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皇上看看他,笑了一下,“良野,你的马头越过了朕的去。”

隋良野这才注意到,便放慢些,告罪道:“臣失礼。”

皇上道:“是你所以无妨。”

隋良野便道:“臣与其他人并无差别,”说罢便要下马,“请皇上治臣不敬之罪。”

皇上止住他,只是道:“你本自由自在,没有入过宫殿,没有人教你,你如何会。”

说罢便继续催马前行,隋良野只得跟上。

他这场猎打得不怎么样,陪皇上猎,他自然不能出风头,可皇上着实不擅长骑马挽弓,也一次次地勉强去做,隋良野这时才明白为什么他来陪而不是其他人,似乎自己见到皇上不“庄重威严”的时刻要多得多。皇上固然不熟练也学不会,但他着实有毅力,执着地学着,有时他辨错了方向,隋良野告诉他,他却不信,非要自己走一走,走一走他便意识到自己的不对,也不会硬着脖子犟到底,反而很快向隋良野表示自己错了你才是对的,请教隋良野该往哪边去,隋良野便指一条路。

皇上对他向来不吝夸奖,这便又道他如何机敏过人。

隋良野听得耳热,只好道,我自小在山上长大,循声辨路也是为了生活,没什么特别。

皇上便笑,良野了不起。

接着拍马向前,隋良野无奈地看看他,跟上去。

到了陡路,皇上骑技不熟,为了稳妥向前便会下马前行,他牵拽着马向前,看起来有些辛苦,看得出来也不擅长驯马,隋良野在一旁抚了抚马,帮他安慰这匹焦躁的马。

其实隋良野以为皇上喜欢上游猎不过是一时的兴趣,过了这阵热也就罢了,毕竟前段时间皇上还跟他讲什么游猎是浪费钱浪费官员时间,可如今看他这幅模样,根本不像是喜欢或享受这游戏,反而似乎更像一种不得不做的事,而他做起这件事就像他做任何事一样——全情投入,笨鸟先飞,百折不挠,勤劳奋勉,脚踏实地。

皇上不骑马反而脚程顺畅,尤其是在泥地里走时,十分矫健,甚至回头告诉隋良野泥地里要怎么踩石头。

他们终于在河边望见了对面的那只鹿,皇上眼睛亮起来,当即便要拉弓,隋良野道,还是要往前走一走。

皇上便问:“为何?太近会惊到鹿。”

隋良野不好直白讲因为这个距离皇上射不中,又要花许多工夫再去找鹿。

“靠近力大些,射中后鹿不必受许多苦。”

皇上便同意,停拴了马,和他一起过桥到河另一边,隋良野在想,要不要把鹿抓到面前给皇上射。

这会儿距鹿不过数十步,皇上不再前进,抽箭搭弓,臂膀展开,弓张满,风入林,隋良野看看天色,心道如果入夜还不能行,他便赤手空拳去把鹿抓来,林外还有许多官员在等,说实在的游猎有什么意趣,这么当一回事。

他看着皇上专心致志地拉着弓,手臂竟然一点也不抖,稳稳地拉着,草丛中隐约见鹿角晃动,隋良野明白他开弓太早,担心他撑不住,但皇上一心一意地望着对面,好像这条手臂不是自己的,他只是箭矢上的一缕红穗,随时准备一起奔出,如今只是安静的化作这林中的一个点。

隋良野望向鹿,一起等待。

在那鹿行走两步,上半身在草丛中露出,回过头来,看向他们,那是一头成年的麋鹿,两角威武,眼神澄澈勇壮,一瞬间就立刻跃起,但那鎏金厚重的红标箭已经先一步穿出,将它射翻在地,那鹿登时四腿乱蹬,生生将自己从地上拱起,转身便跑,脖颈上还插着那支箭。皇上和隋良野立刻起身徒步追上,可惜它的脚步踉跄,跑不出好速度。

皇上道,鹿已中矢,没有生还的可能,不如如曹丘之言,来猎便要见结果,否则它受苦,人受困。

鹿已跪在地上,低着头喘息,隋良野停住脚步,没有再向前。

那头鹿与人差不多高,皇上握着弓靠近它一些,绕到它面前,隋良野看天顶树影摇晃,太阳在河边投下金光灿灿的亮,它喘息着抬头与皇上对视,皇上的侧脸上无悲无喜,并没有猎得的兴奋与喜悦。

他拉开弓,对着鹿,隋良野听见远处马嘶,他回头看,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倒地声。

