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又过了两道闪电,这一次雷声大作,轰地一声在头顶炸开,直照得殿下一片阴森森惨白无边,接着雨忽然落下,声势大作,一瞬间砸得石板回声阵阵,瓢泼大雨滚滚而来,长庚从殿中出来,朝他看了一眼,穿上蓑衣,戴上斗笠,背上刀,走进大雨里。

吴炳明来给他送热茶,又让人搬来椅子请他坐下,郑畅平照旧不理人,他仍旧在原地站着,尽管大风不停地撕扯他,雨帘扑簌地浸湿他的身体。

吴炳明叹息,回了大殿。

不多时又走出来,他在郑畅平身边道:“大人,皇上请您进去讲话。”

雨声太大,郑畅平听不太清,也没有问,但吴炳明又继续道:“皇上想问您,褚郁在哪里?”

郑畅平转过头看吴炳明,吴炳明笑笑:“皇上说,大人可以继续站着,褚郁总会被找到的。”

郑畅平朝大殿里望,冷哼一声,拂了下衣摆,便要进殿中,他抱着剑,两边侍卫立刻出手拦住他,他立喝道:“大胆,你可知道我是谁?!”

叶郎溪看向吴炳明,吴炳明点点头,叶郎溪示意放行,郑畅平敛衽进这庄严宝殿,皇上正在殿上坐,狂风灌进大殿中,吴炳明和几个侍卫合力,在郑畅平身后关上厚重的门。

风雨声便都停了,被风吹动的帘纬也静止,偌大的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郑畅平在殿下,离得近,虽站得低,却睥睨着座上人,皇上扯出一个笑,“郑大人风雨夜里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沉默。

“孤身闯来,你好大的胆子,”皇上瞧着他,“可你儿子和家仆,还在宫外受寒风苦雨,你不必担心,朕让人给他们送伞,请他们到廊檐下歇息。”

郑畅平对他话里的威胁置若罔闻,坦然道:“既随我来,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今晚若他们死了,也是命数,只要你将来说得明白就好。”

皇上冷笑道:“你威胁朕?你真觉得他们就这么安稳?你就这么安稳?”

郑畅平道:“我已说了,宫里宫外千百双眼,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子来时安全无虞,如有不测必有后果,你自己掂量着办就好,不必拿来试探我。”

皇上道:“那褚郁呢,食朝廷俸禄,不为朝廷做事,私自跑去齐家村,去了那么久,回来就到你府上,连差也不销,他有什么事那么急着要跟你说?”

郑畅平道:“你又何必装傻,百官到后自会见分晓。”

皇上望着这个倔强的老头,嗤笑一声,“好啊,好,食君禄,做窃国者,该杀。”

郑畅平仿佛听了个笑话,直勾勾盯着龙椅上的人,“‘窃国’这两个字,轮不到我和褚郁。”

皇上问:“什么意思?”

郑畅平不屑道:“跳梁小丑,登堂入室,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皇上十分厌恶他这幅高高在上的嘴脸,忽地站起身,“朕自即位以来,励精图治、克己勤勉,酒色财气一概不沾,为朝堂安稳,为江山社稷,为黎明百姓,为你们这些达官贵人、文人仕子筹谋周旋,朕扪心自问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朕为什么不能得意?如何跳梁小丑?!”

郑畅平冷冷地注视着他,只是按了按心口,因为寒气身上发着热。

皇上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感到一股汹涌的气血冲到自己头顶,“难道换个人就比朕做得好吗?你们这群庸庸碌碌的人有什么可看不起朕的?郑畅平,你今天站在这里,就是因为你太天真了,这把剑给你,也是因为你太天真了,只有你会这么做,所以才落到你手里,你明白吗?你不该做这件事,这太蠢了。”

郑畅平咳嗽两声,又站直身体,“这世上有忠臣,有直臣,有奸臣,有小人,我对我是谁非常清楚,先帝也非常清楚,这把剑用来做什么,这把剑也清楚。只有你,你不清楚你该做什么,所以你坐在龙椅上,鸡鸣狗盗之辈,我命令你,滚下来!”

皇上死死盯着他,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皇上扶着龙椅,回头看,那张牙舞爪的龙在殿外闪过的雷电中越发清晰,就是雕画而已,他看向郑畅平,“朕所做的一切,何谈私心?没有朕,多少贫寒子弟被世家大族挤压,何时有出头之日;没有朕,民间团体作威作福,官商勾结,沆瀣一气;没有朕,地方官府任意收税,黎民百姓年赋八十种,一年到头口袋空空;没有朕,藩王侯府养活多少士绅豪强,散兵游勇,拿着地方的钱,肆意挥霍,骄奢淫逸。朕,四季常服谨遵祖制,从未兴建宫宇楼榭,后宫妃嫔五人而已,官员中比朕少的又有几个?!朕,日夜为国殚精竭虑,便是为了休养生息,富国安民,惩贪治腐,建风清气正,朕到底哪里哪里做得不对?哪里做得不好?你要这样逼朕,你有什么好处,你要见到天下大乱吗?你要天下无君无父吗?除了朕,谁配做天下的皇帝?!”

