头,对着脖子凹陷小心地放,隋良野看着想,这头太大了,但他没动,以免打扰到谢迈凛,谢迈凛两眼放光,比绣花还细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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