他们在中午前拖着鹿回来,官员们仍旧一个不差地在原地等待,走时什么样,回来时便什么样,好似他们🧍刚刚才离开,而不是去了两个时辰。

午时众人停歇备饭,席地而坐搭桌摆椅,清酒小菜野兽肉,风清日盛水流滩,吟诗作对投壶忙,一些官宦子弟写诗来念,大臣们点评褒赞,皇上道,这些都是肱骨之臣,你们便要拜个老师才好,众人一片笑声,其中几个子弟便谢隆恩,当场拜老师,其中有个子弟极其活络,请求皇上做他老师,皇上便笑道,朕为你师不够格,诗词歌赋不入流,那孩子道,皇上为天下人之君父,便是天下人之师,理应先拜皇上。

皇上哈哈大笑,便应承做他的老师,隋良野看向其他子弟,那些人互相看看,用一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神情互相挤着眼睛。

隋良野在这种场合并不多讲话,旁人左右敬酒时也会同他碰杯,他礼节性地饮罢,也并不主动端杯去敬,这酒清淡,没什么酒味,只是配着饮食,并无其他意趣,偶有坐得远的要去敬皇上,皇上便止住他们,讲这是猎间进餐,不须这些,吃饭而已,那些便悻悻坐下,他们甚少参与这样级别的餐饮聚会,习惯了表敬意。

皇上偶尔看两眼隋良野,隋良野权当不知道。

餐毕,皇上便让少年们去打猎,要他们比一比,那些孩子们牵着马便出发,皇上又催上午没动的官员们也动起来,众官员便也活动起来,隋良野和五幺找个了地方坐下休息,聊起天。

没讲几句话,吴炳明过来请,“隋大人,皇上召。”

隋良野便同五幺告辞,起身跟去。

皇上斜躺在垫子上,看着远方青草地上骏马奔驰,弓箭围猎,欢呼高叫,隋良野来到他身旁,还没行礼,皇上便让他坐。

他没坐,单膝跪着,皇上瞧瞧他。

“你刚刚在做什么?”

隋良野道:“在和陆大人讲话。”

“五幺?”

“是。”

皇上笑了声,“真规矩,五幺你也称大人。”皇上坐起来,拿起桌上的茶杯,“他挺高兴的吧。”

“是。”

“成家立业,春风得意。”

“全赖陛下赏赐。”

皇上喝口茶,“你不是觉得朕给你的不够吧?”

隋良野道:“陛下所赐,远超臣应得,臣感激不尽。”

皇上道:“嗯,话说得好听,但其实你是什么样的人,朕很清楚。”

隋良野看向皇上,也不接话。

皇上刚放下杯,侍宦立刻来添茶。

“你要跟朕清清白白,你要凭自己的能力出人头地。”

皇上这么讲,隋良野不觉得有什么错。

皇上指了下前面草地上东奔西走的景象,对隋良野道:“朕以前也是这么想的,但最近朕学到了些新东西,譬如说在朝廷里,任何人都可以被替换,谁来做什么事并不十分紧要,等到了某个节点,只有这些,”他看向前方的人,“人拉着人,才能不向下坠落。”他转向隋良野,“因为精力会下降,新人会涌现。事情可以不办,人不能不活。”

隋良野顺着皇上的前方看了看,又转回来,“这就是为什么陛下近日热衷联络宗室的原因吗?”

皇上挑了挑眉毛,“怎么?”

隋良野道:“臣没有这么远大的志向,三品官也是出人头地,七品官也是出人头地,臣出身卑微,有今日已十分感念陛下恩德,不敢有攀龙附凤的非分之想。”

皇上笑了,“好了好了,知道了,不必再拒绝朕了,已经没有好女子给你了,你愿意干什么干什么,朕不管你。”

隋良野便道:“皇上先前说要臣督办春试,臣已打点好家里,随时可以启程。”

皇上拿茶杯的动作顿了顿,才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想离朕远一点吗?”

隋良野道:“就像陛下讲的,臣没有不坠落的本事,只能趁还有些精力,多做些事。”

皇上道:“噢,攒不了情份就攒功绩。”

隋良野看着皇上,“总有人要做事,臣愿做做事之人。”

皇上也看着他,“良野,你觉得事情是不是谁做都可以?”

隋良野道:“或是,或不是,用人之道臣不懂,陛下自有打算。”

皇上问:“那是不是事情给谁做都可以?”

隋良野道:“臣事陛下,没有旁的主人。”

皇上转头喝茶,“你去不了,你得留在阳都。”

他讲理的时候隋良野可以见招拆招,他不讲理的时候隋良野就很容易上火。

“为什么?”