郑畅平目眦欲裂,冽声道:“任何有志之士,有为之人,都可以做到你做的这些,难道这些人,各个都该做皇帝吗?!”

皇上厉声道:“不是朕还有谁?!你以为你在效仿霍光吗?”

郑畅平清楚地告诉他:“如果可以是你,为什么不能是其他人,为什么不是姓张的、姓李的、姓高的、姓谢的。为什么是你。凭什么是你。我来告诉你,因为皇上只有一个标准,因为皇上不是选天下之贤才来做的。按你的说法,才真的会天下大乱!”

皇上愣住了,门外汹涌的雷声也只有不清晰的闷声微弱地传进来,他无法劝服郑畅平,他与郑畅平在讲的根本不是一件事,他沉默地望着郑畅平,再次感到整座宫殿开始沉重地压在自己身上,他艰难地寻找自己的声音,“……为天下苍生计……他们,他们值得一个更好的……君王。”

郑畅平喝止道:“不,他们需要知道,不是人人都可以做皇帝。”

皇上又觉得寒冷,他的手冰凉,又开始发抖,他将手紧紧握成拳,仿佛第一次见到郑畅平,皇室的持剑人,宗室的捍卫者,礼法的卫道士,不屈不挠,不能被说服,不会认可他,更不会可怜他,天下苍生于郑畅平而言并不比正礼更重要,或者是,正礼才是国家根本。

郑畅平朝他看,仍旧是睥睨的神色,对于座上人有什么功绩,做了什么事分毫不关心,“我到殿外等,你可自行整理。”

皇上只觉得头中一轰。

整理什么?

他看着郑畅平转过身的背影,方才明白,原来要自己自行了断。

哈哈,对郑畅平来讲,这是他能给自己留的最后的尊重——体面。

他猛地清醒过来,心底几乎要大笑,一瞬间生死都忘掉,他恶狠狠盯着郑畅平的背影,轻声开口道:“陆上浪。”

郑畅平闻声,转回身,他脸色因寒气又遇风雨而蔓延着红色,嘴唇发紫,又因方才情绪激动头疼欲烈,没听清话,想了想,往回走了走。

“你说什么?”

皇上道:“陆上浪。我叫陆上浪。”

郑畅平看着他,不明所以。

陆上浪从龙椅背后经过,朝郑畅平走来,神色变得很轻松,两手一摊,在郑畅平面前转了个圈,“你觉得这衣服怎么样?可惜我爹娘死得早,不然真该给他们看看,一辈子都没见过好衣服,我小时候一件新衣服都没穿过,最穷的时候家里只有一件衣服,我爹穿出门,我和我娘就在家里哪里也不去。”陆上浪笑起来,“他妈的穷日子,穷得让人恶心你知道吗?你肯定不知道。”

郑畅平皱起眉,“请你注意言行。”

“少他妈跟我来这套,”陆上浪搭上他的肩膀,郑畅平像着了火一样弹开,动作太大,不由得剧烈咳嗽起来,陆上浪哈哈大笑。

陆上浪往台阶上一坐,斜着身体,手肘撑在台阶,另一只手摸着下巴,“啧,其实我进宫以后只有一件事很在意,太皇太皇太后很漂亮,我说真的,比街上的女人漂亮多了,狗皇帝们就是会挑女人。”

郑畅平脸色大变,指着陆上浪,“狂徒,住口!”

陆上浪懒洋洋看他,“但也没用啊,我看其他那几个皇子长得也都乱七八糟的,你把他们扔到村里,各个都显不出来,老郑啊,你听兄弟跟你讲句实话,人这辈子,就是靠衣装。”

郑畅平厉声喝斥道:“无耻小人,你速速认罪或可留你全尸,不知悔改便要你九族偿命!”

陆上浪笑出声来,“别逗了,王法我也是学了,首先我已经没有九族了,其次要死的人何止九族,这宫里内外,这阳都内外,腥风血雨就开始了,再说你一个‘即用大臣’,后面还有你什么事?”

看着郑畅平的脸,陆上浪恍然大悟,“你不知道什么是‘即用大臣’?这是他们给你起的外号,说你这个人这辈子只有用一次,其余的时候就和阳都一只鹦鹉没什么区别,说归说,没人把你当回事。你不知道吗?不然为什么荆启发没有跟你一起来?他不会说他病了吧?”陆上浪大笑,“你们这群人,但凡不想做事全都用这个借口,一点新鲜都没有。”

郑畅平此刻将剑立在身旁扶稳身体,喘匀气,“朝堂之事,岂容你插嘴?!”

“哈哈,不容我插嘴也插嘴多次了。”陆上浪满不在乎地摆了下手,“何止插嘴,这天下都是围着我转的,你比如说陶恭路,我不喜欢他,他要跟我做对,结果呢?他什么下场?老郑,你没当过皇帝你不知道,当皇帝可以为所欲为。”

郑畅平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住口……”

陆上浪道:“虽然我妃嫔少,但是女人多,有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讲,但是去年八月的时候,辽东藩王入宫觐见,他老婆长得……”陆上浪咂巴一下嘴,“太漂亮了。当然他来是为了求情,儿子犯了事,其实我根本什么都没说,大约只是多看了两眼,他就送过来了。”陆上浪摊开手,笑得很无奈,“我真的没有说什么,就这么……送过来了。”

郑畅平将要开口,陆上浪还沉浸在自己的话里,“他女儿也美得很,令人陶醉。我想他应该不是看不出来,反正我见过那小姑娘两次,他都没反应,朕想这样不行,还是暗示一下。三天。”陆上浪比出三根手指,得意地笑,“三天就送到了……哎呀,我都讲习惯了。你这是什么表情,不用担心,朕和那小姑娘没有亲缘关系,算不得乱/伦。”

郑畅平脚步趔趄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陆上浪根本没心思看他,“我想想,我还干了什么。哦对,我杀了我的儿子。”陆上浪笑道,“不杀不行啊,太皇太后想把我废了让他上,那怎么能行,她岂不是要做皇帝了。老东西,真该找个时机把她办了,一天天装正经,她男宠还是我给她找的,找了以后就消停多了。皇后我不喜欢,早晚得死。”

郑畅平勉励站住,他满耳这些污言秽语,半点不想离开,只是用剑敲着地,“闭嘴!闭嘴!”

陆上浪白他一眼,“你急什么?你的事我还没说呢。你儿子最近怎么样?别激动,我没打算杀他,我还送他跟隋良野去广东,你忘记了?你知道我为什么送他去吗?你不知道,他不会跟你讲,但你可以问问他,问问他隋良野什么滋味?”

陆上浪停下来,暧昧且得意地敲着郑畅平。

郑畅平面如死灰,“不。”

陆上浪喜笑颜开,“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我送他去也是为了让他尝一尝,你老古董你不懂这其中的妙处,隋良野可不是一般人啊。我在春风馆遇到的隋良野,他会干什么?又没有功名,又没念过几年书,但他实在妙不可言,”陆上浪坐直身体,“滋味实在是好,就推荐给了樊景宁,你看樊景宁好似一幅文人模样,隋良野说他床上兴趣非常,不过隋良野毕竟见多识广,难不倒他,还有广东巡抚,天津巡抚……哎呀我也想不太起来了,反正隋良野长得实在是美,有时候事情不好办,他就单独跟那些人处一两个时辰,事情就解决了,哈哈哈这不显得满朝文武都是废物吗,但食色性也,你怪不了别人,有时候上朝大家站在一起,我心里还真有点别扭,反正习惯也就好了,隋良野还把五幺带回来给我,也好,吃吃小葱拌豆腐也是个消遣,哦对,谢迈凛也是隋良野家里常客,这个你肯定知道,褚郁应该告诉过你,还有谢迈衍,我也很佩服隋良野,谢迈凛他都拿得下……这个隋良野,我早跟他说了,这是朝堂,这是朝堂,不是你家大妓院……不过算了,一天天怎么过都是过……”

郑畅平僵硬在原地,半晌终于转头朝殿门看了一眼,艰难地抬起腿。

陆上浪道:“你去问问你儿子,他回来以后那个样子我看了都烦,他哭着闹着要娶的那个女的还非要挂在隋良野门户下,他什么心思我都懒得戳穿,你劝劝他,操一两次就算了,能真给他啊,真给他满朝文武操什么?”

郑畅平拔出剑,浑身颤抖不停,“闭嘴!”

陆上浪道:“要不你也试试?”

郑畅平面如紫薯,抬剑抖似筛糠,“国将不国!国将不国!”

陆上浪无奈地看着他,用小拇指掏耳朵,“你又咋了?一天天跟屁股里有炮仗一样,要不我把太皇太后送你,立陶说她喜欢被打屁股。他妈的老东西,玩得还挺花。”

郑畅平用自己仅剩的理智转过身,拖着剑,艰难地向殿外走。

陆上浪对他背影道:“等下见到你儿子,你可以问问他,他现在应该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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