皇上看向他,“你去了,谢迈凛去不去?”皇上直白道,“他不能离开阳都,须得时时刻刻在朕的眼皮下。”

隋良野想了想,道:“他不去。臣做事与他无关。”

皇上道:“那是怎么样,他想你就去找你吗?”

隋良野很想答一句这是私事,但他在皇上面前有什么私事。

“您……是想我跟他断了吗?”

皇上道:“朕要你做什么你就做吗?朕让你娶亲你娶了吗,朕让你时时刻刻来朕的身边,你推脱得还少吗?”

隋良野不语。

皇上也不理他了,自己喝茶,也没让隋良野一起喝。

好似这件事也就聊得僵在这里。

皇上正跑着神,听隋良野唤了一声陛下。

他回头,隋良野对他柔和且坚定地开口道:“您不该请这么多低品阶的官员来游猎,也不该常召见他们。”

皇上看了看他,问:“为何?”

隋良野道:“会让很多人有非分之想,且位于其上的人会感觉失去价值,层级的长期僭越会让品阶形同虚设,向上渠道会变得庞杂,人心思活泛起来,小动作就多。”隋良野想了想补充道,“臣在此山中,所以略见得一些庐山真面目。”

皇上看着他,并不反驳,也不解释,真的在听。

而后皇上看向草地,不发一言。

好半晌,久到隋良野以为这段话已经结束的时候,皇上道:“也是,下面的人里,像你这样有本事的也不多。不必浪费时间。”

隋良野没有接话。

又过了片刻,皇上转过头看他,“你想什么时候去江南?”

隋良野看着皇上,斟酌答道:“但凭陛下安排。”

皇上道:“不容易啊,你还能给朕这个面子。”说罢顿了片刻,“那就七月吧。七月风光好。”

隋良野应道:“遵命。”

皇上道:“你最好别让谢迈凛离开阳都,否则事情会很难办。”

隋良野点头,并不问原因,但皇上却继续讲:“很快要裁军了。”

这个话题隋良野并不想参与,他预感此事十分复杂。

皇上转而问:“朝中近日有人上表请谢迈凛回朝任职,你有参与吗?”

隋良野道:“没有。”

皇上又问:“依你见,背后何人?”

隋良野对皇上能堂而皇之地装傻感到讶异,在说与不说间犹豫片刻,还是道:“不是您吗。”

皇上便笑,“一来钓钓鱼,二来震震虎。”

隋良野道:“臣会注意与谢迈凛之间的来往。”

皇上道:“发乎情,何能止。就裁军而言,对面的反击还未开始呢,朕知道你不想陷入其中,可谁让你跟那么个人搅在一起呢。”

隋良野面有不悦,没答话。

皇上似乎真的很好奇,“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他是所有男人里对你最好的吗?”

隋良野闻言起身,朝皇上拱一拱手,转头便走了。

他走一是因为听不得这样打趣的语调,也因为不愿听裁军的事。

皇上愣了一瞬,无奈笑了声,吴炳明见到隋良野竟敢对皇上甩脸子大惊失色,赶紧过来候在皇上身边,皇上只是道:“吴炳明,隋大人要回去了,去送送他。”

吴炳明立刻安排人去,皇上却道:“你去。”

吴炳明从后面小跑着追上隋良野,累得气喘吁吁,隋良野见他来,放慢了脚步。

“隋……大人,脚步好快啊。”

“吴公公,皇上还有吩咐?”

吴炳明道:“皇上特地派奴婢来送送您,这边请。”

这路隋良野也认识,但既然有吴炳明跟在身边,出入往来自然是方便许多。

隋良野对吴炳明道:“劳烦吴公公,亲自陪我走一趟。”

吴炳明道:“隋大人太客气了,皇上将隋大人当作朝堂瑰宝,奴婢理应为皇上护宝。”

隋良野蹙了蹙眉,“皇上这么讲的?”

“奴婢自皇上从归宫做皇子时就跟着皇上,一路见皇上披荆斩棘,辛苦操劳,皇上对谁上心,奴婢虽然愚钝,却也是明白的,隋大人在皇上最需要时出现,力挽狂澜,为皇上在朝堂打开局面,皇上常讲,有您相辅,皇上便安心许多。”

隋良野看了眼吴炳明。

“隋大人,小心台阶。”吴炳明提示他走过,接着道,“只是皇上越是见得风高浪急,越是心不安,说句不该说的,奴婢看皇上是担了不该担的心,论忠诚与亲近,隋大人在朝中是数一数二的。”
顶部